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笑脸……
那是归来充满朝气的笑脸,她笑笑地站在他面前向他挥了挥手。向闲却伸出
手想要抓住她,想要碰触那张笑脸。突然,她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
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
“归来……归来,你在哪儿?你快点出来啊!你不要从我身边离开,我不准
你离开……”
在黑暗中他拼命地找寻,拼命地叫喊,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的身影。她就这样
离开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半点痕迹。他跌跌碰碰想要留住最后一丝光芒,终
于远远地有一个东西向他飘了过来——是一双眼睛,一双包含着愤怒、控诉、质
疑和伤痛的眼睛。他认得这双眼睛,那是他决定打她的时候,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向他靠近,像要把他吞噬了一般,惊慌失措中他大喊了一声:“归来—
—”
闲却猛地坐了起来,这才从噩梦中惊醒。四周的环境有些陌生,他多瞧了几
眼,这才清醒过来。
下午大夫过来给归来看了病,开了药方子。为了不打搅到她休息,他暂时搬
到了书房来睡。看看窗外的天色,应该刚过三更天吧!抬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他睡意全无。忍不住披衣下榻,他想去房里看看,看看他不她身边,她睡得可安
好。
放轻脚步,他走进房里坐到了床榻边。看着床上的归来,他的心竟莫名地平
静了下来,不再为刚刚的噩梦所纠缠。
回想起来,这还是娶她之后他们第一次分开睡,归来睡觉的时候喜欢抱着他,
将头埋在他的肩膀处,让自己的鼻息撩动着他的颈项。这一晚,没有了他,她抱
着枕头也无所谓吗?
为了怕碰到伤口,归来是趴着睡的。床上的她合着眼,秀眉轻蹙,被打的伤
处还是很疼吗?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抚上了她的伤口,小心翼翼地生怕碰疼了她。
下午的时候他亲自为她身上的伤处上了药,看着她雪白的肌肤上青青紫紫,甚至
破皮流血。他恨不得拿手上的药瓶砸向自己的脑门,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三十杖
竟然能打得这样厉害。
她不是说了嘛!长这么大,爹和九个哥哥都不曾碰过她一根指头,那么这样
的打,她是怎么忍下来的?
探上她的唇角,他目睹了上面不均匀的伤口。他明白了,她就是这样忍下来
的。咬紧嘴唇,咬得满嘴都是血腥味,她却依然不肯开口喊疼,更不肯向他低头。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看着床上沉睡中的她,他心底压抑的情感再也忍不住地爆发出来,“归来,
你是故意要让我担心,要让我害怕的,对不对?你在惩罚我,你在用最简单却最
残忍的方式惩罚我。你要我后悔,你要我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你说今天不是
我打你,而是你给我机会打你,你要我为这件事后悔一辈子——你说对了!我真
的后悔了,从打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后悔了。”
握紧拳头,他怕会控制不住揍自己,“我早该明白,你的倔强,你的任性根
本不是我能改变得了的。我不想伤害你,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你。
你明白吗?”
“不明白。”
归来突然睁大眼睛对着他,就像是没穿衣服站在人前似的,闲却赶紧避开眼
睛不去看她,“……我……我吵醒你了?”
“下午睡了太久,我不想睡了。”
归来才不会告诉他,她是习惯了抱着他,突然间仲出手臂空空的,连身上盖
的锦被都觉得冰冷、她根本就睡不着。因为这个原因他一进来她就感觉到了。因
为还恨着他,所以她不想看见他的脸,干脆合着服装睡。听他说了那么一大通真
心话,她的气有点消了。原来他这么担心她,这么后悔打她。看在他情真意切的
分上,她就原谅他那么一点点。只有一点点,还有很多很多她不能原谅他,谁让
他竟然打她。
话又说回来了,平时看他那么冷静又谦和有礼,这种激动又自责的表情才更
想好好看看,不能错过啊!
再次面对她,闲却有点不自在,“大夫说你高热还没退下去要好好休息,你
还是快点睡吧!”
“你说睡我就能睡得着吗?”
“那你要怎么办?”自己有错在先,这一时半刻间却拿不出夫君的架子。
她倒是一点也不客气,立刻提出要求:“你陪我说话。”
说话?他瞧着她,“你要说什么?”
