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什么是爱情?什么是面包?
飞机离开虹桥机场,她心里隐约地幸运着什么。八十年代初,还没有太多的
中国人可以做这种远征,与此行相比,她觉得她在中国经历的一切,甚至她的家
庭都是微不足道的。惟一足道的是留在她前襟的一片又硬又黏的斑痕,那是前一
刻她女儿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她拿飞机上发的热毛巾擦,就是擦不去。女儿的
悲痛竟像化石一般存留在她身上。
她还没有来得及具体地憧憬什么,却已经发现自己没有退路了,当她傍晚站
在系主任办公室门口时,她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就像我奶奶逃家,一样没有退
路,不信回个头看看那片划开的芦苇路在你背后迅速地封上。
请问我能得到下学期的奖学金吗?真的,我非常着急。她趁自己还没有调整
出情绪时先把话抛出来,她知道情绪会带动尊严,而尊严在这个时候是最要不得
的。她根本没有看他的眼睛,而是看着窗外,玻璃擦得太干净,就像没有玻璃。
请坐,请坐下来慢慢说。他抬起头笑笑,这么吃力的笑显然是从另外一档子
思考中挤出来的。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他对面的沙发与转椅,让她选择一个。没
有差别,都是专门为给他找麻烦的人设置的。
她走到沙发前,一坐上去,身子就像正在溶化的雪人一直往下陷,陷入麻烦
制造者的可怜样。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美国人的口头禅,就像中国人问“吃了吗”仅在唇舌
上过过,没有对他人饥饱的关心。他没有注意到这个女人已经暗中做了调试,没
有看到她长裙下两条腿如何吃力地把持着身体的下陷,他只是觉得这个东方女人
虽然落魄,但气质高贵。
对不起,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才来的。我非常需要这笔奖学金。我刚来不久,
各方面都不适应,就说一点吧,我现在不开伙,饿了,就啃一片面包,我只是想
看看自己可以多长时间不吃米。还没容适应不适应,我就去打工了。作为外国学
生,我没有合法打工的资格,只能打黑工,先是帮人家看孩子,后来不愿意了,
我不是嫌累,我自己的孩子在中国我都看不了,来这给别人看孩子。我觉得非常
对不起我的孩子。后来我就去了餐馆打工,餐馆老板说很累的噢!我说我不怕累,
我在大陆插过队。老板是香港人问我什么叫插队,我说就是一天到晚地干活。可
是现在餐馆生意不好,我也被炒了。对不起,请原谅我的语无伦次。
她知道自己越是语无伦次,越是条理清晰;越是文不对题,越是切入正题。
一点点激动,一点点悲伤,还有一丝惺惺作态。行乞和调情一样,需要渐渐
地酝酿出一整套的气氛。还有斑斑血迹,像刚被劫后惨怛的空室。
他心疼地点点头,意思是没有想到富裕的美国还有这样的人间惨剧。不要着
急,慢慢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永远只会这样说。面对贫穷与苦难,他永远
表现出一种责任与慈悲。
她说到她的女儿:一生从没有这么累过。以前上山下乡,年轻不想事情,只
是体力上的辛苦,现在我是三十好几的人了,打工,读书,真是心力交瘁。更让
我撑不下去的是女儿不在我身边。我有一个女儿,今年六岁,我想她啊。每次一
打电话,她就问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现在惟一的乐趣就是给女儿写信,还
画了许多小公仔。
她还及时地落了几滴泪,数量不多,但它落得很有质量,且都被及时看到了。
她的本事在于,越哭越好看,既不肿眼睛,也不红鼻头,反而有那么一股子楚楚
动人的劲儿。
他感动了,而我却受不了了。她把我们在大洋这边努力维持的体面通通不要
了,而且还在一个老外面前。我感觉自己成了她行乞的工具。他还没有见过我,
也不了解中国,只是从那个叫斯诺的人那里知道那片黄土地的苍凉贫穷,他想这
样的土地养育出的孩子多么需要食物与爱。我不再同情她了,甚至觉得她有点无
赖。
你没事吧?他从宽大的椅子上站起来,感觉应该对这眼泪负点责。
我的英语本来就不好,一紧张就更语法混乱了。你明白我说的吗?
