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日子又过了好些天。
是谁说——偷得浮生半日闲是一种幸福?
殊不知「闲」有时也会闷坏人的。
龙颛嘴里嚼咬着一根草,仰躺在石块上观看流云。
数数这样的日子,他竟也过了好一段时间了,身上的伤大致是无碍了,但为
何还迟迟不肯离去,其中的原因他根本不想去探究。
「龙二,你在哪儿啊?」
甜柔的嗓音远远地飘来,他动作迅速地翻身而起。
「我在这。」他朝来人回道。
小小的身影跑了过来,由于跑得太过喘急,半边完整的脸蛋红扑扑的。
「原来你在这,刚才看不见你,我还以为你离开了,害我急得发慌。」蝶儿
一边拍打着胸口,一边说着。
他沉稳地注视着她。
「如果我真离开了呢?」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害怕起她的回答。
蝶儿顿时愣住了,她抬头看着他。
他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是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但她舍不得啊,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同他说话,习惯了
每天到这废墟来看他……不,她不想他离开,但她又凭什么要求他留下?
「身……身上的伤都好了吗?」她的视线移向他的肩,看见肩上那道已愈合
的伤,不知道为什么心头隐隐作痛。
他真要走了吗?
「如……如果不急的话……不急的话……」她吞吞吐吐了半天,一句「你别
走」硬是说不出口。
瞧着她整张脸都快涨红了,龙颛突然有一种好得意的感觉,知道她也重视他,
竟也能让他感到兴奋,他有一股冲动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却又怕吓着了她。
「是不急。」他说。
她又怔愣了住,发现他唇角浮起的浅笑,知道又被他给捉弄了。
「好啊,你欺侮我!」说着,她抡起拳来作势要打他。
而他竟由着她在他胸前轻捶了二下。
她笑着,那银铃般的笑声听起来悦耳极了,他就这么由着她忘情地靠近他。
蝶儿将那温热的气息,植入他长久以来荒凉的心底深处,直直地镶入他的胸
口在里头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巨流,令他撼动不已……
紧接着饥渴、迫切的情绪更嚣张地升起,他浑身痛得急想要溶化掉现有的一
切,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东西,他不想追究、不想深思……
蓦地,他反握住她的手,在她还来不及反应之前,就已紧紧地环住了她的腰,
她高耸的胸部抵着他的,两人形成了相当亲密姿态。
蝶儿双颊烫红,心跳如鼓。
她发现自己突然无法呼吸了,就连心跳也跟着就要停止,她从来没有把心跳
声拿来与小鹿相比,但现在她却明白了什么叫做「心头小鹿乱撞」了。
「龙二,快放开我啊!」她娇羞地嗔着,嗓音微抖着,其中有太多强作镇定
的成分。
他锁在纤腰上的手微微一使力,然后放开。
「这儿石块多,小心点。」他嗓音沙哑地胡乱编派了个借口,背过身离开原
来的地方。
蝶儿怔愣地环住自己的身体,想要锁住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
应该是她的错觉吧?
在他放手的一瞬间,她好象听见了他的叹息?
她想太多了,他不会有其他意思的,先别说她的身分不配了,就说她现在这
种长相,他能不怕她就已经是奇迹了,她么还敢去妄想他对她会存有什么想法…
…
清醒点吧!
这样的情况再持续下去,将来可是要糟的。
在一个晴朗的午后,也该是忙碌后该歇息的时刻了,蝶儿收拾起已打扫完的
工具,正准备回房时,在回廊上恰巧碰上几个迎面而来的丫头,她习惯性地低下
头去,闪开身,准备让出一条路让这几个丫头先行通过。
别以为大伙都是奴才的命,待遇也会是一样的。
奴才也会成群结党,会欺善怕恶,也会有恶势力存在,一个小小的丞相府与
外头世界是没什么分别的。
在相府里,奴才的阶级可多了,明着的有胡总管,暗着的就有这些个漂亮丫
头称霸,她们凭借着自己稍有几分姿色,又与少爷打得火热,就打着如意算盘作
起美梦来了,自以为真会有变成凤凰的日子,殊不知麻雀将死也依旧是麻雀啊!
