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张凤祥走到落地窗前，静静的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他的表情很平静，丝毫看不出情绪的起伏，唯有那双深邃的黑瞳透着炯炯的
机睿之色，凝视着空间中看不见的某一点。
这早已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并不惊讶。如果季玮与他不是异母兄弟的关系，
说不定他会成为他最得力的左右手，但很可惜，真的很可惜！
这层所谓的兄弟血缘关系，非但没有任何助益，反将他俩逼入死角，成了挣
脱不开的枷锁，这恐怕也是父亲当初所意料不及的。
两个女人战争的延续，造成了两个儿子自小不合，记忆中，他似乎从没和季
玮打过任何一场球赛，或看过一场电影，他们的关系一直处在冰点。
真恨他？倒也不是，只是习惯了漠视。
在他的世界里，他是当张季玮根本不存在的。
认真算起来，他们真正共处一个屋檐下并没有几年的时间，好象是到小学五、
六年级吧？母亲受不了家里另一个女人的嚣张气焰，索性带着他搬到美国定居。
所以在潜意识里，他就很不喜欢张季玮，因为他抢了他的家、他的父亲。
而若干年后，他由美国学成归国，张季玮母子又早已搬离了张家，后来连张
凤祥都自已买了房子搬出去，经过这样的时空隔离后，说实话，什么恨、什么怨
也该早成泡影。
但坏就坏在，张凤祥接任康扬总经理一职后，力持整顿康扬的颓靡之风，而
张季玮又似乎有意挑战他的权威，于是他索性下令将他革职，于是再度引爆兄弟
之间的战争。
而这些他本来是都无所谓的，但现在他们之间夹入了徐念恩，事情就变得复
杂而更难处理了。
王秘书拿着一叠卷宗走了进来，放下手中的卷宗后并没有马上离开，反而定
定的站在张凤祥的身后。
「有事？」张凤祥问，并没有回过头。
王秘书看着沉静的他，似乎在考虑着如何开口，最后他面色凝重地说：「有
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讲，但是不讲，放在心里又很难过。」
张凤祥不设防的涩涩一笑，终于回过身来，直视着王秘书。
「你是跟着我们母子一起到美国，又一起回来的人，认真说起来，你我之间
要比我与我爸更亲，有了这层关系，我们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听到他这么说，王秘书就比较宽心了。
「以前我肯定是没有的，但是现在我不确定了。」话虽这么说，但敢讲出来
就代表他其实是很笃定的。
张凤祥走过来轻轻拍拍他的肩。
「直说吧，别拐弯抹角。」接着，他走向酒柜问：「开瓶红酒如何？」说着，
已经取出红酒。
王秘书转向张凤祥，急急的又踏前了两步。
「事情不能再拖了，那小子愈来愈明目张胆了，再这样搞下去，接下来的几
个案子全跟着完了！」
张凤祥闲适的把玩着手中的水晶酒杯，然后视线调向王秘书。
「如果我说……」他歪着头，微微扯出一个笑容，「就让他去试试看，」王
秘书立即出现倒吸气的声音。「你认为怎样？」
「你疯了！」王秘书再也克制不了他的愤怒。「这全是因为那个女人吗？早
跟你说过，当一个男人开始谈恋爱的时候，再精明的脑子也跟着没用了！」
张凤祥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王秘书，这是我看过你最「人性」的时候了，以前我还在想，到底要发生
怎样的事情，才能让你情绪失控？」他玩笑道。
但王秘书可一点都不觉得好笑，他端起桌上的酒杯，咕噜噜地就把酒暍个精
光。
抹了抹唇，还是控制不了脾气。
「总经理，这不是小男孩的一项玩具，说让了就让了，你知道咱们在这上头
花了多少时间、多少心血，是多少员工绞尽脑汁所换来的。
如果你再不出面阻止的话，咱们今年的盈余就全完了，风声要再传了出去，