我都明白,都理解。他说。
她抬起头:你真的理解吗?眼睛却在说:我希望你不仅仅是理解了我的英语。
相信我,我都理解。他点点头,这次理解更深了一层,责任也更重了一层。
我想会有办法的。他是一个讲话极为谨慎的男人,总是先说一句“我以为”“我
猜想”,好让你知道有些方面是他力不能及的。
谢谢。
你需要喝点水吗?他是想借着倒水,想想自己到底能为这责任承担多少。他
乐于助人,但有原则,不做对自己不利的事情。换句话说,他并不舍己救人。系
里复杂,派别纷争一直存在。他一直很小心。
我来。她说。他就坐回去了。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就这么几步路,她也有的放矢地让她的花裙子旋转了几
圈,展成一把伞。在一个下了班的时间,在一个累了一天的系主任面前,她这是
干什么啊。现在她取出一个杯子,倾下身子取蓝水桶里的水。水声吸引了他的目
光,落在她身上。
她不自觉地将许多女性的柔情带到其中,这是一个充满细节的女人。一个女
人的温柔、善良、柔弱,还有不幸都间接地转化为资本,非常诱人的女性的资本。
女人的秘密武器是什么?不是美貌,也不是智慧,女人只需牢牢记住自己是一个
女人,并为此保持着一种姿态。这就足够了。
他没有料到她还有更细节的动作等着他。
突然花裙子旋转到他的面前,她反而把水端给了他,沉默地殷勤着。他有点
愣,没有料到她有这么一招。我也没有料到,我可能比他更不了解这个女人。
哟,谢谢,不过我希望你喝。
我会再倒的。她又将水往他那推了一下。
这个时候,他和我同时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握着杯子,杯底垫着纸巾,将杯
把冲着他。她怎么能把递水这个动作做得这么周到,这么细致,她并不清楚。让
我来替她说明白吧,真不能怪她,一个女人,背井离乡,走投无路,她需要抓住
一点什么,她管不住自己。
她冲他笑了一下。这时的笑是很经典的,一滴欲垂未垂的泪落在鼻梁上,那
是稍早时讲述“悲惨经历”时弄出来的泪。它像是一种苦痛,她似有意躲避,脖
子似蛇颈子那样适度地游动着,举脸之间有那么一刻的抖缩。现在她用食指轻轻
擦泪,食指在脸上做了神秘的更换,再那么一张弛的一笑。她一下子妩媚起来,
一个三十五岁的中国女人恰到好处的妩媚。
他方便地握住杯把,有点愣。他在这张系主任椅上不是没有见过诱惑,而如
此异样的诱惑还是第一次,深藏不露的诱惑——东方式的,以柔克刚、以守为攻
的逼近。而这对于这个深谙男女私情的男人而言就是性感,一种真正的性感。与
此相比,卖弄风骚的丰乳肥臀就显得粗俗了,简直不能看。
他的目光没有及时收回来。
她看到了,她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她的整个表情就像在动物园里伸手去挑逗
半睡的狮子的孩子,现在狮子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她突然有点害怕,不知道事
情何去何从;同时有点向往,秘密向往着闯祸的后果。
他问:你一定很想你的女儿吧?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望着窗外默默地流泪,他没有再说话,像是不忍心惊动
她似的。这是他的方式,他对这些眼泪表示敬重。然后他几乎是心痛地来到她面
前,将她揽入怀中,让她尽泄她的委屈。她也利用这个结实的肩膀好好抒发了一
番。承受着一些轻柔的抚摸,像拍哄一个入睡的婴儿。他腾出一只手伸入她乌亮
的秀发,亲吻她的黑发,再亲吻她咸咸的脸颊。是带着怜爱的亲吻,对失意者的
安慰。一切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的。他在她耳边嗫嚅道。
她马上看到自己做为女人的实惠。他说:我会好好考虑一下的。她微笑地道
谢。他又说:我会和他们商量一下的。她知道这话是说给别人听的。面子上的事
情总是要做的。但当眼睛探到眼睛时,才发现没有那么简单,立时躲开。躲开了,
又不免有点落寞。她小鸟依人仰着半张脸:谢谢你,教授。明天见。她假装看不
出他舍不得她走:我打扰你太长时间了。他果然有点扫兴,像刚上瘾的一个爱好,
要马上放弃。
第二天,他们在电梯里相遇,空空如也的电梯,一男一女,两人都感到无端
的紧张,是荷尔蒙惹的祸。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直到电梯一直开到顶楼,