几个丫头远远地瞧见蝶儿,便撇了撇嘴一副百般厌恶的模样,其中一个丫头
还在经过蝶儿身旁时,故意撞了她一下。
蝶儿不慎往后一个颠簸,打翻了手中的用具,一只水桶就这么飞了出去,水
桶里的水滴喷了出来,打湿了那丫头手里拿的字帖。
「哎呀,该死的,瞧瞧妳把少爷的字帖给弄湿了!」拿着字帖的丫头气焰高
张地叫骂着。
接着另一个丫头走了过去,二话不说地就甩了蝶儿一个巴掌。
「妳是瞎了,还是瘸了?好好的一条路,走着、走着竟然也会跌倒?」
蝶儿抚着红热的脸颊,委屈地说着:「刚刚明明是宝儿姊姊撞上我……」
啪!又是一个巴掌。
「丑丫头,妳在胡说些什么?做错了事还不认帐,竟然想把罪过推到我身上?
哎呀,姊姊们可得帮我评评理,妳们可都瞧见了,我是什么时候撞着她了?」宝
儿先发制人地哭了起来,几位丫头忙着安抚着她。
蝶儿咬着下唇,忍着一肚子的气。「那好吧,妳们怎么说怎么办就是了!」
「哟!妳们听听,这丑丫头好大的口气!」
其中一位为首的丫头推开众人,来到蝶儿的面前。
「哼,说起大话来了,好啊,我倒要看看妳有什么本事?」说着,便将字帖
往她头上掷去,「这字帖是今晚少爷要交的作业,有本事就再写一幅来交给少爷。」
「咦?姊姊,丑丫头写字帖,不成了鬼画符吗?」
「鬼画符?哈、哈、哈,瞧妳形容的……可真贴切啊!」
几个丫头丢下字帖后,就这么嬉笑地离开,隐隐约约地蝶儿还听见宝儿问道:
「可是姊姊,字帖弄湿了,该怎么办才好?」
「瞧妳紧张的,咱们就全推给丑丫头不就得了,反正到时候挨鞭子的肯定不
是妳……」
蝶儿蹲下身捡起那些糊了的字帖,满肚子的委屈让她眼眶红了起来。
看着一张张湿透了的纸张,她开始苦恼着今晚真的得挨鞭子了……
「龙二,这真的行吗?」蝶儿手里拿着写好的字帖认真地端详着,但她怎么
看就是觉得龙二写的字帖与少爷写的不一样。
龙颛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当然行,妳放心拿去便是。」
他起身靠近蝶儿身旁,将她手里的字帖翻转过来,蝶儿这才知道是她将字帖
拿反了,整张脸不好意思地涨得通红。
「识得字真好。」她盯着纸上的黑字体羡慕地自喃着。
原本就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龙二与她是不同身分地位的,现在又看他能写得
一手好字,顿时她那可怜的自卑心理又冒出来了。
「想识字吗?」
她全身颤了一下,急急转身,一双乌溜溜的眸子里写满了期待与狂喜。
「你……你要教我识字?」
「不好吗?」
「好、好、好,怎么会不好呢?」她摀住嘴,真怕自己就要哭了出来。
「我能识字了哩,能识字哩!」她喃喃地念着,双手紧握在唇前,那双小手
还微微地抖动着。
龙颛盯着狂喜的蝶儿,心竟也莫名地微微颤动着,彷佛是感染上了她那份欣
喜,他想也没想就伸出双手握住她的小手。
「明天带些纸及笔墨来,我们就从就简单的三字经开始吧。」
她猛点头,两串泪珠因太过兴奋而滚滚直落。
「这是怎么啦?沙飞进眼里了吗?没起风啊!」龙颛故意取笑她,衣袖微微
弯起,轻轻地为她拭去脸颊上的泪痕。
不擦还好,这一擦,她颤得更厉害了,泪水也掉得更凶。
「你……你……你干嘛对我这么好啊!」哇的一声,她整个人扑进了龙颛的
怀里头。
他的手臂停在半空中,像是一时僵住,然后垂下浓密的睫毛,轻抚着怀中细
柔的发丝,另一只手臂则紧紧地抱住了她。
微风轻拂,拂过了树梢,拂皱了湖水,拂动了树下那对寂寞枯荒的心……
「龙二,你写的字这么漂亮,我干脆拿去外头换银子,你说好不好?」蝶儿
高举龙二的字帖,想着她常在街头上看见以卖字画为生的书生,她觉得龙二写的
字要比他们来得漂亮多了,如果拿到外头卖,一定可以卖到很多钱。
