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天下的父亲都一样
爸爸只在三藩市逗留六天,我开车带爸爸到处逛逛,我的学校,我常去的图
书馆,我最喜欢的电影院。我们两个又像哥儿们那样,或者说就像一个锅里的豌
豆。这是英语的说法,我的母语没有这种表达,似乎我英语的部分占了上风。而
这部分恰是爸爸不熟悉的,我迫切地想让他了解我的一切。而我妈妈又迫切地想
知道我爸爸的一切。每次回家,我妈妈都急迫地问我,你爸爸有女朋友了吗?
我说:你想知道啊,那你自己问呀。
她嘴唇一翘:你们每天在一起,难道他就没说吗?难道你就没问吗?你怎么
一点也不关心你爸爸。
我说:这叫什么关心,如果关心他,就帮他找一个。
她知道我又在跟她斗气,便不说话了。
我没有告诉妈妈其实我每天都在问我爸爸这个问题。他交待我走后他确实谈
过两三个女朋友,可是后来都觉得不合适。我提及他的那个女徒弟,他突然眼神
一暗,带过一句:她小孩都已经能打酱油了。我想爸爸心里一定有某种遗憾,而
这却是由我造成的。我对爸爸说对不起。他摸摸我的头,对不起什么呀。我们真
在一起了也不一定合适。我不打算告诉妈妈这些,因为我并不信任她。
爸爸临回国的时候,妈妈终于改变了问题,换成问你爸爸有什么需要我们在
美国为他办的吗?这次爸爸还真有事求我妈妈。爷爷得了老年骨骼疏松,爸爸听
人说美国有一种药非常有效,只是不知道哪里有卖的。在饭桌上我说了这事。大
卫说他有一个亲戚在这家药厂做事,一会儿突然悟过来,其实是他前妻的亲戚。
但他仍然可以帮忙问问。我爸爸听说了,说:哟,原来老外也讲走关系啊。我说
:别的老外走不走后门我也不知道。反正与中国人联姻的老外都学会了中国人的
那一套。
大卫帮爸爸买了药,交给我。我突然说:大卫,为什么你不自己亲手交给我
爸爸呢?大卫看了我一眼,想琢磨我有何企图,然后说:我可以这样做的。相当
理直气壮的样子。他就是想告诉我他毫不心虚。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我发现他是一个可以让我接受的人,除了有点吝啬,有
点故作姿态之外,没有太大的毛病。相中了一件家具,可以耐心地等待大减价,
而且总能等到;钓鱼钓到母的小的放生,属于环保主义者;开车遇到暂停标志,
即使在荒无人烟的地带,也要让车胎与地面磨擦三秒。他已经被我妈妈训练得很
中国,像中国人一样晚上洗澡;吃惊时像中国人一样“哎呀”一声;会说亲爱的,
我想吃你的上海泡饭。而且已经征服了黑蛋(他始终管松花蛋叫黑蛋)只是必
须泡在上海泡饭里吃。而有时他仍然美国得十分地道。每次我练完钢琴,正觉得
自己的粗枝大叶,却总能得到他慷慨的赞美:真美妙真悦耳你太棒了。从那种由
衷与夸张看来,是地地道道的美国性格。连批评我也先以表扬为铺垫:你做得非
常好,但是如果可以这样一点,那么你就完美了。
这时是高中的最后一年,我在大卫的大学拿了一些课,其中一堂就是大卫的
英语写作课。我和他的关系不经介绍没有人会怀疑。妈妈笑问上继父的课有什么
感觉?我笑答就跟在家一样,只是在家我不用作笔记,因为我不用考试。
他给我们讲美国文学。他竭力演出,其实就是努力地把美国文学入门者逗得
哈哈直乐,而且他还要对下一批再下一批的学生重复同样的笑话。在最容易赢得
笑声与共鸣的时候,他有意识地做片刻的停顿,让全教室出现整体的急切,他再
继续,果然效果特别好。然后他的眼睛会投向全教室乐着的人群,像是欣赏自己
的作品。就在他向全教室机警且飞快的一瞥中,看见一个像走了神的东方女学生,
木讷,抵触。那是他十二岁继女在饭桌上的表情。
这个女生多是不笑的,这些笑话她已经听了三十二次了。我也觉得这个女生
这样不好。一群人已经被征服得东倒西歪地笑,只有她像要跟别人过不去似的正
襟危坐,脸上一副不屑一顾的老派。这是对别人劳动的不尊重,几乎关于道德品
质的问题,而且严重地缺乏集体主义精神。更要命的是有时她会单枪匹马地笑在
前头。就像一个相声段子听了十几次了,太清楚哪里是铺垫哪里是高潮,在高潮
到来前早早安排好的笑声有时没有控制好,就提早释放出来。到了大家共乐时她
已经笑饱了。几次后引起同学的不满,像是搅了他们的好戏。
总之我笑与不笑都非常诡秘,与众不同。几堂课下来,已经有人知道我和大
卫的关系了,甚至对我的分数产生了怀疑。
这天下了课,我与大卫驱车去爸爸的旅馆。我先下了车,大卫去找停车位。
