第二章
闷。
最近几天,真是闷到诡异的地步。
整天都是山雨欲来的阴暗天色,可是酝酿半天,却连一滴雨都没下。加上一
丝风都没有,更是让人难以忍受。
独自在书房批公文、看状纸的凌旭,已经把窗户开到最大,却还是闷出了一
身汗。
把卷宗一推,来到窗前,他瞇眼望望诡异的天色。
「这什么鬼天气,要闷死人吗?」喃喃自语,一双狭长丹凤眼闪烁不悦的光
芒。
「大人,学生有个想法。」
猛然冒出来的嗓音虽然温雅,却把站在窗边的凌旭给吓了一跳。
「薛师爷,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凌旭没好气,瞪了薛承先一眼。「有什
么想法,说吧。」
「无风无雨,天候甚是异常。依学生的猜想,应该是前些日子您那次假送嫁,
惊扰了山气。我昨夜卜了个卦,上头也是这样说。」
「你把这鬼天气的帐算到我头上?」凌旭瞇着眼,不太苟同地提醒:「薛师
爷,你一向精通阴阳五行、观星卜卦,别忘了,这假送嫁,主意可是你出的,日
子也是你挑的,不关我的事!」
「是,学生知错。」薛承先温顺接受脾气不太好的主子的责备,彷佛习以为
常,只是淡淡笑说:「不过呢,大人是地方父母官,心里一定还是很关切这攸关
百姓的事儿。您说是吗?」
被堵得无话可说,凌旭摇头。「你到底想说什么就说吧,不用这样拿话探我。」
薛承先又微笑。
这知府大人虽老是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对于谏言,却还是听得进去,所以他
便大着胆子继续。「如果大人不反对的话,学生想夜访景郕山,实地观察一下,
到底是不是如学生所想,是山气受扰,以致造成天象异象。」
「你要上山?」凌旭皱眉,一张俊秀脸庞明明带着浓厚书卷气,却难掩眉目
间锐利的不驯。
犹记得当初,薛承先在成天府衙只是个小检校,负责收发上下文移、磨勘六
房宗卷的。
当见着新上任的知府大人凌旭时,薛承先以及府里众人都吃了一惊。
这般年轻,就入主成天府这样的大地方,还生得俊眉秀目、斯文儒雅。
本来以为是个温润如玉、优游从容的寻常书生,没想到——
没想到,才几天的工夫,众人就见识了知府大人的脾气。
公文连续几次出错,不是用了不对的印,就是漏了几个要紧的字。这分明是
前任留下来的刑名师爷故意找麻烦,想要给还不了解状况的新任大人一点下马威。
想不到这位知府大人一双丹凤眼一瞇,冷冰冰地交代送文件过来的薛检校:
「你去跟古师爷说,他不甘愿替我办事,那简单,叫他写个辞呈来,我发银子给
他走路。」
「大人,古师爷他……」薛承先没想到知府大人竟会突然对一个收发公文的
检校说这种话,当场愣住。
「他怎么样?我叫他走路,他能拿我如何?」凌旭连头也没抬,继续埋首公
文,一面随口问:「对了,你会不会写字?」
薛承先点头。
随即在凌旭的要求下,他在窗前小桌前恭敬落座,提笔记录,将知府大人交
代的事情一项一项写下,还草拟了一份要免去古师爷职位、提拔薛检校的公文。
「很好。」凌旭很满意。
这个检校相貌端正,气质笃定,绝非池中物。
凌旭还暗中观察他写字的模样。端然从容,字写得饱满圆大,格局气象都不
错,当下迅速做了决定:「古师爷走后,你来接替他的位置吧。」
「这……」薛承先大吃一惊,放下笔站了起来,戒慎恐惧地说:「小的进衙
门才一年,而且年轻无知,不敢……」
「知道自己年轻无知就好,不像那些老皮老肉的,油条不说,还仗势欺人。」
凌旭冷哼一声。「照我的话做,不会的就学,有什么事,互相切磋就行了。」
像这样神来之笔似的率性决策,一开始在府衙确实带来不小震撼。
一些已经待在府衙里数十年、几任知府都不敢动的老部属,都因为自己的傲
慢与偷懒而吃了苦头,不是降职,就是给一笔银子打发。
一段时间下来,气象果然一新。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得成天府衙完全不
可同日而语。
而薛承先,虽然年轻没经验,也没有垣赫的功名或家世,却渐渐以自己的学
识素养及谨慎处事态度,赢得知府大人的器重。
而他更是少数敢直言进谏的人之一。
像此刻,薛师爷便敢对一向不甚赞同鬼神之说的凌旭进言:「大人,照齐护
卫的说法,学生觉得,也有可能是大人一身正气,冲撞了在当地的邪神小鬼。无
论如何,学生都想实地去看一看,确定一下状况,也好拟个因应之道。」
凌旭果然一脸不赞同,神气的丹凤眼只是盯着薛师爷猛摇头。「我不信是我
犯了啥。不然,我同你一道去看,你给我好好解释,看到底是谁冲了谁,谁又撞