“说你娶我后不后悔。”看他呆滞的表情,她解释起来,“我是说,你既然
对我这么不满意,为什么不干脆一点娶个符合你要求的大家阎秀?那样你开心了,
老妖婆舒心了,不是大家都省事省心嘛!
“你是在鼓励我休了你吗?”和噩梦中的预兆一样,她要从他的身边离开了。
“你干吗表情这么难看?我们只是在说话啊!归来捣了捣他的大腿,”我想
知道原因,你快点回答我。“
“那你呢?你嫁给我,后不后悔?如果换成是燕霸山上的某个男人,他一定
会对你很好,你不用面对一大堆的家规,不用讨好难伺候的姑姑,也不用试图改
变自己,更不会……不会被打。可是,你嫁了我,嫁了一个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
你后不后悔?”闲却的心揪紧,他从来不知道他所等待的答案竟然对他有这么大
的影响。
归来嘟着嘴认真地想了想,“小的时候我看哥哥们都学武功,我就缠着爹让
他教我。爹告诉我,学武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我会受伤,会感到痛,会留下不好
看的疤痕,还会没有时间和山上的孩子玩。他这样说了之后问我还要不要学,我
说我要。爹说,既然是你自己选择的路,你就必须好好地走下去,不能后悔。所
以之后学武的道路虽然很苦很累,我也没想过要后悔,因为我在作出选择的同时
就已经放弃了后悔的权利。这样说,你明白吗?”
明白!他怎么会不明白?他们都一样,既然做出了选择,就不能后悔。她的
选择是嫁给他,而他的选择是背负着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的名头,背负着向家的
家规与荣耀。他们都一样,没有后悔的余地。
“可是,我可以放弃。”
归来说出了自己的决定,这也是在被打的时候她就已经作出的决定,“是我
作出的选择,我不能后悔却不等于我不可以放弃。这条路,如果我不想再走了,
我就可以停下来去走其他的路。我不后悔,我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让自己活得更
轻松。我始终相信,这世上没有哪条路是一直走到头,没有其他岔道口可以选择
的。只有人们不想选择,不会没得选择。因为舍不得,因为害怕,因为各种各样
的原因,我们像一头牛明知这条路已经百般艰险却偏要走下去,我不做这样的傻
瓜。所以,闲却……”
她清楚的眼眸对着他,明明白白地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他:“这一次,我可以
原谅你因为老妖婆的事打我。但是下一次,如果你再做出让我心痛的事,我会选
择另外一条路。那就是:离开你,不做你的妻——我说到做到。”
他知道她能说到做到,在他看到那双饱含着愤怒、控诉、质疑和伤心的眼睛
时,他就知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果再伤害她,她绝对会利利落落地
从他身边抽身走人。
没有他,她似乎能过得很好。若他没有了她呢?他却已经不愿去想象。
“喂!你发什么呆?这么晚了,你不累,不想睡吗?但我突然又想睡觉了。”
归来抬起上半身拍了拍床榻,“快点上来睡吧!我现在就是想把你踹下床,也没
那个力气。”
会跟他开玩笑,是真的不再生他的气吗?还是,她将这份气保存了起来,等
着下一次来个大爆发?猜不到她的心思,闲却只是贪恋着这一刻身边有她。他小
心翼翼地将她往床的里面挪了挪,自己方才和衣躺下。
猛地低下头,发现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瞅着他,他轻声问她:“不是想睡了吗?
怎么还不睡?”
“闲却……”她唤着他的名字,将一只手放到他胸口的位置上,感觉着他的
心跳。她惟有合上眼才能诉说出心底的冲动,“不要逼着我离开你,我不想的。”
归来躺在闲来阁养伤,半个月的时间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这一天,她已经
可以坐在书房里随意地看点书,做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她选择了画画。丹青、水
粉她是不懂,不过信笔涂鸦她倒是挺高兴的。要是紫陌在就好了,她对这些很拿
手,可惜她随着那个霸道的申屠厶晔去边关上任了,想必一时半刻也回不来,她
还是自己随便涂涂吧!
