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你不要我了吗?妈妈
爸爸和我先坐一站公共汽车,接着又转了一站车,然后走在这条窄长的弄堂
小路上。这条路本是不长的,只因为道路的狭窄,看起来长罢了。加上昨天刚刚
下过雨,路有些湿,地面一小片一小片的小水洼闪着光。我们不说话,走得专心
:低着头,将裤脚提高,避免湿了鞋子。这条路更是平白地长了起来。天是阴的,
太阳其实还在,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太阳的影影绰绰,躲在乌云后面心事重重的
样子。空气是异常的清凉,夹带着被雨打湿后无力张扬的泥土的气息。
因为我妈妈突然回来了。奶奶常当着我的面说你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奶奶
多数时候是恨的:你妈妈太过分了。你妈妈做人不地道。女人都是忘恩负义的。
偶尔也会有明白的时候:如果不是我在你爸爸妈妈之间瞎搅和,他们可能也不会
到这份上的。突然妈妈真的回来了,而且知道妈妈在美国生活不错,奶奶更是恨
上加恨,说:她回来干什么?!来见小歌吗?告诉她门儿也没有。在她对这个家
造成这么大的伤害之后,我为什么要让她见小歌?我很生气地对奶奶说:到底是
你见她还是我见她?为什么任何事情都要扯上你们大人?奶奶也很生气地对我说
:奶奶真是白疼你了。你知道你妈妈这次回来为了什么吗?
妈妈这次回国想带我去美国。我清楚。爸爸他们当然更清楚。
小女孩有点记不得妈妈了。以前心里有她的许多好处也一一忘了去。首先忘
记的是最好的事情:她发烧,妈妈一夜没睡守着她。还有妈妈录的十盒“妈妈给
宋歌讲故事”。小时候这个小女孩喜欢听故事,每天晚上缠着妈妈讲童话故事,
什么《白雪公主》《渔夫与金鱼的故事》,妈妈困得不行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小
女孩摇醒她,妈妈还没有讲完呢。妈妈看着两眼大瞪的女儿又开始讲下来,完全
是胡编了,讲到哪儿算哪儿。小女孩又摇醒她,妈妈你讲的不对。妈妈眼皮沉重
地说,妈妈实在困得不行了。明天再讲吧。后来她就将故事录成妈妈给宋歌讲故
事,一共十盘。想什么时候听就什么时候听。
还有一些不太好的记忆也在消失:比如她强行带小女孩子去学琴。她用颇为
悲壮的语气对小女孩子说,妈妈就算倾家荡产,也要把这钢琴给你买回来。
后来就连妈妈的模样也淡薄了。小女孩对妈妈的印象太少了,总固定在一两
件事情上。成长并不全是好事。好的记忆变坏,坏的记忆变得更坏。就说那十盘
录音带吧,出国后她打电话给小女孩,小歌呀,你还在听妈妈给宋歌讲故事吗?
