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你背着我爸爸干的就叫cheating
这里很静。走的人少,步子又轻。学生一般不愿意上这来,即使到这都不由
自主地放慢步子。像我走在这,脚步轻拿轻放,总担心不小心吓醒了威严。这里
的地板跟教室区的像是两个时代的,新新亮亮的。办公室的门打开,我一进去就
关上了。
米雪小姐原本不想对我如何,也没说什么重话,只是希望看到我悔不当初的
伤心样。开始她是用“品行”“诚实”这些词的。她说:令人吃惊的是,许多学
生作弊竟是无师自通。对心中没底的答案就答c,因为卷子放下来后很容易改成
a,b,d,然后再说老师看走了眼要求重新打分什么的。十几岁的孩子就学会
投机取巧,这能不让我们痛心疾首吗?你知道老师最讨厌什么动物吗?
女孩子两眼大瞪,连起码的猜猜也懒得做,很不凑趣。
米雪小姐自讨没趣地说:最讨厌的动物是cheetah(印度豹),因为
它听起来太像cheater(作弊者)了。
我,偏不在她面前表示我有所谓,把手插到裤子口袋里。
她急得要命,拼命在我面前忍住不说出“道德败坏”这样的话。最后忍不住
了:作弊,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我希望你能很严肃地对待它。这是关于道德品
质的问题。
刚从中国来的小女孩就是不明白:十六岁的玛丽每天放学要先去接她两个月
大的孩子;彼得的钱包里从不缺避孕套,可是从来没有人说他们的道德品质有问
题。而她不过是脖子往前伸了伸,这跟他们比起来算什么呢?这怎么就道德有问
题了?
我的英语激动起来:你们美国十几岁的中学生动不动就怀孕,这才是很严重
的问题,这才是关于道德品质的问题。
米雪小姐斜着身子看了我一眼,好像发现鸟讲人语般吃惊:这个孩子平时话
都说不清楚,怎么突然英语就好了起来?她不知道愤怒能让人唇枪舌剑,让人伶
牙俐齿。
第二天,妈妈也进了这扇门。进去时她的脸是白的,出来时脸又青又红。一
半是被气的,另一半是被羞的。她就用这张恼羞成怒的脸把我押到停车场,三下
五下折起我细长的手脚,装到车里,又用安全带狠狠地固定在座位上。
下着大雨,又是下班高峰期,所有的车子都动弹不了,车灯红彤彤亮成一片。
天被雨哭得脸肿肿的,一副愁容满面的样子。我侧过脸望窗外,麦当劳那只鲜艳
的黄色标志高高竖立着,我以前一直觉得它像一个好看的微笑,今天觉得它像一
只撅着的等着挨揍的屁股。我再侧过左脸,是妈妈侧面的大特写。恼怒像火一般
从她好看的眼里喷出,她保养得很好的脸,也残留着被火烧过的拧扭。难怪微笑
变成挨揍的屁股了。
要骂就骂吧,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我挣扎了一下绑在身上的安全带,大义凛
然地说。
你真是丢人丢到家了。她的声音像是回到了少女时代,又高又尖,似乎被金
属打击乐猛然一敲,响亮出一种压迫后的愤怒,你怎么可以作弊?你在欺骗:你
在欺骗自己,也在欺骗别人,最主要的是你欺骗知识。你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吗?
美国人最在意诚实了。
少和我谈美国人,你又不是美国人。
那在中国就可以作弊了?你在中国就作弊吗?她左手扶着方向盘,翘起右手
细长的手指头数落道:逃学、偷窃、作弊,你还有什么没做的。
我还没有吸毒。
你敢?!