了谁!」
薛师爷很无奈。「大人,您这又是何必呢?」
凌旭才不管,他的脾气本来就是一把火似的,说来即来,说去就去。「我说
了就照办,去备马,顺便通知齐时。」
眼看大势已去,薛承先叹口无声的气。「是,学生遵命。」
深夜的景郕山,一片阒静,连草木都已深睡。
此刻却有三个身穿暗色夜行衣的身影驰马来到山上,随即在无名庙前,兵分
三路,分头进行。
后山,浓密参天巨木之后,有着一片桃树林。林木疏落有致,看似紊乱,却
又隐隐有着秩序。
此刻,月上中天,照得林子里一片透亮。桃叶被微微的风拨弄着,在月色之
下,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点点婆娑叶影。
凌旭把马留在山路旁,信步走着定着,便走进了这片桃林。
他第一个注意到的,便是那穿过叶间的微风。
有风?
一股清爽气息随即迎面而来,让凌旭皱起了眉,开始困惑。
这……是什么香气?非兰非麝,却馥郁清幽,令人精神一爽。
他走到林子中央,展目四望,却什么也没看见。
结果,一转身,饶是胆大如斗的凌旭,也狠狠吓了一跳,倒退一步!
一个身着白衣的身影从林间转了出来,正俏生生站在他面前。定睛一看,那
张雪白瓜子脸似曾相识。
檀口瑶鼻,一双美眸闪烁清冷光芒,正冷冷瞪着他。身形窈窕清雅,可不就
是前一阵子在悦来居遇过的那名白衣公子?
不,他早就知道了,是白衣姑娘。
「妳……妳怎么会在这里?」凌旭简直想骂人,怎么他身边老是莫名其妙冒
出人来,大家走路都没声音的?
「那是我要问的问题。」白衣姑娘毫不客气的反问:「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凌旭定了定神,眼睛一瞇,上下打量,对这姑娘的身分有着许多的疑问。
他想了想,选择最简单的问题:「姑娘,三更半夜的,一个良家妇女不会在
荒郊野外里乱逛。妳是迷了路吗?」
白衣姑娘仍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瞪他一眼。「谁迷路了?我就住这儿,
是你才迷路了吧!」
凌旭闻言,差点笑出来。他优美的薄唇抿着嘲诘的弧度。「姑娘就住在这桃
树林子里?妳是桃仙啊?」
白衣姑娘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美目,凶巴巴的。「哪有桃仙这种东西!不知
道就别乱扯!」
「好吧,妳不是桃仙,那不然妳是什么?」凌旭已经明白了几分,他镇定地
问。
这种时候,这种模样,加上姑娘身上那一股清淡奇香,和她浑身上下奇怪的
灵气——想也知道,她不是鬼怪,就是妖精。
看来师爷说的没错,果然有异象。
「我什么也不是。」姑娘没好气地答:「我只是做错事被师父罚了,在林子
里反省。你以为我是什么?」
凌旭又重新上下打量了这姑娘几眼。
他知道自己一点也不和气可亲,寻常姑娘家,看到年轻又严厉、不假辞色的
他,不是怕得发抖,就是羞得头都抬不起来,更不要说跟他对答了,甚至就连正
眼都不敢看他。
长相虽斯文,凌旭骨子里却是货真价实的北方男儿汉,对于那种软绵绵的姑
娘们实在敬谢不敏。
偏偏给派到了这成天府,山明水秀先不说,这儿的姑娘们全是绣花枕头似的,
说话像怕吓着了蝼蚁,动不动就脸红或流泪,真令人厌烦。
眼前这一位,生得虽是秀丽绝伦、纤弱清雅,开口却毫不客气。从第一次在
客栈里见面,就是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虽然身着男装,不过凌旭可没被她给唬过。才照面,就被她的容光所慑。不
动声色地撩拨几句,虽然气走了姑娘,却在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没想到,在这奇怪的时间、地点,两人竟重遇了。
「妳有师父?学什么武功?又是犯了什么错,得这样受罚?」凌旭嘴角噙笑,
饶富兴味地问。
「我……」白衣姑娘被问得有些羞恼,忿忿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没想到凌旭点头。「也是,想必不是什么体面的事儿。那姑娘的芳名,总可
以讲吧?不会连这都不体面吧?」
「谁不体面了?!我叫随风!」毕竟还生嫩,三两句便给激出来了。
凌旭只是双手抱胸,闲闲地看着眼前的俏人儿。
师爷的猜测推论此刻彷佛在耳边响起。
一股不太寻常的气息吗?