听呀。我都能背了。妈妈,等你回来我给你讲故事。几年后她问小歌,你还记得
你说过等妈妈回来你要给妈妈讲故事吗?不要,我最讨厌童话故事了,那都是骗
人的。现在更大了些,一提起十盘录音带,她小嘴一撅,我妈妈最偷懒了,就会
拿录音带来糊弄人。
我拎着裤脚的手突然一松,停了下来。我对爸爸说:我不想见到她。我想说
的是如果你不想我去见她,我就不去见她。不知怎么的,这话出了嘴就变了样。
爸爸没有说话,用那张巨大的芭蕉叶似的右手拍拍我的右肩。拍得很是心痛,
就是要拍走我心中的许多犹豫与不确定。他希望有人也能这样心痛地拍拍他的肩。
我是不会跟妈妈去美国的。我又说。
爸爸也不会让你走的。
爸爸微微一笑,是一个尽量不让我察觉,却是感到欣慰的笑。
快到了,爸爸说,然后背对着我蹲下,用手指指他的后背:来,哥儿们。他
的背温暖而平坦,他的气味安全而踏实,他的手有力而干燥。他带我走过这一程
漫长的泥泞路,那是我独自不能胜任的距离。
小小的阳台挂着色彩缤纷的衣服,被太阳夺去水分后在风中轻浮地飘扬。气
味爽洁干净,像是同一种洗衣粉,跟着谁家的红烧肉味道混在一起,飘扬着那种
活泼的、人间烟火的、永不绝望的情绪。衣服后面是一扇扇门和玻璃窗,没有衣
服遮挡的时候可以反射出路上的景物,被遮盖时就像一只只闭着养神的眼睛,什
么都收在其中。
到了门口,我和爸爸正想进去,听见奶奶的声音:侬这次回来是——
我们知道妈妈已经到了。奶奶是上海乡下人,几十年来上海话在她那里起了
生色,要它软就软要它硬就硬。软起来,像棉花糖,融入嘴里嗲得很;硬起来,
像是铁蚕豆在嘴里,嘎巴直响,叫人闹心。
我和爸爸像同谋一样对望了一下,我们想知道妈妈会怎么回答。我从爸爸扫
过来的眼神猜到了自己相似的眼神。那种心心相印是外人体会不到的。它是我与
爸爸生活十二年,带着勾结、秘密的心照不宣的同盟。
这种对话的前面应该是这样的一种过渡性对话:你回来了?我奶奶语气清淡。
回来了,妈妈说。终于回来了,我奶奶还是那种清淡的语气,意思却是强烈的—
—你还敢回来,看来不是冤家不聚头啊。我妈妈硬着头皮又应道:回来了。去美
国多久了?五年了。哦,这么久了。那边都好吧?还好。那就好,一个人在美国
也不容易呀。哦,你也不是一个人,有人可以帮你呀。你这次回来是——奶奶突
然转到正题上。
我妈妈听出不友善,主动问:奶奶,你和爷爷身体好吧?妈妈按照我的辈份
叫“爷爷奶奶”。这为我妈妈找到一个破口,像我在美国管她叫“妈咪”一样。
另一种称呼就是另一种关系,亦是一种掩护。
我们两个老的还是老样子。奶奶不主动说起我爸爸和我的情况,只字不提。
她要妈妈提。这需要胆量。奶奶就是要看看我妈妈如何提起我。
孩子好吗?妈妈问。她明知要掉入陷阱,却毫无退路。
果然我奶奶见她主动进入自己的埋伏,比她设想的要早,脸上露出了意味深
长的笑容。
没妈的孩子能快乐到哪里去呢?小朋友骂她“没有妈妈的孩子”,回家告诉
我,我说下次他们再这么说,你就说,我有妈妈,只是妈妈不在身边。她问我这
有区别吗?我想了想,是呀,对孩子来说没有什么区别。
我妈妈无言以对。内疚主导了她一切的情绪。这些年在海外的孤独、艰辛,
她都无法说,不能说,都是自找的。见到这家人的难堪也是次要的。就这样,奶
奶掌握了妈妈的内疚,于是进一步地掌握了她的一切。
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解决,你这个老太婆在这瞎吵什么?突然有人浊声浊气