你不要逼我哦,不然我明天就去吸毒去。
她果真不敢再逼我了。她知道我的一身反骨远超出她的认识。
世界上任何东西也许都可以通过欺骗获得,只有一种东西是无法欺骗的,那
就是知识。她一下子成了“中央新闻”,字正腔圆,抑扬顿挫。
我沉默片刻。
读书不是为了老师,不是为了父母,是为了你自己。你作弊到底是在骗自己
还是骗别人?是你自己。
仍然沉默。
你知道cheating在英文里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你背着我爸爸干的就叫cheating。我激动地说,像堵了好
累的污水终于找到泄口,又像一把迟迟不肯亮相的暗器,在最关键的时刻亮了出
来。我的英语就是为了这个不备而来。
妈妈连忙斜过身子看我,呆了一下,是与米雪小姐同一种的吃惊。她才发现
我的英语程度远比她认为的要高。我已经能将这个cheat活学活用了。ch
eat,破坏规则、作弊出猫、欺诈哄骗。这个词还是英语生动利索些。考试作
弊是cheat,感情中的不忠诚也是cheat。它将出轨者那点侥幸、卑屈
和玩弄公之于众。
我要回家。我叫。
你正在回家。她也叫。
我要回自己的家,回上海的家。我说罢就去打车门,妈妈迅速地把车门锁了。
我要下车。我提高嗓门说。
你哪里也去不了。她的嗓门比我更大。
妈咪——我突然大叫。
闭嘴吧。
妈咪——车。
一辆面包车已经冲了过来。
我无力描述那场车祸,只能用一系列的字眼概括:血、救护车、鸣叫,交通
混乱。他们并不一定是按照此排列顺序发生,有些是瞬间同时发生的,有些则有
前后。我们被送到了医院。我无大碍,妈妈失去了她的孩子。她额头飘着散发,
嘴巴半张,发出走调的呻吟。一见我,像是等待我去营救似的大张双臂。妈妈弱
小极了,需要我在她身边壮大声势。小歌啊,你妹妹没了。你不能再走了。
我正在犹豫,一回头就看见她的脸出现垂死的老母鸡那种哀态:悲伤的目光
从美丽的眼睛里流淌出来,身体也如同受伤的母鸡那样微微地抖缩。十一岁那年
妈妈回国,也是用这种目光望着我爸爸,让爸爸不痛快却心甘情愿地让我去美国。
如果说我还无法从她的表情判断出她的真诚,那么她的手绝对是真诚的。妈
妈握住我的手,随之在我手心做了一个极为轻微的细节性动作:用手指在我的手
心上施了点力,很轻,却有一股内在的力量从她体内传递出来,而我要的理由她
也传递给了我。与六年前机场的分别相反,她不是甩开我的手,而是握得更紧了。
六岁那年被妈妈松开手去,就已经注定我对手的表达格外敏感。
越是惊天动地的事件,越是过眼烟云,记住的往往就是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
它被珍贵地保藏下来,许多年后的今天我仍然记得它的力度与它留在我手心的感
觉。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动作让我改变了主意,我没有回国。我真正见到爸爸是在
五年后,高中的最后一年。
突然我们母女二人很悲壮地拥抱在一块,成为没有彼此的一体。在对方的怀
里才知道两个身体是那么的合体,那么的贴身。
大卫插在我们中间,拱手让出主角的位置,看这对母女怎么可以风风火火地
战争,现在怎么又胡里胡涂地和好。先是自相搏斗,现在又互舔伤口。怀孕又流
产整件事好像与他无关一样,而成了这两母女的事情。他夹在中间,不是感觉自
己失落尴尬,而是自觉碍事,似乎妨碍到了我们什么。他站在一旁,踱着方步。
步子越跨越大,自责也越来越真切。
我和继父的关系也是从那以后开始改变的。我的意思是我和他本来没有关系,
是通过我妈妈才有了关系。我们主要是通过共同享用我妈妈做的所谓的中西合璧
的晚餐,穿着同样烙下我妈妈不贤惠痕迹的一排扣子的睡衣,来了解对方的。那
以后我开始真正地了解他,而且接受他。
我站在他的书房门口。
灯光将他从黑夜中勾勒出来,就这样,明暗二色。灯光照亮了他因为秃而呈
嫩红色的头顶。他的面部就像纸头像,不是公园里花几块钱三下五除二剪出的一
个轮廓粗糙、面貌模糊的纸人,而是神秘的中国民间艺术家的杰作:线条清晰、
眉眼鲜明。由于没有语言交流的管道,他的举止行为成为另一种交流。他那没有
完全张开就合上了的双臂,跟在我妈妈后面伸出的随时准备帮忙的双手,端着饼
干盒站立在我房门口的样子都是一幅幅极生动的剪影,且独立存在。它们尺度的
分寸感与动作的艺术性,巧夺天工。那是语言之前的语言——它耐人寻味又不乏
最基本的表达。
