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挑眉望着他,“比如……”
“比如,这家里的男人除了我,你只能见崔大叔,你不能见家丁。因为他们
都是成年男子,有什么事让老妈子、丫环和小厮张罗就好。若是家中来了客人,
除非是我让丫环请你出来,否则你不能随便见人。再比如,你不能出家门,除非
是我带你出去。若是我带你出去,你也只能坐在轿子里四下望望,绝对不能像小
户人家的姑娘、媳妇随处闯。那会让人笑话你没规矩,我也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
点的。按理说,像我们这种人家,女子一生只有两次出门的机会:一是出嫁的那
一天,坐着花轿被抬出门;二就是她死的那一天,坐着灵车被抬出去……”
归来的面色慢慢变了变,偏着头问一句:“你要说的都说完了?”
“还有,”他继续将自己的规矩说下去,“姑姑对你的教导必须一点不漏地
完成,绝对不能顶撞她老人家。另外,咱们俩虽是夫妻,但是在人前不能太过亲
密,否则你会被人说成放荡,我也会被人说成贪恋女色,传出去不好听。至于关
起房门来,你想怎么都可以。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她抬起头笑看他,“也就是说在人前我们要相敬如宾,私底下我
可以是荡妇,而你也能做淫贼,对吗?”
怎么话到了她口中就完全变了滋味?闲却默默地嘱咐:“你只要记住我的话
就好。”
“是!我记住了。”站起身,她挑衅地看着他,“不过我不准备照你的话去
做。”
“归来?”
叉着腰,她顺便把一只脚架到了椅子上,手撑着头,膝盖撑着手,她一副女
霸王的模样,“我就是我,我燕归来可不会因为你就变成一个循规蹈矩,没有灵
魂的布娃娃,我想怎么样就会怎么样。我想出门的时候不用你陪我也会出门去逛
逛,顶多我穿得特别一点不让人看出我是当今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的夫人就是。”
怎么个“特别”呢?女扮男装怎么样?
“至于家丁,见到他们,我不会少一块肉,他们也不会多出一块肉,你要是
觉得男女不方便,有本事你招太监进来做家丁啊!还有,你那个姑姑,根本就是
老妖婆一个,她说什么要我服侍你,伺候你。我就不明白,你是没有手,还是没
有脚?你如果自己都不能照顾自己,干吗还要娶一个夫人在身边?难道说娶妻就
是为了找个人照顾你?那你多找两个丫环陪在身边不就好了。还有,我想抱你的
时候就会抱你,想趴在你的背上就会趴在你的背上,除非我讨厌你,不想再靠近
你,否则你阻止不了我的,你,听明白了没有?”
闲却再一次领教了她的可怕,“你……你太任性了!我是在为你着想,你知
道吗?如果你再这样任意妄为下去……”
“你就要休了我,是吗?”归来毫无畏惧地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哼,那
你为什么要娶我?你从见到我的时候就该知道,我并不符合你的要求,我不可能
成为一个对你唯唯诺诺的夫人,既然这样你干吗要娶我呢?你去娶一个大家闺秀,
一个符合你标准的女子为妻啊!”
呆了半晌,闲却凝望着她的眼睛,“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嫁我?只是为了当
一个女霸王吗?”
“才不呢!”娇俏的手指摇啊摇,“因为我喜欢你。”
有个什么东西敲打着闲却的心,他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回望着她,心里竟
涨满了奇异的感觉,“你喜欢我?”
“对啊!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夫君我就必须喜欢你噢!而是因为我
真的喜欢上你了,所以我才想嫁你的。”
粉色的小脸慢慢升起两朵红晕,“那天我无意中问爹,我的脖子上为什么会
挂着一块玉观音,爹就把定亲的事说给我听了。我一时好奇想看看这个和我定亲
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就问了很多人,查了很久终于知道当今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
就是和我定亲的人。我想又是礼部尚书又兼太子太傅,一定是个很老很老的老头
子,说不定早就儿女满堂。这样想着,我就打算拦下官轿将玉观音还给向大人。
没想到,我拦下官轿看到的人竟是你。”
回想起他们初次见面的那一瞬间,她的脸上涌出无限愉悦,“只是那一眼,
我就认定了你,可是你却在怀疑我的说法,看到护卫对我又喊又叫竟然无动于衷,
我一时生气就把玉观音还给了你,我以为咱们俩再也不会见面。可是在燕霸山看
到你,我真的很高兴。摆摆谱,拿拿乔,我希望这样你能更珍惜我,现在看来似
乎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你娶我,只是因为这是你爷爷的承诺,你身为礼部
尚书兼太子太傅不能说话不算话,是吗?”
