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凌晨的台北街头恐怕是一天里最宁静的时刻,尤其是在三、四点之际,车流
量少,凝着雾气的空气清新,如果用鼻子嗅一嗅,感觉会带有些甜味。
不过,这种空气不是每个人都嗅得到的,一般人在这个时间都还沉睡在梦乡,
而对一夜狂欢末归的人来说,到了这个时候大概也都醉的差不多了,又怎么会知
道空气香不香甜?
但还是有一些人知道的,而且他们每天都享受得到,他们比一般人早起,在
清晨四到六点这段时间内,就已经默默的展开他们忙碌的工作。
徐念恩就是其中的一员。
她和送报的同伴们一起在报社前忙碌地整理分派的报纸,以及夹报,只是今
晨的她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念恩啊,妳昨天有没有迟到,老板有没有骂妳啊?」同是送报的刘伯凑过
来关心地问。
徐念恩愣了下,摇头笑了笑。
刘伯没有发现徐念恩无奈的笑容。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他连声说。「以后如果时间来不及告诉我,我帮
妳送去,老是迟到不行的,妳的老板还不错,有些老板就不行了……」
为了闪避敏感话题,徐念恩赶紧抱起报纸站了起来。「对不起,刘伯,我赶
时间,先走了。」
「哦,好好好,路上小心呀!」
「我知道,你也小心哦!」扣上安全帽,挥挥手,骑着那台破旧的机车,徐
念恩已隐入台北街头。
张凤祥放下商业周刊,摘下眼镜,起身下床。
今晚是怎么回事?
好久不曾失眠的他,竟然又失眠了。
燃起一根烟,推开落地窗帘,一道清新的空气迎面袭来,顿时将胸口的郁闷
舒缓开来。
郁闷?
是的,一整夜都是这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只要一闭上眼,脑袋里就
会自动出现昨天早上那个跛脚女人。
缓缓的喷出一口烟。
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其实那根本不重要,一个被革职的女人,有什么值得想的?
但他就是无法将她自脑袋里踢出去。
是因为她的眼神吧?
他看多了各种愤怒的眼神,所谓良心的知觉早就麻痹了,可是却怎么也撇不
掉她站在电梯前最后的那一眼,那种愤怒中含着忧伤的无助眼神,莫名的让他胸
口一恸,那种感觉很闷、很难受,一种说不出所以然来的反应。
按熄了手中的烟,张凤祥认为这可能是精力过盛所致,或许他去健身房消耗
掉体力就没事了。
张凤祥打开电动车门,发动引擎将车子驶出大门,突然一辆机车跃入他的视
线,差点与他迎面撞上,他下意识地急踩上煞车,机车则轻易地闪过他的车身,
往信箱里塞入一份报纸。
塞入报纸后,徐念恩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后方那辆车似因她而急踩煞车,于
是回过头掀开安全帽的挡风面罩,朝车内的人点了点头。
晨曦才刚露脸,天还没全亮,又因隔着车窗玻璃,徐念恩压根看不清驾驶座
内的人,但她还是礼貌性地寒喧。
「先生起得真早,要去运动了吗?」温馨的问候,彷佛像十几年的老邻居般。
张凤祥愣了住。
是她?!
似想证实他没有错认,他推了推眼镜,视线不自觉地往下瞟去,接着就瞧见
了她裹着白纱布的脚踝。
原来她不是跛腿,只是脚受了伤?
徐念恩礼貌性的问候及点头后,又覆上挡风面罩,往另一户人家骑去。
张凤祥反射性抬起手,差一点就要叫住她,可是又忍了下来,就在这一念之
间,徐念恩的车子已离的好远。
望着逐渐渺小的身影,张凤祥想着:刚刚那个人,的确是昨天被他革职的女
职员,她……是个送报生?!
脑海中出现昨日在电梯内,徐念恩手中拿着五、六份报纸的情景……
忽然,一股愧疚感莫名地袭上,他望着远去的身影,不禁想着他是不是误判
了什么事情?!
不过,张凤祥毕竟是个生意人,这样的愧疚并没有延续太久。
引擎再次发动,车子往健身房驶去。
徐念恩连续到好几家公司应征,不过都必须等录取通知,但她很心急,一天
工作没有着落,心就不能踏实。
眼见承平就要缴学费了,念慈补习费的催缴单也来了,这几天若再拿不出钱
来,家里的经济窘境就再也瞒不住他们,倘若再让他们发现她连康扬的工作都没
了……
不行,不管是什么工作都行,她必须赶快筹到钱才可以。
「欢迎光临。」响亮的招呼声惊扰了徐念恩的冥思。
徐念恩低下的头抬起,发现一群穿著制服的小女生就在她的正前方,再抬头
往上一望,大大的招牌上写着「鸿霖西餐厅」。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她朝前走了上去。
「请问这儿有缺人吗?」徐念恩腼腆地询问。
小女生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然后对她漾开了笑容。
「妳要找工作呀?这要进去问我们经理才知道哦!」
「谢谢。」
徐念恩顺利地被录取了。
经过了二天的职训后,徐念恩头一次身着制服,和一群十六、七岁的小女生
站在餐厅门口大喊「欢迎光临」。
刚开始时,她实在是喊不出口,嘴巴一张一阖的打算蒙混过去就算了,不过
餐厅的经理眼尖地发现,并很大声地当众吼她:
「徐念恩,想打混摸鱼啊!再大声一点,我听不到妳的声音。」
她的脸蓦然红了起来。
一位端着玻璃杯的小弟刚巧自她身旁走过,见她那副模样便用手肘撞了撞她,
附耳道:「不用不好意思,每个人第一次上班都是这样,以后习惯就好了。」
她猛抬起头,瞧见的是一张年轻的脸庞。
他朝她眨了眼,漾着一朵迷人的笑,用嘴形说了句:好好加油!而后走了开
去。
意外的,再回头时,徐念恩已不再感到难为情。
对啊,既然她选了这个工作,就该尽职将它做好,没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时间一转眼就过了。十点下班时间一到,徐念恩匆匆换下制服,急着去赶最
后一班公车回家。
今早她那台老旧的机车突然挂了,现在正躺在机车行里,不知道这回又要花
她多少钱?还有明天的早报怎么办?