手中握着笔,她不知不觉就画出了闲却的音容笑貌,看着那张画,她的心一
下子就飞出了闲来阁,飞出了向府,飞到了他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内疚,这段时间他对她很好。不再要求她做这个做那个,
也不成天在她耳朵边前咕什么女德女训,一切看起来是如此的风平浪静。可他隐
约感觉到,他们之间的问题并没有因为这次的事而化解。它被埋了起来,只要风
一吹,随时都会横在他们中间,切断这条连理之线。
他要一个中规中矩的妻,要一个遵守向家家规的贤内助,要一个符合他一品
大员身份的夫人,而这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归来能够做到的。要么她改变自己,变
成一个他想要的女子;要么他接受最真实的她,放弃他脑袋里的女德。
最后一条路只有一个字:休!
只要她不再做他的妻,他想要什么样的夫人,她是什么样的女子,就都不再
重要了。就像黑火药,点燃了就会炸,关键在于什么时候点燃,这份契机在哪里。
想着这些,归来的手不自觉地掏出了藏于抽中的百兽尾。他总是推脱说穿朝
服不好戴在身上,其实她知道,把百兽尾挂在腰间有点难看。可这是她亲自为他
做的,寄托着她的希望和祝福,她总盼着有一天他能主动地把它挂在腰间。她暗
自作了决定,他不是说下次穿便服就戴在身上嘛!下次看到他穿便服,她一定提
醒他戴上。
这时候,书房外的走廊上传来崔大叔问丫环的声音:“夫人在吗?”
“夫人正在书房呢!”
“是崔大叔吗?”归来在里面喊了一声,“请崔大叔进来说话吧!”
丫环打着帘子,崔大叔这就走了进来,归来请他坐下,丫环上了茶,他沉默
了一会儿才客套地寒暄起来:“夫人在书房做些什么呢?”
“我在画画。”
“夫人还有此等雅好?”崔大叔凑近看了看,
“这就是夫人画的画吗?”
这画的到底是什么啊?纸上黑压压的一片,隐约能看出画了一张肿脸,五官
却全然不可辨。有手有脚……应该是人,他还得在末尾加个“吧”字。
归来兴致勃勃地介绍起自己的画来:“这是我画的闲却——帅吧?”
“大人的确相貌俊朗,风度非凡。”崔大叔果然是当管家当老了的,瞧人家
多会遣词造句,他说的相貌俊朗,风度非凡,指的是向闲却本人,他可没说她画
的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如何美妙。
归来握着手中的画卷自鸣得意地直点头,“我觉得我画得还不错,把闲却的
神韵全画出来了。”
那是因为大人的神韵全部刻在了你的心中——看着面前的归来,崔笛不禁想
到了二十年前的向芙蓉,想到了她曾经有过的快乐和青春,她对爱的憧憬,以及
失去爱的绝望和愤恨。
在这份默默凝望中,他开口问道:“夫人的伤势好些了没有?”
因为是崔大叔亲自动的手,大概他很愧疚吧!归来摇了摇头,“已经好得差
不多了,我不想去芙蓉阁给姑姑请安,所以才一直说伤势没好,不肯出门见人的。
这不是你的错,崔大叔你不用介意。”
“不!这是我的错。”崔笛垂着头,淡淡地说了一句,“不是因为我的缘故,
你不会挨打。”
“这是什么话?”归来不大明白,“我会接受家法惩罚是因为我胡乱替姑姑
寻找幸福,这才触怒了她,惹来闲却发狠要给我一个教训。还有,我之所以会乖
乖挨打是想让闲却为这件事后悔,让他知道想要用这种方法改变我是不可能的。
否则以我的武功,当时就可以逃开,等我再回来大家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料想
也不会换这顿打。”
话是这么说,可崔笛心中的愧疚并不会因为这番话而有所改变,‘’如果不
是我,芙蓉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他一时心绪难平,竟说漏了嘴。等他察觉失态,已经晚了。归来的脑袋瓜子
对这种事最灵了。她一下子就洞悉了崔大叔和姑姑之间的不平常关系。
“芙蓉?我好像听说这是姑姑的闺名,你叫她
‘芙蓉’?“偏着脑袋,她状似认真地想起来,”让我想想,你待在她身边
二十几年,对她惟命是从,只要是她的要求,即使再无理你也照办。而且你终身
未娶,依你的条件给你说媒的人应该不少啊!我听说前些天还有一个算是富裕的
寡妇托了人来提亲,却被你婉言拒绝了,难道说你喜欢的人其实是姑姑?“
“夫人,这种玩笑开不得,”崔笛老脸都快挂不住了,“姑太太是这家里的
主子,还是大人的长辈,我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哪里还开得起这种玩笑,会
让人笑话的,”
他越是这样说,归来越是要刨根问底:“那你刚才为什么说如果不是你,姑
姑也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你跟姑姑以前一定发生过什么,对不对?”见他不
开口,归来难得一次拉开主子的架势,“崔管家,好歹我也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身为主人向你问话,你还这般遮遮掩掩的,有违做下人的道理哦!”