“我……”
这一切来得太快,闲却不知该如何回答。目光停在她的侧脸上,他看到了她
的笑容,“没关系,你现在不用回答,我知道我不是你所希望的那种夫人。反正
嫁给你我挺高兴,所以我才送你百兽尾。我希望你能试着接受我,更希望有一天
你能爱上最真实的我,为了这个目的,我不会改变自己来迎合你的要求,我会继
续这样我行我素下去。要么,你接受我,爱上我,要么你休了我,重新娶一个符
合你要求的夫人好了。”
她倒是很爽快,完全将问题丢给了他去思考。冲他挥挥手,她向外跑去,
“我想你需要时间消化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今天我就不打扰你了。我自己出去玩,
不用你陪。放心!我已经找到一条不错的小路,我可以翻墙出去,不会被下人或
老妖婆看到的,也不会害你丢脸,你就安心地思考我说的话吧!”
她还真是考虑周到啊!翻了一个白眼,闲却明白了什么叫“无能为力”。
谈话没有取得向闲却想要的结果,他这几天面对她都呆呆的,大概还在想如
何跟她相处的问题呢!而燕归来也似乎笑得太早了一点,即便她的夫君对她放低
要求,她夫君的姑姑可不会随便就放过她。瞧吧!一逮到机会她又要被骂了。
“一整个下午你都跑哪儿去了?”向姑姑训斥着面前的归来,“我派了丫环
在后院找你,也没找到,你究竟跑去哪里了?”
她去外面玩了,向姑姑也要跟她一起去吗?不是说他们这样的人家女人一生
只能出去两次,一是出嫁,一是出殡。既然向姑姑是望门寡没有出嫁的机会,那
不是只剩下出殡才能离开这深宅大院吗?真是可怜的女人啊!
感叹之余,坐在椅子上的归来习惯地摇晃着双腿,顺便将桌子上放的点心往
嘴巴里丢。芙蓉阁里的向姑姑让人看了就烦,崔大叔也是成天板着一张老脸,就
连这里的下人都不如别的地方的下人看着亲切,总而言之这里只有点心挺合她的
心意。为了弥补自己郁闷的心情,她两块点心一起往嘴巴里塞,这吃得才叫过瘾
啊!
瞧她这样子,向姑姑火气又上来了,“你看你,你有一点做夫人的样子吗?”
归来不想再听她的教训,顺口就顶了回去:“姑姑你做过夫人吗?要不你怎
么知道夫人是什么样子。”
这话听在身为“望门寡”的老女人耳中就完全是另一个意思了,她拍着桌面,
不受控制地嚷嚷了起来:“你居然……你居然这样顶撞我,真是太不懂规矩了。
今天我不好好给你一个教训,我还怎么当这个家啊?来人啊!给我请出家法,我
就不信教不好你。你就是一块顽石,我也要把你磨成玉。”你以为我会乖乖坐在
这里等你拿家法出来伺候我啊?
归来逮到机会就往门外跑,边跑她还边叫:“老妖婆发疯了!快点来人啊!
老妖婆发疯了!”
大概是跑得太快,她一时没注意撞上了迎面赶过来的闲却,抓住她,他劈头
问道,“你怎么在庭院里跑了起来?这要是让下人看到会怎么说你啊!而且,你
在叫些什么?谁疯了?你胡说些什么?”“我没有胡说,你姑姑疯了,她居然想
拿家法教训我。”开玩笑,她是谁啊?她可是被爹爹和九个哥哥捧在掌心里呵护
的燕归来,敢打她,这个人可不是疯了嘛!
姑姑如果疯了,一定是被她气疯掉的,而且快要疯掉的人还得算上一个他,
“你可不可以不要搞那么多花样?你就不能安静一会儿吗?”