两人才晃过劲来——他们忘了按钮。两人不知所措地笑笑,笑得有点傻,甚至谈
不上是一个笑。两人还抢着去按钮,两只手碰到一块,同时收回,再同时出发。
谈起一些无聊的话题,像天气。她没有再谈奖学金的事情,她不能在这种压力下
谈钱。一谈就前功尽弃了。话题是他主动挑起的。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敏感的话题
这么的随和。如果你能辅导学生,对他们会是个帮助。她想对她才是个帮助。她
当然知道,他并不需要什么助教,只是想帮助她渡过难关。两人感觉到他们正在
继续昨天未完成的部分,他们的身体以一种非接触的形式接触了,那是他们有了
性爱后再也没有享受过的快感。他们都很遗憾。
出于感激——她是这么认为的,她说想请他吃顿便饭,他也欣然答应了。两
人先是随便地谈起系里的各种纷争,她突然说,你想看我女儿的照片吗?我的荣
幸,他接过她递过来的照片,嗯,她真漂亮,她的漂亮显然继承了你。谢谢,其
实她更像我丈夫。总听你说你女儿,却从来没有听你提起你的婚姻。她苦笑:孩
子是永远说不完的话题,而婚姻不是,尤其是坏的婚姻,常常让人无话可说。那
你呢?他认真地想了一下:应该说我的婚姻是不错的,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不过
好的婚姻同样无话可说。好的婚姻都很安静。他不知道他已经开始抱怨自己的婚
姻了。他说完,借故上洗手间,其实是给他温柔的太太打了个电话:亲爱的,我
需要开一个会,不回家吃饭了。
他有一个相当不错的婚姻,两个人同属于文学青年。忧伤的时候,像阿尔芒
对玛丽特说:当你的泪落到了我的手上,我立刻就爱上了你。激动的时候,歌德
的《迷娘》就是好的表达了:你可知道那柠檬花开的地方,黯绿的密叶中映着橘
橙金黄,怡荡的长风起自蔚蓝的天上,还有那长春幽静和月桂轩昂。总之,都是
一些学生腔的爱情,抒情、文艺味十足。彼此不知不觉像一副齿轮按部就班地旋
转,直到有一天,一方觉得乏味了,不转了,另一方想转也转不了。我想就是我
妈妈单枪匹马闯办公室的那一天。兴致尽了。这段婚姻完美而乏味。
吃完饭,他送她回家。她突然想这是一个很会照顾人的男人,如果将来女儿
过来,他会是个尽职的继父。一想完,自己也吓了一跳:你想得太多了,韩文琴。
她请他上来坐一下。两人再次被置于单独的空间,想找一些话来说,竟找不到。
于是两人将自己做为话题交给对方,墙上的两个影子越来越紧,紧到任何话都是
障碍。这些吻还是比较纯洁的,轻轻的动情的,甚至掺一点儿羞耻。而羞耻感却
最容易让肉体欲望膨胀。再后来就吻得不那么纯洁了,两个都使上了一股劲儿要
将对方掏空。彼此摸索起来,寻到一处,出现了片刻的迟疑,迟疑之后一切都变
得不可收拾。这个年纪这个场合一切不需要太多的过场,一切好像是瓜熟蒂落。
他走后,她才恍然大悟:这一顿饭怎么吃出这么多花样了。
这一天系里每周一次的教学会议上,她一下子就找到了他的眼睛,他隔着所
有的人群,向她笑了笑。有了私情的眼神就是不一样。会后,两人有闲聊的机会。
他说昨天晚上在沙发上没睡好。她没有问“为什么睡沙发啊?是不是和太太吵架
了,因为我吗?”,她不这么问。她说:那今天早点休息吧。他心里一团乌云,
乌得像隔夜的墨汁,让他看不到半点希望。是的,今天我要早点回家了。她又说
:今晚你不来了吗?
两人的关系就是这样。他进前一步,她就退后两步,他想放弃了后退一步,
她倒上前了一步,不让他断了希望。两人这样一进一退地维持着关系,以为可攻
可守了,不想却是进退两难的尴尬。她性格中的冷静、坚韧甚至隐约的伤痛都被
披上了异国情调的神秘面纱。对他来说,她就像那个精致易碎的景德镇出的小瓷
人,明明知道它碎不了,却不得不随时防备着。这种患得患失的爱情让他觉得年
轻,玩得起,像个小伙子。于是他的爱情有了分量和实质。社会的长治久安和富
足让生活单调,活跃的激情就剩下爱情和欲念。他心里一片温存的遗憾:他要怎
么样她才明白他的用心良苦呢?他决定明说了。
那天他们看了一场意大利歌剧《托斯卡》,多段的咏叹调,他的手轻轻地在
腿上打着拍子。他显然是一个对生活对未来还有信心的人。她想。接下来的晚餐
点了烛光。Master信用卡广告做的那种:烛光晚餐210块钱,鲜花30
块钱。气氛?气氛是无价的,其余的都可以用Master信用卡。烛光让他们
的目光深情起来。他宽大的手托着高脚杯摇晃着,他探出鼻尖闻了闻,说这酒不
错。半杯透明的红葡萄酒随着他的转动一圈一圈晃荡着。
我去过中国,几年前,很希望能够故地重游。
是你单独去吗?