大卫的形象理应更深刻,妈妈的丈夫对于我不可能仅仅是几幅剪影,但我几
次都扭扭头把目光移开,总用打哈欠瞪眼睛面对他,不愿加强他的形象。直到这
时,我才发现大卫长得不难看,梳着循规蹈矩的偏分,眼睛凹陷,越发衬出那管
标志性的大鼻子。他与我爸爸非常不同。我爸爸是个天生的孩子,而他是个永远
的老人。那般的睿智,端庄典雅。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还不能对这个对比给予更多、
更准确的解说,在今后六年同一屋檐下的朝夕相处中,我会给予它更多的观察,
直到可以完全诉诸言词。
我冲大卫笑了笑。大卫也很高兴地对我笑了笑。
其实大人很喜欢对他们友好的孩子。大人认为孩子拥有比自己纯净的心,来
自孩子的友好就是一种获胜。越是成年,与世界有越多的接触,越是希望赢得孩
子的好感。当然这一点是我成年后才发现的,孩子意识不到这一点。正是因为意
识不到,这种友好显得尤其珍贵,而且神秘,带有某种不可探知的仲裁。
我叫了他一声:犹太爸爸大鼻子汉堡包。那是种孩子式的戏耍,要惹大人生
气,也要惹大人高兴,总之注意到孩子就行了。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起那句“我庆幸自己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儿”,
对我抱歉地笑笑。他想这个小女孩再怎么反叛,也没有反叛到喜欢女孩子啊。他
的身子倾出书桌,他的目光也倾出眼眶,那是一个邀请:让我进他的书房。
一排排的书规矩地立在书架上,书桌上躺着几本常用的资料书。其中一本字
典翻了又翻,受过潮,又被岁月一点点地烘干,渗下一条条土黄色的印子。纸张
膨松,两片深红色的硬皮封面如何也裹不住臃肿的身躯,索性随它春光外泄。这
些书或站或躺都像战士,守卫保护着他们的国王大卫。这里是一堆有气息的知识
学问。
你有很多书哩。你都读过吗?我指指书架。
哦,它们只是装饰品,为了让客人有个好印象的。我从来不读。只有无趣的
人才读它们。
我笑了,他也跟着笑起来。
你喜欢读书吗?
我点点头。我想先应下来,以后可以慢慢喜欢。
他突然有点讨好地说:如果你喜欢,将来这些书都可以是你的,我的孩子。
现在回想,我知道自己的心是在这一刻被牵动了。这个失去两个孩子的父亲
想以他的全部财富换取一点好感与亲情,就像愿意拿全部玩具去换取一点友谊的
儿童,那般的无助与可怜巴巴。
喜欢读书好呀。他试探性地轻微地拍了一下小女孩的头,知道这次是被允许
的,才施了力上去。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呻吟道。小女孩知道自己做了某种
顶替。他看她的目光是那么慈爱,她却看不到自己,看到的只是他不在场的儿子。
然而他带有乞讨性的慈祥已经让小女孩不忍把头收回来。女孩子甚至有点怜悯地
想,就让他拍拍吧。
他也感觉到这种亲情的可疑。他感谢小女孩没有揭穿,没有像她妈妈那样跟
在他后面大声唠叨:别死要面子活受罪了,给你儿子打电话吧。他感谢这一切。
他问我读过哪些美国作品,喜欢谁。
我说我在中国时读过《麦田里的守望者》,当然是中文版的。我喜欢J。D。
塞林格。
他是犹太人。大卫冒出这么一句。
大卫的犹太特性早被我刺激出来了,现在只是找到了一个入口。接着他告诉
我美国几位著名的犹太作家,辛格、贝娄等等,他说,他们都是诺贝尔奖获得者,
他们都是犹太人。他又告诉我犹太人获诺贝尔奖的比例是世界其他民族的二十八
倍。支配当今世界思想的有三位是犹太人:马克思、爱因斯坦和弗洛依德。再接
着他就说起法西斯惨无人道的大屠杀,而犹太人却从中学到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自
强不息。
这时他看见他面前的瘦小女孩,两眼大瞪,目光茫然、不解,还有点莫名其
妙——好像在说这个大人在说什么呀?就是在饭桌上面对他的发言我最常见的表
情。他知道自己讲多了,也深了。他感到对牛弹琴般的无趣,但是他并不遗憾,
因为他尽了责任和义务。
大卫需要我在现场去进行这么一场演讲。他需要观众,然后进入无人之境。
他忘乎所以,他只管他自己,自娱自乐。而他又会因此而受挫。因为他太把观众
当回事,所以常对观众是否会产生共鸣不自信,一不自信就陷入冷场的窘境。
正当他挫伤之时,那个小女孩眨了一下她的黑眼睛,说:那个著名的作家海
伦呢?她也是犹太人吗?