自从她嫁到这个家,每天他坐着官轿从朝堂里回来的路上都在想,不知道今
天她在家又闯了什么祸,不知道她跑出去玩有没有被姑姑逮到,不知道又有什么
麻烦等着他去帮她收拾。这样下去,他早晚会精疲力竭。
他这边撑着头想办法该怎么对付她的顽皮,那头崔大叔已经追了出来。扫了
一眼归来,他面无表情地对着闲却,“大人您回来了,姑太太还等着我带夫人进
去发落,您看……”
“你先回姑姑那儿,一会儿我带她进去,正好我也有事要跟姑姑说。”领着
归来,闲却硬着头皮地往前走。他干吗给自己惹这种麻烦上身,真是天堂有路他
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忍不住他还叮嘱她一句:“等会儿进去记得给姑姑道歉,
我说话的时候你少犟嘴,否则今天就是天皇老子也救不了你。”
他说不犟就不犟,那她算什么?“我为什么要道歉?我又没错!是老妖婆想
打我嗳!”
闲却再也忍受不了了,“她是你夫君我的姑姑,你该给她以起码的尊重,要
是再让我听到你叫她不该叫的称呼,不仅是她,就是我也要搬出家法来训你,听
到了没有?”
好嘛!好嘛!看他好像真的生气的样子,她就暂且听他这么一次。瘪着嘴,
她不开心地答应着:“知道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的脸少了平日的嬉笑活泼,他竟觉得自己有点残忍。
环顾四周,避开下人们的身影,他摸了摸她的脸颊,想让笑容再度铺满她的嘴角,
“只要你乖乖的不惹姑姑生气,待会儿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玩,保证是你没去过的。”
一听到他要带她去玩,她的脸上刹那间飞霞满天,“真的?你真的要带我出
去?”
“我堂堂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怎么会骗你?”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的身份还
真好用,连哄娘子都行。
归来伸出小指头向他要保证,“咱们拉钩钩。”
拉钩钩?什么玩意?他疑惑地看着,照着她的样子伸出了小拇指。归来让自
己细弱的小指头串过他的,两根指头纠结在一起。她扬着笑脸看着他,“向闲却
保证带燕归来出去玩,我们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赖。”
这样也行?闲却好笑地摇摇头,四顾看看他生怕有人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看见
了他们亲昵的举动,“快点放开吧!要是让下人们看见了多不好。”
好不容易逮到一次机会,她哪会那么容易放掉他。硬拉着钩钩,她占起了他
的便宜来,“还有,无论归来做什么事,向闲却都不生气,他会疼她宠她只对她
一个人好,他保证这辈子只爱归来一个,再不会娶其他人。我们拉钩……”
就在这个时候,闲却看到姑姑房里的丫环出来了,他猛地抽掉自己的手,没
让她把话说完,“我们进去吧!”
这个钩钩没拉完,归来隐约觉得有点不安,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她宽慰
着自己:没关系,还有机会,下次一定能实现这个愿望的。
下一次……要知道,在爱中是没有下一次的。
和前几次一样,闲却为归来说着好话,姑姑虽气得不行,有他护着倒也不能
拿归来怎么样。顶多也就是教训了几句,就让他们走了。他们前脚刚走,芙蓉阁
里的气氛立刻就陷入了一片僵持之中。
向姑姑临窗而坐,没有人能看见她的表情,只是望着她的背影,崔笛已经明
白了她心底的伤痛。
“芙蓉……”他叫着她的闺名,用已经苍老的声音。
“我可是这个家里的姑太太,不需要我再提醒你我们之间的身份差距吧,崔
管家?”
她那冰冷的声音打消他尚未出口的关怀,“你没听到归来的话吗?她说得没
错,我这一生都没能做成任何人的夫人,我守着自己的尊贵与圣洁,我看着镜中
的自己一天一天地衰老,看着华发盖住青丝,看着皱纹写满脸颊,我一步一步将
希望走到头,直到我看见了绝望。不!我早就绝望了,从你拒绝我的那一天起,
我就在绝望中挣扎着。我从一个少女被折磨成老妖婆,这就是你认为的最好的结
果。”
一字一字咬出这些话,泪不知不觉从她早该干涸的眼眶中掉了出来。曾经,
她是一朵圣洁的芙蓉,如今她已变成苍白的老妖婆。青春在脉脉凝望中远离,她
却连追回的勇气都没有。不是她没有,是她心中的激情早就被岁月磨平,磨出一
道道的纹路,那就是她心头的伤痕。
她的话伤害着她自己,也在惩罚崔笛,他痛苦地摇着头想要摆脱这份折磨,
“芙蓉,你不要这样,你知道我是……”
“不要……不要说出那个字,你不配,我也不配。”揪紧双手,她的指甲嵌
进了掌心,痛得不可察觉,“我们各自用不同的方式玷污了那个字,再说出已是
徒然。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难道你还想让我在你面前再死一次吗,崔管家?”