地喊了这么一嗓子,是我爷爷。他一定是再也听不下去了。因为他轻易不开口。
他听了一耳朵的妈妈和奶奶之间的蠢话。现在他再也不要听了,他平静地摘下助
听器。他想,他对别人的嘴巴没有主权,总可以对自己的听力做主吧。
爷爷奶奶的关系非常微妙,多数是爷爷听我奶奶的,可爷爷一说话,奶奶就
安静了。奶奶是那种表面很女权,骨子里极谦顺的女人。有一次她与爷爷吵架,
爷爷说我不想和你吵,也不想再看到你。你给我走人。奶奶说走人就走人,我走
了你别后悔。奶奶看起来如此厉害,搞了半天还处于“走人”的处境。
看过爷爷奶奶组织的这个家庭的人,都一眼看出他们由于不同渴望互补的猎
奇心态。
奶奶十五岁逃婚离家当了解放军。就在出嫁前的那个晚上,她对自己即将面
临的本分、完全可预测的日子充满了绝望——一年后她的肚皮就会大起来,然后
像村里所有的妇女那样旁若无人地敞开上衣喂奶;像村里所有的妇女那样毫不害
羞地蹲厕所,一边蹲一边打听别人的家事,时不时地往土地上吐口水。祖辈积攒
下来的本分让她害怕,害怕自己就此平庸下去。她萌发出了走的念头:背着一个
花包袱、有一顿没一顿的食物,生活有了传奇色彩,连流亡经过臆想都有了侠客
的光辉。
第二天新娘子就不见了,不久部队里多了个小女兵。她在部队里学会认字学
会认识这个世界。众多的男兵,不可多得的几个女孩子。不好看的女孩子也成了
大美人,何况她是好看的,更何况她是知道自己好看的。她一直享受着男军人的
集体殷勤。他们远远地欣赏着她的美貌及她给整支部队带来的柔情,用心灵用目
光疯狂地爱着她,却不奢望实质地拥有她。那沉默的关怀几乎成为我奶奶一生享
受到的最完整的幸福。她在男人世界里迅速成长起来,成为一个目标明确、有心
计的女孩子。几年之后这个农村姑娘回到村里,已经是一个讲话一套一套的女干
部了,看人眼珠子也不正了。
再说我爷爷的背景:他父亲是留美博士。爷爷出生于上海租界,就读教会学
校。上教堂,说英语,在中国接受全套的西方教育,英文不亚于中文。八十年代
初期夏威夷一家杂志的总编来访中国,吃惊爷爷的英文这么好,问他是不是来自
大陆?这个大陆指的是美国大陆。更让总编大人吃惊的是,爷爷居然对美国的几
大杂志如数家珍。爷爷是1949年后才不读这些杂志的。出于天真的理想,投
身革命,与自己的家庭决裂,与自己的阶级决裂。这样的人注定一生坎坷。
这样两种背景的男女第一眼看上时,就像两辆狭路相逢的车子在交会中互放
光芒,想相让却无法相让,只有一起坠入深渊,在深渊中飞翔与下坠。两人之间
阴差阳错地产生出一种奇怪的吸引力——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与进步的解放
军之间的由于天差地别所产生的渴望互补的神秘激情。
爷爷在政治上的幼稚及永远表现着顽固笨拙不合时宜所带来的麻烦,使他感
到他“必须努力改造洋奴意识”。他觉得自己有被纠正的需求,被像奶奶这样青
春勤劳、政治上敏锐和对人情世故通晓的女人纠正。
奶奶亦感觉自己就是为拯救他而生,她担心他的意气用事最终会给他带来噩
运。悲天悯人的女性情怀产生一种能量,是居高临下的慈悲为怀,那就是拯救爷
爷的生命——政治生命——它在那个年代比肉体的生命更重要。她放弃了政治前
程远大的某司令某军长,与爷爷走到了一起。她用自己做为“革命道路是可以选
择”的活例,先教育她的丈夫,接下来是她的一双儿女。