就连股票也会跟着受影响，那后果会有多严重……」办公室门突然被敲响，王秘
书及时住了口。
徐念恩走了进来，她看了看他们两人，感觉到空气中飘荡着紧张的因子，她
顿了顿，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对不起，我打扰你们的谈话了吗？要不，我先出去好了……」说着，已经
回身要走出去了。
「念恩，没关系。」张凤祥喊住她，然后又转向王秘书。「刚才讨论的方案，
我们再找时间谈。」
王秘书不发一语的瞪着徐念恩看，然后气愤的拂袖而去。
「王秘书怎么了？他在生我的气吗？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情？」徐念恩担
心地看着刚被关上的门板。
「没有。」他走近她的身旁，轻抚她的双颊，仔细地凝视着她。
「我们放两天假，到南部去走一走好吗？」他忽然提出邀请，眼神蕴涵着很
内敛的温柔。
徐念恩一怔。
「为什么？咱们这一阵子不该很忙吗？第三季的竞标马上就要开始了……」
他突然手臂一个使力，将她搂入怀中。「我只想妳陪我。」带着霸气却又充
满爱恋地说。
红潮涌上她的双颊，她的眼光泛着柔波，在他凝视下，她无法拒绝他。她凝
着他，樱唇噙着轻笑，只能顺从地在他怀中点头。
他的手臂更收紧了些，搂着她，他似乎已经找到了答案。
浪潮一波又一波的冲向他。
张凤祥踏着浪板，矫健的在浪中翻腾，彷佛与海合而为一；徐念恩则坐在几
尺外的沙滩上观看。
今天是非假日，平常拥挤的海滩显得格外冷清，却更适合度假。
张凤祥趁着浪退下时，举起手想与念恩打个招呼，这才发现念恩已不在刚刚
的位置上。
正当他着急地四处搜寻时，下一个浪又打了过来，一个不注意就被猛浪盖下，
翻了一个身，连喝了好几口水，当头浮出水面时，正巧看见了往深海中游去的念
恩，他忙叫住她：「念恩，不要游得太远！」
「这儿的水好干净，底下有好多珊瑚和漂亮的鱼！」她嚷着，朝他招手。
他笑，抓起浪板，朝她游了过去。
当他快要接近时，她突然用水泼他，然后笑着往岸上游，打算开溜。
「好哇妳！」
张凤祥奋力地往前游，伸手要抓她。她一到浅滩就爬起身笨拙地跑，他放下
碍手碍脚的冲浪板终于赶上她，一扑由后抓住她，圈上她的细腰。
「看妳以后还敢不敢调皮！」
「哈……不要，好痒，哈……」
他俩笑喘着，倒在沙滩上，浑身沾满了沙子，徐念恩的脸颊沾了一大块，他
伸手要去替她拨掉，她又滚了一圈，趁机抓把沙子也往他脸上撒去。
他怔了一下，然后展开另一波攻势，就这样两人又嬉闹了一阵后，累的喘吁
吁的倒在沙滩上，胸口上下起伏着，好半晌才平息下来。
徐念恩枕着手肘，翻身看着张凤祥，眼眸中充满了爱恋。
他发现她盯视着他，伸出手臂将她一搂，拥入怀中，在她额头上亲了一记。
她的手伸出去握住他的手，她的头枕着他的手臂仰躺着，望着蓝天，耳朵里
袭来阵阵浪潮声，心中漾着满满的幸福。
「你几时开始学冲浪的？姿势好漂亮，真令人羡慕！」她盯着一朵白云说。
他笑。「以前在美国常与同学一起玩，回台湾后就不曾玩过了。」伸过手，
揉揉她的发。「想学吗？改天数妳。」
「真的？」她向往地翻起身来，支着手肘看他。「女孩子也可以学吗？」
他凝视着她，眼神中净是宠溺。「当然，在美国那些女孩子技术可不输给我。」
她突然怔了一下，脑海里出现他与一群外国女孩子戏水的画面，心中颇不是
滋味。
她看着他，讷讷的问：「那你以前的女朋友……也会吗？」
换他一愣，盯着她窘迫的表情看了一会儿，似在思考她的问话，接着眼神一
亮，就突然笑了开来。
「哈……喔，老天……妳这是在吃醋吗？」
「笑什么笑，难道我不能吃醋吗？」她捶了他一拳。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食指点在她的唇上。
她全身僵住了，凝看着他，他黑瞳中那两簇闪烁的火焰，令她全身紧张着。
他坐了起来，扶住她的下巴，然后印上他的唇。
他的舌纠缠着她的舌，他的心跳呼应着她的心跳，他们就这样缠绵拥吻了好