“芙蓉——”喊着她的名字,他全身颤抖。
颤抖,竟是他惟一能给她的,惟一能给那段已逝的……“你说带我来的地方
就是这里?”
环顾四周辉煌的灯火,归来显得有些兴趣缺缺。她还以为向闲却会带她去什
么好玩的地方呢!闹了半天竟是皇宫,难怪他让她穿上朝服,真是没劲!
向闲却一面向各位大人打着招呼,一面领着她往大内走,“我说要带你去从
没去过的地方,我没有失言吧?要是你连皇宫也来过,那真是奇怪了。
“可是,你怎么会想到要带我来皇宫呢?”皇宫是能随便带家眷来逛的地方
吗?
她都问到这分上了,他也只好老实招了,“今天皇上宴饮,让三品以上官员
带家眷出席。我的家眷只有姑姑和你,姑姑是绝对不会出席这种宴会的,我只好
带你来喽!
叉着腰她使劲地跟他嚷嚷:“听你口气,怎么好像无鱼虾也可,你当我是小
虾米啊?”
“你要是虾米,未免也太大个了。”打着趣,他领她前去大厅,“待会儿跟
着我向皇上行礼,知道吗?”
“知道啦!知道啦!”她不耐烦地答应着,跟着他一路走到皇上跟前,她一
点都不害怕。顺着闲却的样儿,她向皇上行礼,“归来拜见皇上、皇后娘娘,
祝皇上和皇后娘娘永远幸福安康。
这么新奇的拜见词,皇上和皇后可是第一次听
到,皇上觉得新鲜,皇后可就觉得舒心了。什么千
岁、万岁那都是虚伪的梦想,身为女子,谁不想获得幸福,尤其是皇宫中的
女子,即便是皇后也想得到独一无二的幸福。
闲却哪知道皇上、皇后的这份心意,他一听到归来擅自改变了拜见词,他的
心就再没放到安全位置上。谁都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此时大殿上站满了三品
以上官员,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看着他倒霉,谁知道他们会向皇上进什么谗言啊!
一个不小心,归来很可能会变成刀下亡魂,他不要看到这样的结局。
跪在地上,他大拜皇上。皇后,“拙荆乃是山野村妇,不善言辞之道,还请
皇卜、皇后莫怪。”
“来人啊!”
皇上叫了来人,为什么要来人?来什么人?来人做什么?闲却心头一紧,直
觉抓住了归来的手——一个要!不要……
“赏礼部尚书向闲却的夫人黄金一千两,夜明珠两颗,南海珍珠一串。”为
了她那句幸福、安康,皇上乐呵呵地赏了一大堆东西。
皇后娘娘更是走下大座亲自把她扶了起来,“你叫‘归来’?本家姓什么?”
“燕!”归来笑眯眯地瞧着美丽端庄的皇后娘娘,一点都不怕生,“我姓燕,
叫燕归来”
“燕……归来——好名字。”当美人迟暮,在年复一年中盼着心中的燕儿能
够归来,她的名字正巧对了皇后娘娘的心思。解下头上一支珠钗,她放进了归来
的手中,“这是我送给你的,为了你那句敬辞。”
归来心里寻思着,既然皇后娘娘送我东西,我要是不送回礼那多没意思啊!