徐念恩惦记着回家得打通电话拜托刘伯伯……唉,怎么搞的,最近事情特别
多!
心思还在运转着,一辆公车已停在对面的公车站牌下。
「啊,公车!」徐念恩急着猛朝彼端招手,可这会儿是红灯,她又没法冲过
去,只能站在对面街道急的跳脚。
路灯号志都还没换哩,公车就走了。
徐念恩呆望着最后一台公车远去,长长的睫毛眨了眨,实在很难相信她的运
气怎么那么背!
她两肩无力地垂了下来,欲哭无泪。
叭——叭叭——
徐念恩身后突然有人重鸣喇叭,她转过头去,竟然是今天为她打气的那个服
务生。
她呆了一呆。
「赶不上公车,对吧?」大男孩露出一口白牙,换下制服后的他,看起来清
爽又健康,是一个很富朝气的大男孩。
「上来吧,妳家住哪?我载妳回去。」他阿莎力地拍了拍重型机车的后座。
「不……」
不等徐念恩拒绝,一顶安全帽已经递到她的手上。
「上来吧,现在没有公车可以等了,妳总不会打算用走的回家吧?」
他笑,然后挺起胸,拍了拍胸脯保证道:「我保证绝对是个好人,妳放心好
了,怎么样,要不要先记下身分证号码,再打个电话向家里头报备?」说着,真
的递行动电话给她,又动手掏皮夹拿身分证。
徐念恩被逗笑了,依她看,眼前这个男孩应该也坏不到哪里去,况且人家表
现得这么有诚意,再说现在是真的没有公车了,与其搭计程车,倒不如坐他的车。
这么一想,她就大方地接过安全帽,并将行动电话还给他,坐上车去。
徐念恩报了地址后,机车在凉快的风中穿梭在台北街头。
迎着风,机车前的男孩喊着:「我叫张季玮,妳呢,妳叫什么名字?」
徐念恩没有回答。
「嗯,什么?我听不见?」
徐念恩还是没有回答。
「什么?再说大声一点,我没听见……」
他是故意的,徐念恩知道。她单手往后拂过额头的发际,摇头失笑,这个人
真是……
沉吟了半晌后,清亮的嗓音在风中传开。「徐念恩。」
张季玮的唇角露出满意的微笑。
「徐念恩啊……嗯,很好听哦!」
五点不到,张凤祥已习惯性地站在落地窗口等待晨曦。
真的是等待晨曦吗?他没有那么好的兴致吧?
那么他到底在等什么?
其实他也不知道。
最近一直有一股情绪困扰着他,他似模糊的感觉到一些什么,但又提不出具
体的形容词,那种感觉就像心口压了块石头似的,重沉沉,怎么都纡解不开,尤
其是在凌晨这个时刻,他总会不经意地醒来,之后就再也无法入眠。
蓦地,远处隐约传来机车声,他的心口顿时一揪,探头往楼下看去,看到的
却不是近日来逐渐熟悉的身影。
他皱起眉来,观望着一位老迈的送报生,将报纸塞入信箱后离去。
她今天怎么了?
生病了?还是离职了?
他突然担心起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个女人……
他到底是怎么了?
一股强烈的郁闷充塞了他,他索性将自己掷上床,翻来覆去后依旧难眠……
他病了,一定是的,他生了一种名为「愧疚」的病。
周末主管餐会时,业务经理突然说:「这次能签下群实这件案子,徐念恩的
建议帮了不少忙。」
「徐念恩?」张凤祥抬起头问,他不记得有哪位主管叫徐念恩。
「哦,」业务经理尴尬地搔搔头。「就是前两天突然被革职的那个女孩……
冲上十五楼的那个,」业务经理呵呵地笑了二声,颇为尴尬地看了大家一眼。「
其实她很不错,很细心,也很用心,说句老实话,将她革职是可惜了点……」
那日餐会后,张凤祥向业务经理要了那份由徐念恩整理出来的资料,反复看
过多次之后,他第一次那样的自责。
自从回国后,他就一头栽入工作里,为了向父亲证明自己的能力,他几乎是
夜以继日的工作着,哪个开发案要研发,哪个工程要开标,哪家厂商可以合作,
哪家不能用……他的脑子里时时刻刻转的都是这些事情。
在他的努力之下,康扬确如大幅度张开的圆规,版图不断的扩大,父亲对他
的能力更是赞许有加,于是他的野心更大,冲劲更足。
在这种凡事只求成功,不计手段;只问结果,不问过程的行事作风下,他早
已感觉不到人与人之间的温度。
在他的眼中,每一个员工都必须是最有利的生财器具,容不得懈怠、容不得
疏忽,一个错失就可能让公司损失一笔上亿的生意,所以他用人求精,不适用绝
不容情。
不过这回他似乎是失误了……他只手按住太阳穴,拿下无框眼镜。
当然要他当众承认这点,是相当困难的。
望着窗外……可是现在,他为她担心起来,愧疚的、担忧的……真希望还能
有机会再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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