他不动声色,只是仔细观察。
那气定神闲、不惊不惧的神态,让随风恨得牙痒痒的。
要不是正在受罚,她还真想来阵风好好刮一下,看能不能刮掉那张书生俊脸
上似笑非笑的可恨表情!
「随风?名字挺好。」凌旭平常真的不是这么多话的人,可他今晚却愈说愈
多,聊上瘾了。他嘴角一扯,逗她:「那我叫什么名字,妳想不想知道?」
「谁要知道你叫什么名字!」随风袖子一甩,背转身子,不想睬他。
自然流露的小女儿娇态,让凌旭嘴角笑意加深。他上前一步,正要继续逗她
说话时——
突然,月儿被浮云遮蔽,林子里暗了下来。
两人才诧异地抬起头,半空中,却无端闪了一道电光,照得四下亮如白昼。
凌旭还没来得及讲话,随风精致雪白的小脸却立刻一凛,神色凝重。「你快
走吧!我师娘来了。」
「妳师娘?」
「快走就对了!我师娘很凶的,她不喜欢我们跟陌生人多讲话!」随风急急
说着,灵动身形才一闪,便隐没在林间。「你赶快走!别说我没警告你!」
凌旭看得出来,她的谨慎神色不像是作戏。
眼看那飘逸身影消失,他居然觉得有几分莫名其妙的惋惜。
她师承何方?学的又是什么?住在哪儿?到底是仙还是鬼?
这些都是他好奇的,还来不及问,就眼睁睁看着人儿逸去,真是令人扼腕。
出了林子,重新寻路出来,牵过剽悍座骑,边走边回想这一晚上的奇遇,细
细思忖,嘴角始终带着那抹饶富兴味的浅笑,却毫不自知。
回到约定的破庙前,三更已过。分头去探查的师爷与护卫齐时都已经在那儿
等了。
浓眉大眼的齐护卫面露焦急之色,见到大人潇潇洒洒出现,这才松了一口大
气。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大人,您真是让人担心,不是约好三更的吗?」
「我这不是来了?」
凌旭翻身上马,身形俐落,丝毫不像个寻常文官。
他如电的炯炯目光,借着月色,在两个属下脸上绕了一绕。
然后,他敏锐地发现,薛师爷的神态虽力持稳定,却带着一丝不注意看便难
以察觉的异样。
「看到了什么?」凌旭的丹凤眼一瞇,沉声询问。
师爷还在迟疑,不及回答,只见天际那无端电光又闪了几闪,似乎在发出警
讯,警告闯入者快快离去。
三人抬头望望,再互望一眼,默契底定,由凌旭带头,拍马撒蹄,往山下驰
去。
山路上扬起的尘土,片刻之后落定。
月色融融,四下又重回如水的寂静。
夜里那惊人的电光,果然是师娘所发。
师娘身上带有双镜,对照之下,会发出惊人白光,照得天地间一切无所遁形。
尤其在她发怒的时候,双镜光芒更是刺眼得让人心悸。
随风被拘在桃花林里,每天就是数叶子反省,啥事都不能做,闷得一肚子火,
好不容易熬到了快五日,没想到,却跑来个不算陌生的陌生人!
其实那个姓凌的男人一靠近,随风就发现了。
本来,她该好好藏身林中,不要出来的,但是……
也许是闷了太多天无聊,也许是上次山下城中客栈一会之后,对这男人还心
头有气,不服输的稚气心性,才让她在他面前现了身。
本来打的如意算盘是:看到他大吃一惊的模样时,趁势奚落他几句。
没想到,这知府大人还真有点胆气,见到她,居然不惊不怕,只是俊眉一挑,
然后就跟她攀谈起来。
好大的胆子,好特殊的人!