从腰间拿出一块木头雕刻成的饰物,她送到皇后娘娘眼前,“我没有皇后娘
娘那么贵重的礼物可以奉送,这是我出嫁的时候嫂嫂们教我雕的香木饰物,说是
可以保佑妇人平安生产,我把它送给皇后娘娘,希望您能够平平安安。”
“好!我收下,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握着她的手,皇后娘娘简直要
掉泪了。
闲却站在一边不禁狐疑起来,归来不仅惹人生气的本领一流,哄人的本领倒
也是出类拔萃。他身为太子太傅,对后宫之事多少有些了解,谁身边的子嗣越多。
谁在后宫中的地位就越稳固,就连皇后也不例外、她还真能送礼,一送就送到人
家心坎里去了。
拜见过后,照例是一场正襟危坐的晚宴,名为君臣同乐,坐在这种地方用餐
有多少人能乐得起来?显然,归来是快乐的,吃着面前由御厨炮制的美味佳肴,
她时不时地还抬起眼打量着四周的人,哪位大臣的眼睛瞟向了其他大臣的家眷。
哪位夫人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夫君不高兴,又是哪位大臣和哪位将军正在私底下
较劲,这些都是她观察的焦点。
晚宴结束,皇上宣布大臣们可以带着家眷四处走走,赏赏宫里的景色。这边
皇上、皇后一走,她那边就迫不及待地从边门跑走了,闲却想追都赶不上。
这么急,她会去哪儿?当然是茅房了。
哇!憋得好辛苦啊!为自己解放,归来沿着小路一边赏景一边闲逛,好不容
易来宫里一趟,就算再怎么不喜欢,逮到机会总要玩玩,否则不是白来了嘛!皇
宫嗳!那是任何人都能进来的吗?
“你一个奴婢居然敢在我面前放肆!不要以为有申屠将军护着你,我就怕你
了,我告诉你,在我眼里,你永远都只是个贱婢。”
谁在这里大呼小叫,还叫人家贱婢?归来好奇地伸出脑袋向声音的来源看了
看,闹了半天是一个肥婆啊!她再看看被骂成“贱婢”的那位,是个看上去很温
柔的夫人呢!
“我并没有在你面前放肆,是你先撞了我。”连她的声音都这么谦和、柔软,
归来的保护欲泛滥成灾。
好!决定了,归来平时最看不惯人家仗势欺人,她要去帮助那位温柔的夫人。
飞身跳下去,她落地的时候还顺势推了那个肥婆一把。
“准?谁这么大胆,敢推夫人我?”
“我——燕归来。”气势十足地指了指自己,她把女霸王的架势摆出来了。
转过头,看向那位夫人的时候,她的眼神明显放柔,“你没事吧?你叫什么?”
她谦谦雅笑,“我叫冬紫陌。”
“你的名字跟你人一样温柔呢!
她们两个聊着天,肥婆趁势上下打量着归来,燕归来——没听过,哪个不中
用的大人家的夫人?“你可知道我是谁?竟然敢推我?”
归来不屑地瞟了她一眼,“你不就是那个什么布政司的夫人嘛!是呀!长得
这么肥,穿衣服都多费一些布料,难怪你夫君是布政司呢!
“你……你”
归来天生有把人气死的功底,她学着她的样子,
“我……我……我……我什么我?有本事你也来推我啊!”
胖夫人真的笨到来推她,归来巧妙地让开身体,胖夫人一个不稳,直接掉进
了旁边的水池。那是一处靠近假山的装饰水池,虽然不深,也足以让胖夫人从头
到尾浸在冷水里好好反省一下。
归来大笑着朝她嚷嚷:“布政司夫人,你不是想推我吗?来啊来啊!
“救……救命啊!杀人啦!”胖夫人大声呼叫,眼看着宫里的太监、锦衣卫
部涌卜来,归来拉着冬紫陌就往假山后面跑。
两个人一路小跑,一直跑到桥上,这才停下来大口喘着气,“没想到在宫里
也能发生这么有趣的事,真是不枉这一趟啊!
“对不起,你为了替我出气才会得罪那个布政司大人,是我连累了你。”冬
紫陌觉得很抱歉,其实她自己倒不太在意那位胖大人的话,反正她的确曾是奴婢,
而且她那份随遇而安的个性也难以人起计较,
“你叫燕归来?你怎么会来到宫里?”
“我跟我夫君一起来的。”归来不想提向闲却的名字,是不是礼部尚书兼太
子太傅的夫人对她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向闲却是她的夫君,“我刚才听胖女
人说你是申屠将军的夫人,你就是那个驻守边疆的申屠厶晔的夫人?”