龙颛停下笔,抬起头来看着蝶儿。
他知道她为了多攒点银子,时常牺牲睡眠做绣活儿,为此他总为她不舍,但
又不知该怎么帮她。
现在她突然提起卖字画,龙颛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这样一来,她又可
以腾出更多的时间习字,更重要的是,他将有更多的时间可以与她相处。
「办法是好,但该如何拿出去卖?」龙颛提出问题。
「只要你答应便行,办法由我来想。」蝶儿信心满满地说着,心里开始盘算
着该如何与画商们谈价钱。
「这么漂亮的字,一定能卖很多银子的。」蝶儿自喃着,恋慕地看着那些字
帖。
「能值多少银两都不打紧,重要的是,妳别累坏了身子才是,若这些字画真
能换银两,那妳以后就别再做绣活了。」
蝶儿闻言,胸口顿时发紧,两颗晶莹的泪珠圆滚滚地挂在眼眶。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傻气地问着。
「难道妳对我就不好?」他笑道。
「那是不一样的,我是个婢女,天生下来就是要服侍人的,可是你……我虽
然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身分,但我就是再笨也看得出来,你与我是不同的,你不
用对我那么好的……」
他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侧,忘情地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别傻了,我不喜欢
听妳说这种话,以后别再说了。」
她听话地不再多说,倾身依偎着他宽厚的胸膛,内心颤动着,他对她这么好,
怕是她再也锁不住那颗爱他的心了。
夜凉如水,清风阵阵,到了夜最深沉的时刻,所有的人都早已进入了梦乡,
四周一片黑寂,唯有废墟中那盏灯火还亮着。
龙颛由书桌上站起,步出屋外,外头冷风轻拂,他昂首盼了又盼,旋即又回
屋内取出一件披风。
在一片静谧的夜里,忽然有了细碎的脚步声,龙颛唇角微勾,知道他等的人
终于来了。
「你怎么又出来了,我不是说过了吗?天冷别站在外头,要着凉了,可怎么
才好?!」蝶儿一见龙颛就开口责备。
蝶儿白天总有做不完的活,根本就抽不出空来读书习字,所以她总得等到夜
深人静,大伙都睡着后,才能偷偷摸摸地跑到废墟来,不过尽管如此,蝶儿还是
感到相当的高兴。
龙颛对蝶儿笑了笑,将披风往她肩头上盖。「妳不也一路走了过来,难道妳
就不冷?」
「我是个粗人,早已习惯了挨饿受冻,不像你,一看就知是富贵人家出身,
比不得的。」
蝶儿说得理所当然,却没发现龙颛的脸色微变。
「我不喜欢听妳这样说。」他停下了脚步道。
蝶儿讶异地回头,随即领悟出她又在无意中将两人划了界线,她无奈地叹了
口气:「我并没有说错话啊,事实真的是如此。」
她也想欺骗自己啊,不想让自己给幸福冲昏了头,认不清事实,但事实就是
事实……
一张炙热的唇突然不由分说地压了下来,强索着她的吻,剎那间,蝶儿震惊
得手足无措,他的唇好烫、好热,彷佛要将人烧灼、吞噬了般……
她无意识地嘤咛了声,他滑溜的舌趁机自她的唇间滑进,亲密地逗弄着。
双唇交缠的震惊彷如一波接一波的电流不断地撼动她,不知名的激烈情愫猛
烈地撞击她的心房,原本遮挡于他胸前的双手,竟悄悄地圈上他的颈项,她已不
愿再放开他。
他的气息包围了她,将她限制在他的怀抱中,这方寸之地成了她今后唯一的
依靠。
「我要定妳了,以后再也不准妳看轻自己。」龙颛郑重地宣布,有着不容旁
人抗拒的威严。
「什么?你方才说什么?」她整颗脑袋浑浑沌沌的,以为是她听错了。
他怎么可能会要她呢?