一阵子，直到两人都快呼吸不过来，才分了开来。
她的双颊红扑扑的，他伸手轻抚她的面颊。
「我很高兴妳会吃醋。」他温柔的说。
她杏眼圆睁的瞪着他看。哪有人这样说话的？
「命中注定我们要认识，并且相爱。」他突然说。
她的胸口又鼓涨了起来，心跳的好快……
他说他们相爱……他说……爱……相爱……他是说……他爱她？
他对着她呆愣的表情一笑，又翻身躺下。
「像现在这种感觉多好，」张凤祥闭上眼睛，「无忧无虑地躺在这里，听着
浪潮声，好象什么烦恼都远离了，如果不用再回到那烦扰的世俗中，该有多好。」
「你最近很烦恼吗？」徐念恩蹙着柳眉，担忧地道。
他抬起手轻抚着她的颊、额头、发丝，那动作是十分缓慢而依恋的。「公司
最近几个案子触了礁，不过没事的，一切很快就过去了。」他安抚地说。
不能对她说太多，她会自责的。
他始终相信念恩绝不是故意将机密文件外泄的，即使已经查出来季玮掌握的
那些机密，确实是由念恩传出去的，但他还是选择相信她。
徐念恩张口欲言，却又考虑着该不该说，咬了咬唇，斟酌了很久，最后还是
忍不住了。
「凤祥，让季玮回来帮你不好吗？」
张凤祥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妳就这么信任他？妳对他的信任远超过我吗？
如果我要妳在我们之间作一个选择，妳最后会选谁？」
徐念恩愣愣的望着他。
「你为什么会这样问？」接着情绪开始有些激动。「你在怀疑我吗？你这是
指我脚踏两条船？我……我只不过是不想你们兄弟交恶，我只是想帮点忙罢了。
我知道其实你很害怕孤独，而季玮也是一样的，你们没有理由誓死不相往来，
你们是兄弟呀！在这世上唯一的亲兄弟。而他崇拜你、敬仰你，你不该拒他于千
里之外！」
张凤祥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盯着她看。
半响后，他问：「这些话都是他告诉妳的？」
徐念恩盯着他点点头。
「是吗？」他扯动唇角露出一个笑来。「我想，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可能，季玮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徐念恩睁大双眼瞪着王秘书，不敢相
信自己所听到的。
现在她的脑袋混沌了，手上的资讯不可能是假的，但她又不愿相信自己真的
被季玮利用了！
她是那么的相信他呀，他怎么可以骗她？
不，这绝不是真的……如果这是……真的，那……那她不就成了商业间谍？
她出卖了康扬？！
不，不是这样子的，她只是……
老天，这下子她该怎么解释？
凤祥……她着急地想到。
不，她要去向凤祥解释清楚，她不是有意泄露公司的机密，她只是以为……
以为季玮想讨好他罢了，她只是想帮他……
但是她说这话，有谁会信呢？
王秘书用冰冷的眼看着她。「妳不用在我面前摆出一副受惊吓的表情，好象
妳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我……」百口莫辩啊！
王秘书厌恶地抢过她手中的资料。「回去告诉那小子，凭他那点能耐，根本
无法将康扬打垮，这一次要不是总经理手下留情，妳和他就准备去吃牢饭了！」
她一震。「你是说……凤祥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王秘书不屑地笑了笑。「妳以为总经理是可以让妳玩弄于股掌间的男人？」
徐念恩绝望的往后退了一步，接着又想起她必须解释清楚。
「请你听我解释，这整件事情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念恩？」张凤祥的声音，突然由办公室门口传来。
她一看到他，整个人僵住了。