冬紫陌笑着默认了,“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不是。”
“他不爱你吗?”在归来看来,除非两个人不相爱,否则婚姻中没什么问题
是解决不了的,“哦!我知道了,他是不是要纳妾,所以你不高兴了?”
“爱,多简单的一个字,有时候却有着致命的可怕。”
冬紫陌的眼神传达着哀怨,那是归来读不懂的情思,她情愿做一个快快乐乐
的小姑娘,“别说那么多了,你是我在这里交的第一个朋友,我知道你是申居将
军的夫人,他不是被封为‘永定将军’嘛!我知道‘永定将军’的宅院在应大府
东巷那边,有机会我去看你。不过,我听说申屠将军很快就要回去戍边了,到时
候我们可就没什么机会见面了。你要是来看我,就去向府,你只要问向闲却的宅
院在哪儿就能找到我,我是他娘子啦!”
原来是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的夫人,冬紫陌倒是没想到那样一个正经八百的
男子居然会娶个这么有趣的姑娘。
两厢交换好了交情,那边寻人的声音也陆续地传了过来。
“归来,你在哪儿?快点出来!”闲却气得要吐血,这么一会儿没盯紧她,
她居然把人家布政司的夫人推进了水里。幸好人家大人有大量不跟她计较,要不
然她就等着上门赔礼道歉吧!
“‘归来——”
“紫陌——”
好像在找人的不止他一个啊!顺着声音扭头望去,见同是朝堂上的大人,闲
却打了声招呼:“永定将军。”
“向大人。”申屠厶晔来不及打官腔,劈头就问,“你有没有见到一个女子,
十八九岁的样子,眉宇间透着温柔。”
原来同是天涯找人者,闲却正要回答,从微弱的灯火下走来一位姑娘。
“我在这儿。”
听见声音,申屠将军似乎一下子松了口气,“紫陌,你上哪儿去了?我还以
为你丢了”呢!“‘也个顾闲却的目光,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来回揉搓着,”你
看你,在外面待久了吧!手怎么这么凉?“脱下自己的外衫他不由分说地披上了
她的肩,那份自然让闲却看得目瞪口呆。
不好意思再站在那里,闲却急忙向申屠厶晔道别:“我还要去找人,先走一
步,告辞!‘”
瞧着他匆忙的背影,紫陌随口问了一句:“他是谁?”
这一问让申屠厶晔眼睛瞪得老大,“你的眼中除了我,不能有其他的男子!”
“我只是想知道他是谁。”她为自己辩解,虽然知道没多大用处。
难得这一次申屠厶晔脑袋开了窍,竟然主动告诉她:“他是向闲却,礼部尚
书兼太子太傅。”
“他就是向闲却?”紫陌好奇地跟继续张望着,申屠厶晔立刻扳过了她的脸,
“我都说了,你的眼睛只能看我一个人。”
瞧见了吧!这就是冬紫陌所说的:爱,多简单的一个字,有时候却有着致命
的可怕——可怕的来源便是申屠厶晔。
向闲却在宫中找了整整两个时辰,还是没找到归来的身影。抱着最后一点希
望,他坐上官轿打道回府。从皇宫回家的这条道路,他每天上下早朝都会走上一
遍,算起来他也走了快八年。可是今天他却觉得这条路好长好远,好像怎么走也
走不到头。坐在轿子里,他不时地望望两旁的路景,心里竟冒出很多古怪的念头。
归来……归来会不会离开了?她会不会就这样从我的身边利落地抽身,从此
再也不回来了?或者,她遭遇了危险,正在什么地方等着他去救她?又或者,她
已经坐在家里等着他,等着为她今天不适当的言行赔罪?
不管是哪种可能,他只想赶快见到她,只要能看到她,哪怕她把他的世界折
腾个天翻地覆,他也认了。
揣着这般复杂的心情,闲却一路走到了府邸,下了轿,他也顾不得要在下人
们面前摆出什么官老爷的架子,撩起衣襟就往他们俩共同的“闲来阁”奔去。走
进后室,他见着丫环就忙着追问起来:“夫人她……
不用丫环告诉他答案,他已经看见了从床榻边垂下来的那只鞋了。打发走了
丫环、小厮,他慢慢向床榻走去,让他找寻了一整晚,担心了一整晚的罪魁祸首
此刻正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呢!