被问到这个地步,又被主子说了这样的话,崔笛料想再也扛不住。转念一想,
归来的心思与常人不同,或许她能想出什么妙法、奇招帮他们解开这二十年的疙
瘩。
“姑太太……芙蓉从小与应天府南边一位钱姓人家定了亲,不想那位钱家公
子十三岁的时候就病死了,芙蓉小小年纪便成了‘望门寡’,这就被老爷——也
就是大人的爹给接了回来抚养、照看。那时候我是老爷身边的小厮,常常能见到
芙蓉。她受了什么委屈,有个什么烦恼也愿意跟我说,后来……后来我们就……”
“情投意合了,是不是?”老人家就是这个样子,对自己年轻时的感情一点
也不坦白,“那你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呢?”
崔笛叹了口气,接着说下去:“你来这个家有些日子,大人一定跟你提起过
老爷。老爷二十五岁夺下状元,被太祖皇上破格提拔成礼部尚书兼太傅。官高权
重,老爷最在意别人的看法、评点。”
归来不禁感叹起来,“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我那个没见着面的公公简直跟
闲却一模一样嘛!我好像说反了,应该是他跟他爹一个模子出来的。”
“不尽然。”这是崔笛历经两代说出的真心话,“如果说大人的在意为五分,
那么老爷对家族颜面的在乎至少有十二分。芙蓉曾托了人旁敲侧击地问老爷是否
允许她再嫁,没想到托去的那个人竟被老爷乱棍打了出来,他要芙蓉守着那份贞
洁的好名声给向家光耀门楣,他绝不允许她坏了向家的名望,落下不贞不德的骂
名。”
“幸好我没见到这个公公。”归来一边说一边大力地捶着桌子,“要是我见
到他一定会忍不住揍他。这说的都是什么话?他让一个女子白白浪费掉她的青春,
让她苦守终老一辈子得不到幸福,他还管这个叫‘光耀门媚’?他有没有搞错啊?
我要是你,我就带着芙蓉……姑姑私奔,非把他的脸都丢尽了为止。”
崔笛瞧着她,眼中泛着慈祥的光芒,“有时候我觉得你和芙蓉还真的很像,
那时候她也是作出了这样的决定。”
“哇!”归来的嘴巴张得老大,她惊讶得下巴都快掉在地上了。真是人不可
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瞧着今天动不动就拿出家法来训斥人的老妖婆,实在看不
出她曾经竟有为爱私奔的念头,“那你们怎么会到今天还保持这种主仆的关系呢?
是私奔被我公公抓住了吗?”
“不,是我……是我没有跟她一起私奔。”
往事悠悠,一晃过了整整二十年,再度提起当年的那段感伤,故人依然心痛。
“芙蓉决定和我一起私奔,我们约好在府邸西边的芙蓉池边相见,然后逃出
应天府,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着男耕女织的日子。她向我描述这一
切的时候,眼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看着她,我真的心动了,所以我答应了她的
计划。但是当我冷静下来,我才发现‘私奔’这两个字说起来轻松,真的要去做
……我没那份勇气。
“先不说我们是否能逃掉,老爷是否会轻易放过我们。即便老爷真的不通报
官府,我们真的逃到了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拿什么养活芙蓉?她是堂
堂大家小姐,从来就没吃过苦,洗衣、做饭不会,织布、养鸡不行。我从小在向
府中做书童,后来做小厮、管事,我根本个会种田、耕地,我们靠什么生活?我
害怕我们真的不顾一切私奔了,到最后却落得互相埋怨,每日在怨恨中熬日于。”
不可否认,他所顾虑的事都有道理,归来顺理推断下去:“所以,你没有赴
约去芙蓉池?”