不,和我的妻子,哦,对不起,我是说我的前妻。
她假装听不出问题的关键——他已经与太太分居了,而把问题淡化了:没关
系。我也会这样。讲英语就更容易犯语法错误了。
他没有讲他富有的太太如何以他岳父的百万遗产为筹码挽留他,如何软硬兼
施地挽留他。他不愿意讲这些,他不愿意讲他的太太。但是他提醒到下一届系主
任他很可能当不上了。我需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她得到暗示:他不知道他值不值得。他需要她给个说法。他没有理由为一个
外国学生付出不成比例的代价,包括他的名誉。而他是一个把名誉看得很重的男
人。
她从心里感激他,感激他为她承担着声誉上的损失,感激他为她而与太太分
居,感激他为她而放弃一贯的生活模式。其实她希望的只是一份奖学金,对两人
的事情不要太深究,她相信这也是他的希望。本来嘛,爱情在这年头应该是方便
的事情。两人中间隔着的那一步让他们把自己藏在白天里,夜晚才启用他们的身
份。
她还拿不准,其实他也拿不准。直到系里有闲话出来,他们才感觉到压力。
一个有夫之妇,一个有妇之夫;一个教授,一个学生;一个系主任,一个助
教。系里立刻有闲话出来,尤其是她的中国同胞。留学生身在海外向来是宽于律
己、严于律人的。有人说,什么留学啊,根本就是留而不学嘛!专业就是找老公。
有人说,我也学会了,下次我要奖学金也跑去哭一场,我还直接到校长那去哭得
了。
他们当然也听到了闲话,本来就是说给他们听的,不然怎么心甘。她只是对
他说她不读了。他问是因为他吗?她摇摇头,说博士要念五年,我不需要懂那么
多东西。他说五年读下来,你会发现其实你什么也不懂。她说现在我已经差不多
什么也不懂了。他说那就等你彻底什么也不懂的时候再走吧。她突然对他说:对
不起,我给您添麻烦了。声音柔懦、令人不忍,像那种特别懂事乖巧的小孩,受
了委屈,也不哭不闹,一个人默默承受,还想着安慰别人。见她这般,他的心都
疼碎了,他又下了一个自己预先也不知道的决定。他说,他要辞去系主任的职务,
这样她在系里的地位不至于太尴尬。
他一直是个小心翼翼的人,除了在她这件事上。他是第一次跟着感觉走,服
务他心灵深处的燃烧,而不是他的大脑。事态发展迅速而情形严峻,他的大脑还
来不及进行经济、名誉、地位、习性等种种的现实考量。事后他也许为此后悔过,
但我觉得她是他惟一不计成本爱的女人。
她摇摇头,表示这不值得。他握住她的手,说:我已经决定了。她郑重地考
虑了一会儿后说:你牺牲太大了,还是我离开这所学校吧。本来两人的关系挺不
算数的,现在搞得跟真的似的。
后来,他辞去了系主任,她也离开了学校。两人还双双离了婚搬到了一起,
制造出一副众叛亲离、相依为命的样子,而这种感觉正是他们想要的。他们以为
这就是爱情。她说:现在我们只有对方了。他立刻接道:足够了。他又说:去打
听一下接你女儿来美的手续吧。她问:你不介意吧。他哈哈一笑:我娶个太太还
多出个女儿,这等于是我到商店买了一件大衣,临走还搭了件衬衣。买一送一。
她终于笑了。这似乎比他辞职、分居,更能打动她。不久他们就结婚了,成为合
法夫妻。他们就是要告诉社会舆论:虽然他们并非所愿地伤害了社会公德,但他
们仍然尊重法律。
我虽然对妈妈的突然改嫁有诸多不满,但从不认为她单纯的是为了绿卡、为
了钱。五十年代出生的中国女人从来不想着靠男人。现在的我能明白了布莱克所
言:一个人在无路可走时,强行征用爱情。因为只有爱情能给人安慰。而就是牺
牲这个词让她以为找到了爱情的真谛。有了牺牲,有了舍弃,有了抗争,爱情才
有了厚度。
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时光倒流,她回到与我爸爸相爱的日子。同样因为
牺牲抗争,她曾经一度认为她是爱我爸爸的。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