一定是她听错了!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他的唇再次压下。
陌生的感官冲击让她全身虚软,蒙胧间她只能紧紧地攀住他,承受他柔细绵
长的吻。
他灵巧的舌描绘着她完美的唇线,其实此刻他的震惊并不亚于她,他不懂为
何一接触到她,那彷如天雷勾动地火般的激情便在瞬间引爆,狂乱炙热的情感一
发不可收拾,那种由心灵散发出的疼痛与渴望同时淹没了两人……
蝶儿的心被满溢的柔情所淹没,她心想如果这只是一场梦,那就不要醒吧!
她宁愿永远活在梦幻之中。
他终于离开她的唇,但一双深邃的黑瞳仍紧盯着她,突然间,他的食指轻轻
地抚上她半毁的脸庞,那轻柔的动作像是深怕伤了她似的,令她的心好暖,好热
……
这回她不再闪躲,任由他抚摸着,「很丑是不是?你后悔了吗?我无所谓的。」
她故作笑容地。
他疼惜地搂过她的头,轻啄她的额头。
「刚见面时,确实觉得它真丑,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来却只觉得「特别」,
妳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原因吗?」他充满磁性的嗓音温柔地问着。
她先愣了一下后,随即笑了开来,笑声持续了一阵子后渐歇,然后她抬头凝
视着他再认真不过的黑瞳,突然间,她好想向他说实话。
「是假的。」
「什么?」龙颛不明所以。
「我说这疤痕是假的。」
她用一双水灵灵的黑眸瞅着他,看着他满是不解和讶异的表情,就在此刻,
她好希望他能瞧瞧她的真正模样。
「你等我,我马上回来。」说着,她快步往井边而去。
在龙颛尚弄不清楚蝶儿话语的同时,一缕青衫的纤细身影在树影后轻唤:「
龙二,你能站过来些吗?这个样子我不好意思过去。」
龙颛疑惑极了,但他仍是走了过去。
「蝶儿,妳怎么了,怎么反倒与我生疏起来了?」
「哎呀!」
龙颛一听蝶儿惊呼,便立即飞了过去,将她揽入怀中。
「是只果子狸。」他看了一眼树梢后说道。
龙颛在收回视线后,才发现蝶儿仍低头依偎在他的怀中,他以为她只是惊魂
未定,于是轻拍着她的肩哄道:「别怕,只不过是只果子狸罢了!」
蝶儿一手覆上仍在肩上拍动的手掌,一张小脸就这么缓缓地抬了起来,那含
羞带怯的模样,当场就把龙颛给惊呆了……只听得他惊呼了声,一双黑瞳就这么
给锁住了,再也无法自那张精致的脸蛋上移开。
仙子?
是梦中的仙子!
那弯弯的月眉,盈盈的水眸,那瞳仁中荡漾的波光,看来是那么地熟悉,龙
颛一时之间竟忘情了,就连呼吸也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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