该死的!我找得人仰马翻,你二话不说丢下我就回来睡大觉,你也太不把我
这个夫君放在眼里了吧!看我不把你拉起来,好好训上一顿,今晚我一定要让你
知道什么是女德。
气势汹汹地走近她,闲却训斥的声音已经走到了嗓子眼,然而当他的目光碰
触到归来的一瞬间,什么怒火,什么训斥,什么乱七八糟的理性思维都飞到了海
角天涯。
大概玩了一整个晚上太累了,她穿着衣衫,连鞋都没脱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被子没盖,枕头也不是垫在头下方的,而是给她抱在怀中的。均匀的呼吸声从她
唇齿间微微地颤动,透着她独特的体香闯入他的耳中,空气在他们身体里流窜,
融合着彼此的气息再给予对方。
像是着了魔,原本还怒气冲冲想着要怎么教导她、如何训斥她的闲却竟放轻
脚步坐到了床边,轻手轻脚地为她褪去脚上的鞋袜,他拉过被子为她掖好。指尖
轻触着她脸颊上柔嫩的肌肤,他贪恋上了这种感觉。
原本以为,经历了父死,家道起伏的变故,他早已看透了世态炎凉。十六岁
中状元,伴随在君主身边他小心谨慎不敢越雷池一步。身为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
他看多了朝堂、后宫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他逼着自己习惯冷漠,通晓淡然,
学会恪尽职守。他一步一步成为今天为人所景仰的向闲却,他也一步一步失去人
所该有的热情、真挚、出率与潇洒,直到归来拦下他的官轿,握着那块玉观音站
在他的眼前。
活泼、真诚、执著、坦然、率直……归来,她拥有他所没有的一切,她哪里
知道?就是那一刻,他已经认定无论她是不是爷爷为他定下的新娘,无论她愿不
愿意嫁给他,他都会抓住她,让她陪完他这一生。她问他为什么要娶她,他想就
是因为这个吧!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爱,他只觉得自己像一个快要溺水而亡的人,
而她的陪伴是他生存下去的最后一块浮木,不抓住她,他会淹死的。
内心起着澎湃的挣扎,闲却在漫无意识中渐渐握紧了她的手,紧得惊醒了睡
梦中的她。
“闲却”
她叫他的名字,却无法将他从自我困顿中解脱出来。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她
心里直犯嘀咕:闲却的眼神好奇怪哦!好像……好像很炙热的样子,噢!我知道
了,我一定是在做梦,要不然闲却才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呢!
既然是在睡梦中,那么做什么都是被允许的,对吧?她手臂一伸钩住了他的
颈项,“闲却……闲却,你要接受我,你要爱上我……你不可以生我的气,你也
不可以娶其他姑娘哦!”
没有回答,也没有承诺。他松开她的手臂放进被子里,柔声哄着她:“快点
睡吧!”
这一睡,在梦中你会给我答案吗?
“呀喝——”
清晨的闲来阁传出一声呐喊,紧接着是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向闲却先是腹
部被踹了一脚,紧接着又屁股落地摔得生疼。疼痛攥紧了一张脸,他指着站在床
上眼冒绿光的归来,“你干吗?”
“我踹你啊!”踹人的这位气势十足。
闲却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生怕一会儿丫环进来,面子上过不去,“你大清早
起来就踹我?你有没有搞错?”
她叉着腰,底气十足地顶回去:“谁让你纳了一群小妾,还说要休了我!”
闲却真是要大喊冤枉,好端端地被踹到地上,还担了这么一个罪名,“我…
…我……我什么时候纳了一群小妾,还说要休了你?”
“在梦里!”她冲他喊,“你在我梦里纳了一群小妾,还说要休了我,我都
知道了!”
在……在梦里?就为了梦里的景象,她大清早把他踹到床下来?闲却无奈地
抹了一把脸,凉凉地说道:“你要是再这样下去,不仅仅是在梦里,在现实中我
也会纳一群小妾。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休了你,我会让你每天看着这群小妾是怎
么伺候我的。好让你下辈子再投胎的时候能做个合格的夫人,到时候我再娶你,
日子也好过一点。”
“你想得美!”归来继续拿脚蹬他,力道却不大,“这辈子我都受够了,还
下辈子?下辈子要我嫁你也行,你做夫人,我做夫君,我也在家里摆上一个老妖
婆,天天折磨你。”
“归来!”