他笑了,刚才的失意一扫而光:她的继父是犹太人呀。
我冲他做鬼脸。
他一本正经地说:人人都是犹太人,只是他们不知道。
我是后来才知道这是马拉默德的名句。大卫欺负我年幼无知,随便摘抄名人
名句,而且不说出处,长大后,读了书长了见识,我大有上当的感觉。
他说我现在应该读一些英文书籍。他站了起来,到书架前面,想找一本适合
我读的书。他的目光扫视着一排排士兵的面孔,粗而短的手指划过一排排士兵的
肩,就像元首阅兵。思考的时候就把圆圆的食指按在滚圆的鼻头上。
他挑了两本书,一本是他写的童话故事。我最欣赏的他的作品都与他儿子有
关。这本是他为他儿子的出世写的,一个不着边际的童话。很难想像这样沉静的
男人会写童话,而且写得有模有样,带有声音——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闯入一家
乐器行东击西撞出的各种声音。后来他又为他儿子的死写了一本书。六年后,杰
生病逝,大卫悲痛欲绝,文字成了他惟一的寄托,字里行间无不是对儿子的思念。
我读过,一本非常深情的小说。
我捧着他写的童话故事:真的是你写的吗?他点点头。哇呜。哇呜什么我也
不清楚,只是一个孩子没有思索的激动。他笑笑,有些感动,让他感动的也正是
一个孩子不假思索的激动。我是一个教授,同时也是一个作家;我教书,同时也
写书。哇呜,我又叫,再次没有思索。他又感动了一下。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
说,作家从来都是叫人兴奋的。我是一直到现在才知道作家是这个社会顶可疑、
顶难叫人放心的职业。
另一本是《老人与海》——我读的第一本美国文学,不仅因为它与诺贝尔奖
有关,而且因为它与我的继父有关。大卫就是研究海明威的。我很奇怪他没有研
究犹太裔作家,比如卡夫卡、贝娄或者辛格。他说:我关注的是如何做学问,并
不是如何做犹太学问。你如果有兴趣,你将来可以去研究犹太文学。被他说中,
我的大学毕业论文就是《美国犹太小说研究》。
选择海明威,在当时最重要的是与我的英语程度有关。大卫是这么说的:这
就是海明威,干净简单,你应该读得懂。这本在我英语程度还很弱的时候接触的
小说,为我与美国文学进行了一次美妙的约会。一个老人,一个孩子,一个大海,
一条船,一条鱼,美到了极致。
他写得真好。他像沉寂在缅怀里的追星少年。我相信我继父清澈的文学感觉。
跟你比呢?我问。我并没有揶揄他的意思,当你对整个世界没有足够的认识
的时候,你会找一个标准,而他就是我当时认为的美国现代作家的标准。
他笑笑,好像感谢我拿他跟海明威比较,又好像随便与人比较是件不好意思
的事情。我不能和他比。到了这个份上,谁比你强,谁不如你,一眼就看出了。
他是天才,与生俱来的。下面的话大卫是不会说的,但他是知道的:大卫生命中
无数次地以勤劳与天才作战,他像与上帝摔跤的雅各,如果不给我祝福我就不走。
大卫也在与命运中隐现的宿命摔跤,不达目的就不罢休。
我也是从文学开始了解继父这个沉静孤独的男人的。他没有美国大众身上那
种毫无忧患意识的乐天派精神。一种东方式的忧患和温雅笼罩在他身上。这与他
犹太人的基因有很大的关系。祖先被人迫害了太久,没有安全感。他自己说的。
我在学校被人欺负过,因为我是一个中国人。他后来告诉我他小时候也被人欺负
过,因为他是一个犹太人,而且是有钱人家的。他是一个三棱镜。在犹太人面前
他露出犹太人的一面,在美国人面前露出美国人的一面,在我们家里,他是一个
美国犹太人。
他突然心血来潮将他的文章给我看,要我念出声。遇见我不认识的字,我就
拼出来,他解释什么意思,有时他干脆就换个词。他是这么解释的——海明威的
东西从不晦涩。
我念,他坐在一边静静地听着我滑稽的英语,手指轻轻拍打着膝盖,带着享
受的笑容说,如果全篇都是这种文字会给人们带来惊喜的。有时他打断我,不要
再念了,这是一堆垃圾。
他的每一次评价,我都点点头,很是认可的样子。其实我根本看不懂,就像
小时候背唐诗,从不理解。为什么要看懂了才能认可呢?看不懂就认可不也挺好,
至少善良。我每一点头,他就会心地一笑,还是为我不求甚解的认同。他看不出、
也不在乎我吃力的跟随。于是两个人有了一唱一和的回合。当时我就想:如果我
们只是这样的点头和笑该多好。他没有什么错,错就错在不应该去作我的继父。
一个很有意思的场面:我念他的作品,他听他的作品。就像为那些暂时还出
不了书的作家办的读书会,自唱自醉。后来我知道大卫就是读书会里成长出来的
作家。他年轻的时候时常出没于那类读书会,站在小舞台的中央,把手中的一笔
一画和梦想传播出去,哪怕传播给了一片冷漠——听者从不当真。
我们没有别的交流,因为我们没什么可交流的,但是一切的交流都有了。日
后我成为一名作家就是这交流的最大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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