王秘书则看了他一眼，抱起资料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张凤祥由徐念恩的表情，大概也猜出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他将一记严厉的目
光射向王秘书，然后朝徐念恩走了过去。
徐念恩一见他走了过来，眼眶就先红了起来，她急道：「凤祥，你听我解释
好吗？我不是有意的，我真的不知道……」
他手臂一伸，将她搂入怀中，轻拍着她的后背。「好了，好了，妳不用解释，
我都明白。」
「你怎么会明白呢？你一定是误会我了，不、不，这都是我不好，换作是任
何人也都不会相信我的，但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是……」
他抓住她颤抖的手，温柔地轻拍她的手背，然后将自己的大手覆上她的。「
念恩，不要激动，我真的没有怪妳的意思。」
她呆望着他，有些不可置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妳忘了，其实我和季玮是兄弟吗？」他凝视着她，她安静下来了，他伸手
摸摸她的脸颊。「我不否认当我得知妳将公司的机密文件交给他时，心中颇不是
滋味……」
「我……」
他放一根手指头在她的唇上。「我都了解，否则我怎么会放下最重要的反攻
时机，与妳去度假？」
「你的意思是，你故意让季玮的？」她讶异地道。
「我没有理由输他吧？」他笑。
王秘书咳了一声，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不要走，王秘书。」张凤祥喊住他。「接下来的话，我希望你也能听见。」
他尊重地看着王秘书。
王秘书收回了步伐，紧盯着张凤祥。
张凤祥则凝着徐念恩。
「兄弟这个名词对我来说，是相当陌生的，直到去过妳家之后，不知道为什
么，你们那种亲情的互动关系，竟然如此吸引着我；还有妳说过的那些话，它突
然使我意识到，我还有一个弟弟。」
「凤祥……」
「其实不管是他赢还是我赢，都是自家人，这总比好处落入他人的口袋要好
得多吧？输了这一季，康扬只不过是小有损失，但或许我可以藉此补偿我曾带给
他的伤害。
季玮确实是需要振作，也需要拿点成绩出来给父亲看，说实话，我对他这次
的表现很满意，这表示他确实是有实力的。」
「他的实力可让康扬损失不少！」王秘书还是忍不住咕哝。
张凤祥笑着走向王秘书，他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我知道你一向疼我，但是
相信我，这回我输的挺快乐的。」
王秘书瞪了他一眼，不过眼中有着笑意。「早说过了，再聪明的男人一遇到
爱情就全完了，为了让你脑袋早一点清醒，我看还是赶快把她娶回家吧！」
徐念恩张口结舌地，有些反应不过来。
王秘书不是很气她的吗？刚刚他明明还很生气的！
王秘书朝她走了过来。
「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是很气妳，被妳这一搞，我今年要少掉多少年终分红，
妳知不知道？」王秘书很努力要让自己看起来很严肃，可是努力忍住笑意的脸却
变得有些滑稽，最后他索性笑了出来。
徐念恩这下子迷糊了，怎么少了年终奖金还能那么高兴？
王秘书用力地往徐念恩肩上拍了一记，朝她友善地笑了。「真有妳的，我从
小看着他长大，本来还以为这辈子他们兄弟是老死不相往来了，没想到妳竟然有
本事让他输的很快乐！
不过，念恩，这还不够，恶性的竞争怎么说都不好，最好的方式是让那小子
回公司来吧！」
徐念恩虽然还是弄不太清楚情况，不过看起来好象是雨过天晴了。
对了，等一下她要打个电话给季玮，他非得给她一个解释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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