他厉声叫着她的名字,这是发火的前兆。归来赶紧用被子包住自己,然后小
心翼翼地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干吗?今天还没开始,我还没来得及犯错误呢!”
把她从被子里挖出来,他正色对她,“姑姑是除了你以外我惟一的亲人,也
是这个家里的长辈,我知道你不喜欢她教训你,可是你的言行举止实在不符合一
个一品夫人该有的样子,我希望你能尽量按照她说的去做,更要尊重她。能答应
我吗?”
“不能!”归来大声拒绝着,她打心底里不想见到那个老妖婆,她才不要按
照她说的去做呢!
“闲却,我曾经跟你说过,我希望你能试着接受我、更希望有一天你能爱上
最真实的我,为了这个目的,我不会改变自己来迎合你的要求,我会继续这样我
行我素下去。要么,你接受我,爱上我,要么你休了我,重新娶一个符合你要求
的夫人好了。”
手一摊,她满脸写着无所谓,“反正,你一早就知道我并不符合你的要求,
那你干吗要娶我?你可以休了我,再娶一个大家闺秀,一个符合你标准的女子为
妻啊!不用在意我,没了你,我照样过我的逍遥日子,大不了回燕霸山继续做我
的女霸王好了!”
“你以为我不会休了你吗?”她的无所谓激怒了他。一想到她可以轻松地从
他身边抽身,走得潇洒,他就控制不了自己的怒火,“如果你再这样放肆下去,
不用我动手,姑姑绝对会以长辈的身份为我纳妾,她更有可能以‘七出’为名让
我休了你。到时候,即使我再怎么不想也不得不照办。”
“如果你真的不想,没人能强行将我们分开。”归来的面容出现难得一见的
凝重,她似乎明白一切,懂得一切,只是固执地不想说,“除非你想——你想纳
妾,你想休妻,所有的掌握权都在你手上。”
她轻易戳穿他的借口,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点,其实是他想拥有一个更符合礼
部尚书兼太子太傅这个身份的夫人。
面对她的目光,他显得有些尴尬,张了张口,他试图找个合适的理由来为自
己掩饰。
“是!你说得对,可你也说过,你喜欢我,你想做我的妻。如果你真的如你
所说,为什么你不能为我改变?为什么不能为我变成一个被姑姑所接受的女子?
难道你说的喜欢就这么肤浅吗?你知道我不想休掉你,但你不要逼我,你知道我
是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有太多双眼睛在盯着我,我们不是乡野小民,活在这应
天府,我也有我的情非得已。”
她喃喃自语:“听上去好像娶我让你很为难似的。”
“你知道我不是……”
“行了!别说了,我都明白了。”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归来决定就计一次
步放他一马,“我会在我所能做到的范围内做一个让老妖婆……不!是让姑姑满
意的媳妇。会给你留面子,不会让你为难的,你就放心吧!时候不早了,你不是
要下早朝嘛!怎么还不走?”
这么轻易就被他说服了?闲却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直到她亲自为他拿来官
服,他这才相信今天的她真的有些个一样,“你……”
“你为什么从来不把我送你的白兽尾别在腰间?”她突如其来的话打断了他
的思绪,摇着手里的百兽尾,她兴师动众地训起他来,“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做的,
就为了做这个,我还被野兽抓伤了呢!别看它这么干净,它可是沾了我的血,你
居然从来都不戴在身上,你什么意思?”
废话!要是把这种东西挂在腰间,人家还以为他的尾巴长错了地方呢!他堂
堂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怎么能丢这个脸?
“我……我穿朝服,不好戴这个,下次出门穿便服的时候再说吧厂‘
“这可是你说的哦!你说穿便服出门的时候会戴上我送你的百兽尾,你不能
说话不算话!”
难得一次,她像个贤妻良母为他套上官服。感觉她正站在自己的身后,一种
莫名的情感涌上闲却心头,别过头,他看不到她的表情。这样的接触让他有勇气
把心中的话说出来:“谢谢你,归来!谢谢你愿意为我改变你自己。”
“你还是别急着谢我,说不定我的改变不会成功,也说不定,你会喜欢不变
的我。”
究竟答案为何,还是慢慢走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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