爸爸一看到我就很高兴,可立刻又缩住笑容,脸一紧问我作业做完了没有,
这就是父亲,他们绝不感情用事。做完了。我信口一说。他又追问真的做完了吗,
我说今天是星期五,我向来是星期天晚上才做作业的。我这个人需要压力才能把
事情做得更好。他笑,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这时,一个白种男人向他迎面走来。瘦高、谢顶、多毛的四肢,坚挺的啤酒
肚使上衣短了一截似的,是大卫。他像第一次走向我一样地走向我的爸爸,中国
商务代表团清一色西装中的一个。那个男人梳着小平头,西装穿着倜傥。
爸爸吃惊地看看他,又讨教地看看我,想从我这里看出一点上下文来。可是
我的脸没有为他提供任何线索。
白种男人越走越近,声音先到了:你好,我是大卫。一口蹩脚的刚从我这里
倒卖过去的中文。
爸爸仍在猜测这个白人的真实来意。他的脸终于在站立在我继父面前时,出
现了一个体面的笑容。在大卫面前完整展示了东方男人非社交的笑的全过程:从
浅到深,从犹豫到真诚,从混乱到单纯。爸爸那只手犹犹豫豫到了面对面时,突
然摆在大卫面前,像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继父显然一时没有回过神来。等到他反应过来也伸出手时,爸爸的手已经微
微地缩回。继父抢过爸爸那只准备收回的手,暗中使了一股劲,像是对刚才迟钝
的补偿。
有意思的不是握手本身,而是握手的过程;重要的不是握手的过程,而是握
手的象征意义。
继父真诚地拍拍我爸爸的肩头,轻盈然而有分量,似乎是男人间表达他们含
蓄的好感,又似乎在说,他知道我爸爸的失去,但是他不打算道歉,因为那不是
他的错。
这两个男人终于站到一块了。他们完全是不相干的人,而且是完全不同的人,
如果不是我妈妈夹在他们中间,他们有什么关系呢?完全可以像路人那样不设防,
那么友好而轻易地打个招呼,再擦身而过。现在他们像两个军团,经过一场充满
误伤的战争,终于坐到一起碰了一下杯子。
有时候我很喜欢看两个男人之间的行为。他们似乎比女人善于应付这类局面。
他们都知道怎么回事,但他们以不知道来掩饰,掩饰不了了,也要假装他们能应
付,任何时候。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爸爸和王海涛见面会是什么光景。
我可以替我妈妈感觉出她在场的内心混乱。站在这两个男人面前,就能知道
妈妈从一个婚姻走向另一段婚姻所做的全部修正,甚至是矫枉过正。
十八岁的我已经可以替我妈妈对这两个男人进行一些分析了。继父比我父亲
复杂多了。我爸爸是和谐的,尽管他经常发脾气、摔东西,但他是自然的、统一
的,很少有自我冲突的时候。
继父表面上有着温和的性情,温文有礼、通情达理,但他满心都是悖逆,他
无法摆脱这种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悖逆,他无力跳出命运中规定好的东西。就像我
父母那个年代的中国人没有选择地必须去爱毛泽东,否则就会孤立。就像我们这
群少男少女会去崇拜某位歌星,在演唱会现场像吃了摇头丸似的尖叫摆动身体。
我们的出生已经有了一些安排,我们只能照办。我们既然不能选择出生,我们也
无法选择这些安排。
只是继父内心的悖逆如同他表面的和谐,是建立在一种关系视野上的。悖逆
在过程中呈现出一种分离,但在他性格的结果上却形成了和谐。因为他不服气,
不断地在精神与现实、传统与现代、超验与经验、固守与变异中自我调整与说服,
不断地对各种悖逆有机融合,终于整合为一种和谐。他的和谐就是由他的冲突形
成的,这就是我妈妈的再次选择。
我这个讲法有点矛盾,可我妈妈能理解。她的爱情就是对这番对比和探究之
后产生的。她为他艰难的和谐着迷,她理解他吃力的跟随。这与她的气质与经历
相匹配。他让她觉得安全。他镇定了她。
爸爸与继父见面的时间很短,用各自非常有限的中英文交谈。谈得很简单,
却很认真。他们感到应该用这种态度对待这次见面,毕竟此别今生都不一定会再
见。果然这是两人惟一的一次见面。
两人微笑,且频频点头,很有默契。我走过去一问,才知道一个谈的是金星
的事,一个谈的是木星的事。他们还以为他们谈的是一件事,见我过来,与我核
对对方是不是这个意思,我笑道:是的。他们也笑了,非常纯真的笑:我就知道
是这个意思。总在两种语言之间徘徊与困惑的我第一次感觉言语不通的便利。人