你来我往了几句之后,天际的闪电让她赫然惊醒。
师父师娘已经告诫过千遍万遍,绝对不可与凡人随意交谈来往;神界与人界
各有各的范围,断然不可任意交通,否则惊扰人界不说,还会带来无可预测的灾
祸。
这下子可好,她明明在受罚,还跟闯入林子的凡人聊起天来。
师父知道也就罢了,但若让性情如霹雳、任谁都畏惧三分的师娘发现,这下
子她麻烦就大了!
凌旭走后,随风忐忑了整个晚上。感觉上,一整夜,那凌厉的白光闪了好久,
让她睡也睡不稳,只等着那玉面修罗似的师娘出现责罚。
结果等到月已西斜,东方透出鱼肚白之际,仍没等到。
待她迷迷糊糊醒来之际,先是注意到天色暗沉,乌云遮日;然后她看见师父、
师娘脸色凝重,出现在她跟前。
旁边则是一张小脸满布泪痕,好委屈好委屈的应雨。
「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随风还来不及担忧自己的处境,就诧异地迎上
前去看看师妹,又看看师父师娘。
「呜……」应雨哽咽着,话都说不清楚。
「我已经讲过,不准跟人多说话。上次是妳师姐带妳下山,我不罚妳。可是
昨夜……」
师娘脸上毫无笑意,秀眉深锁,神态凛然,让观者无不悚然而惊。
「昨夜,妳明知道那是个陌生凡人,还跟他讲话!我教妳的事情,妳都当耳
边风了吗?」
「可是、可是我看过他。他还说……」应雨边哭边说,模糊咕哝。
「住口!不要顶嘴!」师娘真的动怒了。「太宠妳了,把妳宠得愈来愈大胆。
没罚过妳,妳就不知道害怕是不是?!好!妳给我在这里反省!随风,跟我出去!」
随风愈听愈惊,她从未看过师娘这样声色俱厉地骂过小师妹。
她一直以为昨晚被发现的是自己,没想到是应雨。
她急着想解释:「师娘,妳应该是弄错了,师妹她……」
「连妳也要顶嘴吗?」师娘杏眸冷冷一扫。「妳给我听好,从今天起,妳要
是敢再偷带她下山,我两个一起罚!现在,出来!」
「师姐……」应雨哪曾被这样责罚过,哭得是脸红气急,瘦弱肩膀一抖一抖
的。
而晦涩的天际,就像呼应她的眼泪似的,竟开始飘起细细雨丝。
师娘已经拂袖而去。随风迟疑忐忑又惊疑莫名,望着娇弱的小师妹哭着走进
林子里,又心疼又焦急。
正待追过去,冷不妨被师父一把扯住。
「让她在这里待着吧。」长相虽凶恶吓人,却一向好说话的师父惊雷,此刻
也忧形于色。
他领着随风出了桃花林,一面忧心忡忡地说:「应雨这次真的是太大胆了,
竟连摸上山来的陌生人都不怕,现在若下好好教训她,以后可怎么办!」
随风满腹疑云。
除非她们自己现了身,否则,凡人是看不见她们的,更遑论交谈。应雨年纪
小,胆子也小,天真单纯的她,怎么会独自跟陌生人讲话?还讲到被师娘发现?
应雨到底遇到了谁?
对方又对应雨说了什么?