奶奶像给学生批作文,操一支红色钢笔圈点,去掉爷爷文章中所有不光明的
言语,而且解释这话的错误及不堪后果。才华于文人在其次,关键是立场。才华
对于站错立场的文人只会带来无尽的灾难。奶奶的教诲或者说恐吓对爷爷显然发
生了作用,一个顽童猛然意识到他的顽劣将带来的惨痛后果。他又一次认为自己
是需要被纠正的。奶奶趁机,不经爷爷同意就加上一两句紧跟时代的口号。奶奶
将改好的稿件封了口寄走,爷爷脸上的惊悸还没有过去,最多气息奄奄地说:干
脆换成你的名字好了。他的意思是反正也面目全非了,何不把他的名字也换掉。
发表的文章爷爷自己是不看的。味儿全变了,他说。平庸透了,他还说。他没有
被奶奶磨得无棱无角,反而因为有奶奶在思想上把关,爷爷更加大胆,于是奶奶
更加勤奋地偷梁换柱。
奶奶政治上的世故很快就表现出来而且获得实惠,比如她判断某某人还没倒,
是因为此人还被称为“同志”。她还有力地指导我的爷爷应该与谁来往,应该培
养一些对自己感恩戴德的人,而且要让他们的感激发自内心。这群人中有一个是
我外公,当时是我爷爷的部下。当然奶奶也有失算的时候。外公就在一场清算斗
争中出卖了爷爷,他第一个跳出来揭发爷爷。
时代成就了这样的一批婚姻。时代过去了,婚姻也结束了,理由多为没有感
情。而爷爷奶奶的婚姻却存活下来,而他们并不相爱。得知我妈妈要和我爸爸离
婚,理由为没有感情,第一反应不是感同身受,而是大骂我妈妈忘恩负义。我才
知道,爷爷奶奶婚姻的维持靠的就是不忘恩负义。经过相互的扶持与讨伐,他们
产生了共同生活的诚意。就算对方是颗瘤,也血肉相联了。
他们吵了一辈子,老了吵不动了,就一起帮子女带孩子。一天一个孙女把玩
具狗给拆开,螺丝找不到了。两个老人从工具箱里找来一个差不多的螺丝,安装
好了后,孙女才从床铺下找出原本的螺丝,两个老人又齐手拆刚才的螺丝,却拆
不下来了。他们说:已经锁紧了,现在只能这样了。以后这个螺丝再也没有掉下
来。爷爷奶奶维持着一种耐人寻味的婚姻关系:不是最正确的,却是最牢固的。
孙女还认为她有一对恩爱的爷爷奶奶。
这个孙女就是我。
在门外的爸爸就趁我爷爷那一嗓子后的平静推门进去了,冲着厅里喊了一嗓
子:来了啊。像是报告我们的到来,又像是问候妈妈的来访。
妈妈的目光越过高大的爸爸直接落在躲在后面的我的身上。
那是我和我妈妈第一次见面。当时的情景今天依然清晰,多年等待的画面,
就意味着必然记忆深刻。从第一眼开始,就像放置于私有的空间,只有她和我,
周围的其他人全部消失了。她穿着一件芥末色的便装,回国新买的。梳着八十年
代末最时尚的头型,刘海吹得高高的像半屏山头。皱纹是新添的,将这几年海外
的不易藏在里面,不作剧烈的脸部表情还轻易觉察不到。还有一颗新补的牙,就
连这颗洁白无辜的牙齿也遭到了我奶奶的强烈抨击:我算是看透这些从国外回来
的人了,不是老说美国人牙齿又白又整齐吗?国外什么都好,但是国内的好处也
是要捞捞的,中国的牙科不差,当然价格更好了。
她不等自己和我有个适应,有个感情酝酿的基础,就匆匆冲上前与我拥抱。
我被她抱成各种形状。我从各种形状中挣脱出来,对她冷眼相向。这时立刻接到
背后奶奶火热目光对我的喝彩,嘴角含着一个对妈妈的幸灾乐祸:你自己都看到
了吧。
妈妈与挣扎出来的我这才开始相望,心里的混乱全部写在彼此脸上。我看见
她的,她看见我的。这就是我妈妈吗?为了留在美国已经和别人结婚了,已经不
要我们了。