类起建巴别塔,上帝下来变乱人类原本一样的言语,这是一种祝福。彼此用微笑
交流,这样的交流是没有误会的,因它的朴素而具备最原始的准确。在善意的情
感面前,一切语言都显得太具体太肤浅了。
我让出空间给他们,不去听他们到底说了什么。无须追究,因为最本质的交
流就在这微笑中。
回家的路上,大卫话不多,安静地听着我声情并茂地讲述关于我爸爸的一切。
听着听着,心里忧郁起来。他想,过不了几年,在这个少女的婚礼上,他会告诉
她,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新娘子,可是女孩子仍然会如此声情并茂地对他说
关于她爸爸的一切。我猜想他心里说了什么,因为我问他你在想什么,他说他想
他的儿子了。杰生这时刚刚从哈佛的法学院毕业,回到三藩市成为一名见习律师。
我不以为然地说:那么就告诉你的儿子。
他摇摇头:这就像在瘤上贴邦迪——不管用。我的意思是你不觉得在这个时
候要求原谅有点自私吗?
好吧,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你们就这么下去,你们会失去另一年,再一年。
直到一天,你发现一切太晚了。另一方面,让生气走开的好处就是你也不需要再
生气了。
大卫盯着我,意思是那你和你妈妈的关系呢?原来道理我也都懂,只是办不
到。
可大卫办到了。几日后,大卫就请他孩子的母亲转告他的孩子,希望他能回
来一趟。仅此而已,他并没有多说。到了那一天,他没有参加任何活动,还取消
了一个会议,专门刮了胡子,修了鼻毛。全副武装地去跟儿子谈和。
现在他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那盏昏暗不醒的台灯投出一小块的光线和大面积的影子,为大卫的这
次谈和预备着心情。他恰好坐在台灯的暗影里,昏黄的灯光如同一把无形的剪子,
将他从黑夜里裁剪出。脸部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更具有剪影的分明,呈透明的黑
暗。饱满的额头、深陷的眼睛、宽大的鼻子都上了色。他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具
色彩。我为他泡了一杯茶,他竟然没对我说谢谢,仿佛陷进无法自拔的呆想。
他又回到了六年前我对他的认知中,回到剪影的时代。我喜欢这剪影,灌注
了大卫的沉默而本色的语言。最基本的情感就在这剪影之中。
杰生很晚才回来。他刚刚从橄榄球场上下来,头上倒戴着运动帽,手上握着
橄榄球,汗水细珍珠般地撒在脸上。眉宇间洋溢着激动,赛场的兴奋还没有从他
脸上完全褪去。他带着自己世界的精彩突然闯入他父亲为他预备的世界里。他的
神情与眼下青灯黄卷有点风马牛不相及。他显然没有把父子之间六年后的第一次
见面太当回事。
面对大卫的隆重,杰生有点不知所措地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没有关系,无论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会一直等你的,一直等。大卫说,眼睛
从花镜中跳出来。
一直等?杰生眼珠子快速地转动了一下,很是提防,像是有一个陷阱等着他。
是的。我想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么等你了。大卫同时也在等自己,等自己
的愤怒逐渐退去,等自己的父爱逐一回来。
爹地,你是要对我说什么吗?杰生不放心地说,总是这样的吧——在厨房里
妈妈和你说话是为了一次免费的教导;在客厅里爸爸等你是为了一顿痛骂。
不,仅仅是简单的问候你还好吗?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我很好。
大卫看着儿子,说:我想你,儿子。不,我想我们。
一声“儿子”,杰生险些落泪,他才知道自己这六年的失去。可他偏偏对这
猛来的一阵关怀凶恨起来:爹地,你突然间说,你好吗?你怎么样?我想你。你
不要忘记是你叫我离开家的。好,那我回答你,我都很好。非常谢谢。
那就好。那就好。大卫还是那么忍辱负重地一笑,像不计较孩子无理取闹的
慈祥父亲。而那笑明显将自己这些年来的痛苦都收藏住。
这种微笑可以引起任何一个子女的内疚,杰生也不例外。他收敛自己的态度,
问道:那你们呢?你们大家好吗?