「可是,师父,我觉得不太对劲,应雨她……」
「别再说了。随风,妳听话点吧,为了妳们两个接连出状况,妳师娘已经好
几天都没睡好了。」师父苦着脸劝:「就三天,只是要她在桃花林里反省,不会
有事的。」
这三天果然没事。应该说,没有大事。
不过,也不算是完全平静的过去。
应雨被关在桃花林里大概是哭了三天吧,城郊山上,乃至于整个成天府的范
围,连续下了三天的雨。
好象是要补偿之前的滞闷天气似的,连着三天的大雨确实让暑气消了几分。
不过,毫无休止的雨很不寻常,居民们议论纷纷、忧心忡忡。
「最近到底怎么回事?要嘛一滴雨也没有,要嘛就连下好几天,真是古怪!」
朝气勃勃的嗓音,打破只有雨声沙沙的沉寂。
府衙里,难得踏进书房的齐护卫,也因为大雨无法练武,只能在府里闲晃。
他来到知府大人的书房门前,看见师爷在案前发呆,大人则是站在窗边眺望,
看起来都很无聊的样子,便兴匆匆地走了进去。
凌旭只是看他一眼,没说话。
薛师爷则依然盯着眼前翻开的书本,连头都没抬。
「大人,我还是不明白,那天夜探景郕山,你们到底看到了什么?」齐时浓
眉大眼的脸上尽是不解神情。「回来以后,你们都不太对劲。」
「不太对劲?怎么说?」凌旭的嘴角一扯,露出带着几分嘲讽的笑,一双狭
长丹凤眼斜斜瞟了过来。
「是呀,大人,您看,我们讲话这么大声,薛师爷却像完全没听见似的。」
齐时指指一直盯着同一页、丝毫不动的薛承先。
「薛师爷是在读书。」凌旭回身,继续望着窗外,淡淡说:「我问过他,他
说没发现什么异状。至于我……」
「大人,您也不太对劲。」齐时直言不讳。「打从山上回来,您就老是站在
窗前,好象在等什么似的。瞧,您衣服都给雨打湿了,干嘛不关窗、站进来一点
呢?」
彷佛被看出了什么秘密,凌旭心中一惊!不过,他也只是深吸一口气,不动
声色。
自从听见那白衣姑娘自承叫随风之后,心中便一动,隐约有所感。
有所感什么呢,他又说不上来。
站在窗前,他总是一站就站好久。细细回想不过两次的相遇,和那几句应答,
而这却让他翻来覆去,不停反复推敲。
眼神清明又犀利,微撇的倔强小嘴,和她一身上下教人难以忽略的、特殊的
灵气……
凌旭必须承认,他实在很想多跟她说几句话。
他自认已经隐藏得够好了,没想到还是被看了出来,而且还是被齐时看出来。
那么,一向精明细心的薛师爷,应该也……
瞄了一眼薛承先,凌旭微微放心。
薛师爷非但没发现他有什么异样,甚至连齐护卫在房里说了半天的话都没察
觉。只见他紧锁着眉,好象在思虑什么困难的问题似。
「不过大人,同样是不太对劲,我觉得师爷的问题好象更大了一点儿。」齐
时走到窗前,压低声音对凌旭说。
「哦?你倒是说说。」
「您这两天挺愉快,所以应该不是遇上坏事。可是您看师爷,他那个眉毛都
打结了,我猜,他在山上可能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吧。」
齐时虽不是顶聪明,却也不是笨蛋。
这三天猛下雨,他闲着也是闲着,因此身旁两位的异状,很快便被他察觉。
一向专心公务的知府大人,偶尔会出现罕见的闪神状态,嘴角还隐隐噙笑;
而向来谨慎沉稳的师爷,却大失常度,魂不守舍。
齐时忍不住发表观察所得:「大人,我看,你们两个都像在景郕山上丢了魂
似的。如果不是怕被你骂,我就要说,我怀疑你们在山上遇着狐仙啦。」
果然,只见凌旭俊眉一挑,满脸不以为然。「怕被骂,你还不是说了?」
「所以你们真的遇上狐仙了?」凌旭没有立刻否认,倒让齐时误会了。他兴
匆匆追问:「大人,狐仙美不美?是不是一身白衣、披着长发,浑身有异香?哎,
我上一趟山,别说狐仙了,就看到一堆树,啥异状也不见,真是不公平!」
好象什么秘密被说破似的,凌旭只觉得一阵莫名燥热从耳根涌上来。他抿了
抿唇,总是带着一丝嘲谑笑意的嘴角扬起。
「别胡说,哪有什么狐仙!」凌旭知道,要是不解释一下,这个直肠直肚的
齐护驾真会信以为真。他指着依然老僧入定似的师爷。「不信,你去问问师爷。」
「薛师爷……」
「大人,学生想先告退,还没看完的状子,容我明天再看。」一直恍若未闻
的薛承先此刻突然起身道。
接着,他抬头,这才诧异地发现书房里还有其它人。「咦?齐护卫,你也在
这里?」
齐时闻言,差点跌倒!
他都在这站了大半天了,虽称不上声若洪钟,但讲话声音也绝不小,这师爷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还来不及多问,薛承先便已经告辞退出。看着他神思不属的模样,齐时与凌
旭交换了不解的一眼。
凌旭狭长凤眼中闪烁谜样的光芒。
「狐仙,一定是狐仙把师爷的魂勾走了。」齐时最后很自以为是地点头作结。
「胡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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