“不!我去了,我早早地等在那里,看着她满心欢喜地扑在我怀中,可我却
把最残忍的回答给了她。”
揪紧双手,这份回忆对崔笛来说是艰难的,“我告诉她——我不能娶她!然
后我丢下她一个人独自回了下人们的厢房。可是不久,我就听见……”
他的脸色惨白,像是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在啃着他的心,“我听见巡逻更夫
的惊叫声,我这才知道,芙蓉她……芙蓉她跳进芙蓉池企图了结余生。”
同为女子,归来更能理解姑姑这分举动背后的绝望,“因为你的话扼杀了她
活下去的全部希望,你将她独自留在漫无边际的绝望中。对她来说,活下去还不
如死了来得痛快。”
不过换作是归来一定不会死,她要带着收拾好的包袱和银两出去好好玩一玩,
等花光了银子心情好了再回来。不过这似乎不像是大家小姐做的事,她果然还是
本性难移啊!
崔笛站起身,迎着门的力向而立,“如果我知道她的心意如此坚决,无论如
何我也会带她离开。其实从听到她跳湖的那一刻起我就后悔了,后悔自己的懦弱,
后悔连自己喜欢的女于都无法保护,更后悔自己没有争取幸福的勇气。”
这就是归来无法理解的了,“既然已经有了这份认知,那姑姑伤好后你为什
么没有带她离开?”
“从芙蓉醒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完全变了。”
归来这可来了兴趣,“姑姑变成什么了?让我想想,她叫芙蓉,她跳进了芙
蓉池……哦!我知道了,她变成了一朵芙蓉花。”
这孩子传奇故事听多了吧?崔笛摇摇头,因为她的笑谈脸上少了几丝凝重,
“她变得和老爷一样,开口闭口都是家规如何,女训为哪般。她很少笑更是连正
眼都不肯瞧我,我知道她恨我把她一个人丢下。”
“所以你就终身未娶陪在她身边,帮她料理这个家,以一个管家的身份照顾
她,她说的话哪怕是不对的,你都会支持。”归来准确地猜出了他的心思,“你
是希望有一天,她能原谅你,能重新变回以前快乐的芙蓉。”
归来说得没错,他的确是这样想的。“我知道这很难,但我一直在努力,我
总以为有一天她会因为感动和时间的流逝而变回从前的她。可是,夫人您来了以
后我才发现,这二十年的时间我不仅没有改变什么,反而让她变本加厉地憎恨我,
憎恨她自己,她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伤害我,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活下去。”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崔大叔说“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你不会挨打”,她帮姑姑
找幸福,触动了姑姑最敏感的神经,那个神经的另一头所系着的人正是崔大叔,
打她是为了让崔大叔痛苦——老妖婆的招数果然狠毒。
蹒跚地走了几步,崔大叔倚着门,满脸愁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靠近她,关心她,想改变她,却只是徒让她继续活在恨中。那是不是只有离开她,
才能让她更好地活下去?”
“我有办法!”归来的鬼主意最多,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她已经想出了一个法
子,至于能不能解开这二十年的纠结可就要看造化了,“崔大叔,你按我的方法
做,咱们试上一试。首先你要……”
她话没说完,那边丫环走了进来,“大人,跟着大人的随从回说,大人已经
回来了,正换上便服准备出门赴宴,问夫人可有什么要嘱咐的。”
“没看我这儿忙着嘛!他又不是小孩子出门还要我为他穿鞋啊?”她原则性
挺强,绝对不会时刻黏着他,人家一直秉持的就是:没有你,我照样过我的日子。
再怎么说崔大叔也是下人,哪敢耽误大人的时间啊!向归来告了辞,他这就
准备离开,“夫人还是去大人那边忙吧!说不准有什么事正等着您过去张罗呢!
等着她为他张罗?这话听得归来心里挺美,好吧!我就过去看看。回过头,
她还叮嘱崔大叔:“等我回来咱们继续谈那件事,谁让芙蓉是闲却的姑姑呢!我
也想做个讨人喜欢的媳妇啊!放心吧!有我在这向府一天,我就一定要把这件事
给解决了。”
如果,她不在这向府了呢?还有谁能想出这么多的鬼主意帮忙解决二十年的
纠缠,还有谁能坐这个讨人喜的媳妇位置,还有谁能让向闲却担心、烦忧却割舍
不下。
如果,她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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