我们也不错。我们还是老样子,海伦就要上大学了。还有婷婷,还记得吧,
海伦的表姐。你知道她在读什么吗?在读哲学啊。大卫加了个感叹词,他的意思
是:你自己看看,你把好好的一个姑娘逼到去读哲学了。
杰生不置可否地翘了一下左边的嘴角。
大卫沿着自己的思绪说话。他说: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杰生翘起的嘴角吐出一个词:可以。
有人说,大卫说到这里,稍停了一下,因为他要说到一个让他痛苦六年的字
眼。他需要做如此的喘息,再继续作战,有人说,说同性恋是上帝憎恶的事情,
是违反自然规律的。你怎么看?
杰生露出“我就知道有一长篇大论等着呢”的表情,他说:爹地,每次你问
我对某件事情的看法时,其实是你想告诉我你对这件事情的看法。
你知道我的看法。
我想你也知道我的看法。
大卫点点头,坚持不与儿子计较,坚持用那种慢条斯理的父亲的语气:你可
以不回答我的问题,但是你总需要回答人家这个问题的。我问你,不是要告诉你
我的看法,而是要让你知道如何回答人家。一定会有人这么问你的,一定会的。
他们不会这么容易就放过你。你要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杰生失语了。不知道这番宠爱的话从哪来,又因何而来。杰生知道父亲已经
将自己从“他们”“人家”群中分离出来,父亲一定分离得撕心裂肺。
大卫避开儿子的目光,像是自己领受不起一样:不要这么看着我;也不要以
为我赞同你。如果我可以选择,我仍然希望你可以像正常人那样。只是我是你的
父亲。
我是正常的,我并没有要求作一个同性恋。
大卫点点头,认真地说:我知道你没有,就像我没有要求有一个同性恋儿子。
这进一步的宠爱让杰生更加失语。好一会儿后杰生哑着嗓子呛道:为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以前对我那么的不屑。六年了你从来没有关心我,没有生日卡,没
有一个电话。六年啊。我等你电话等了六年啊。
我努力地想给你打电话也努力了六年,儿子。
现在你又突然接受我了。为什么?
大卫站起来。一边摘下眼镜,在他的衣角上拭去灰尘,一边点点头,像是说
他知道他会这么问。他说:大概是因为时间到了吧。那天我陪海伦去送她的爸爸,
我突然意识到,我有一个儿子活在这个世上,而我却不了解他。除了他是同性恋
之外,他什么都不曾让我失望。他是一个好孩子,最重要的是他是我的儿子。无
论你是什么,你都是我的儿子。这是最重要的。
大卫深凹的眼睛突然填满了泪水,为自己这六年面壁思过翻来覆去的痛苦。
他重重地拍拍儿子的肩,那重量是他自己。他说:我爱你,儿子。
这泪水这重量让杰生的心极易被感动,他感到那是一种牺牲。杰生叫:爹地。
大卫顺着这声叫流了更多的泪:儿子,我想我们两人总要有一个人先跨出这
一步。
可是我从来没有想到先跨出的这个人会是你,爹地。
儿子,这个人应该是我,只有接受了你,我才能接受我自己。你不知道这六
年我是多么的自责。
因为你把我赶出家吗?
不仅是因为这个,大卫的眼神哀哀的,我常常在想是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
才导致你成为同性恋,是不是小时候我对你不够关心?是不是我和你母亲离婚让
你对男女关系不抱希望?是不是我给你学业上太多的压力?我怀疑自己不是一个
好父亲。
大概只有我知道大卫的书房这几年平生出多少关于同性恋的书,包括中国的
《品花宝鉴》。有一次他问我,你觉得同性恋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我说不知
道。这些假定没有得到证实之前,它们便是亚科学。像大卫这样的父母,就不可
能不自责。
大卫小声地呜呜哭了起来,一声哀似一声。嘘——嘘——,杰生上前,抱住
父亲,在父亲耳边轻轻吹着,温存地拍哄他的父亲,像在安慰一个孩子。但这不
但没有止住大卫的泪,反而让大卫落下了更多的泪。
杰生移到他父亲对面,在他面前蹲下来,杰生对大卫说:同性恋是天生的还
是后天的,也许这些还没有被证实,但是,爹地,我告诉你什么是已经得到证实
的,那就是你是个好父亲。
谢谢你,儿子。
说谢谢的应该是我,父亲。
六年后的这一天,他们此刻的相见,经过太多的思念等待,犹如战乱之后的
相逢那般的隆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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