而她那时也正这样感受我:女孩子过大的眼睛闪躲着,两颗大门牙咬住下嘴
唇,下巴有点不知所措的后缩。女儿没有笑容的表情与她有些失态的热烈显然是
不协调的。我没有像她奢望的那样张开双臂向她扑去,久别重逢应有的流泪和轻
微的晕眩亦是不见的。如果那样她也不习惯。她不记得有这么一个到她肩部的女
儿,两条手臂又细又长。她只记得那个齐她腰部的六岁女儿,穿背带裤,常用缺
了大门牙讲起话来的漏风的嘴哎呀呀带着童音嗲声嗲气唱“世上只有妈妈好”,
这是她熟悉的。
是的,我们都对对方陌生。我可以承认,可是她不敢承认。她害怕。对于这
种陌生感的承认,会引起更深的恐慌。为了阻止恐慌感,她略略挺挺腰站了起来,
这时像是才反应过来我旁边还有我爸爸、她的前夫。她笑了一下,叫了声我爸爸
的名字。
奶奶一直站在我后面,终于她放心了,原本心里没有把握的事情现在终于定
下了。小女孩对妈妈的敌意暗中已经给了她最有力的支持。她现在可以说:那这
事也不能由我们大人说了算,得听听孩子的意见。小歌不是小孩子了,有自己的
想法。
我知道大人的戏开场了。而我也终于有时间回想我妈妈与我不知怎么开始的,
也不知怎么就结束了的见面与相抱。这时将刚才囫囵吞枣的一幕拿出来好好品味,
要把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副表情每一抹眼神刻在心底印证。她身上那股奶香是我
惟一不陌生的东西,它很独特,不是任何其他女人可以替代的。走失的小动物与
妈妈得以相认靠得就是气味。她的两只手臂是修长的,修长得夸张,把我这样抱
那样抱,手臂环绕过来,盘缠过去,轮番表达她的爱意,像一副翅膀把我整个人
包裹起来,爱护起来。我忽然分不清这种拥抱是真正发生了的还仅仅是我渴望发
生的。也许是我记错了,也许是我希望她那么抱我。我的记忆并不可靠。当我挣
扎开来时我反而清楚:这些年我一直希望她能够这样抱抱我,希望她圆润修长的
手臂紧紧箍着我。我越是挣扎得厉害她抱得越紧,直到我动弹不得,倒在她的怀
里。刚才我是真挣扎还是假挣扎也分不清了,只是我不能如此轻易地与她言和,
不能这么简单地让她、让我如愿以偿。在心底,我与我妈妈进行着新一轮的虚虚
实实的拥抱,而它永久地印在我的心底。
奶奶并不让她孙女在一边无止境地发呆:小歌,你自己说你跟不跟你妈妈去
美国?
现在我才注意到我奶奶,一个离休的妇联干部,熟悉计划生育。深色暗花的
老太太装,齐耳短发,下巴尖利,表达着她坚定的意志。精瘦,抑郁下的那种瘦
法,有太多的悲戚占领了她的身体。嘴巴锁得像花骨朵。一双对一切事物永远不
满的眉毛似蹙非蹙,人生及这个社会总有太多的不满意令她眉头紧锁,计划生育
做得不够彻底,贪官污吏太多,环保意识淡薄。不满对象中她的亲人无一幸免。
蹙到她认为的极限,就会眉头拱成一团,花骨朵一开,张开两片很薄很扁的嘴唇,
像顶着一支盛开的喇叭花。她蹙眉是忍,她开口则是忍无可忍了。妈妈说,你奶
奶骂人骂得太多都把嘴唇给骂薄了。小时候不懂事,傻傻地把这话学给奶奶听。
奶奶两片嘴唇一撅:你奶奶不是骂人骂太多把嘴唇骂薄了,是做检讨做得太多才
把嘴唇给检讨薄了。
她站在老式的红木茶几前,一只手按在茶几上,另一只手指着我妈妈。全副
武装,有备而战。妈妈肯定一进门就意识到这一点。
红木茶几的另一角坐着一个同我爸爸相貌酷似只是小了一号的老人在看报纸。
他是我爷爷,我爸爸的老年版。
我的姑姑站在爷爷旁边,她永远站在爷爷一边,与她的母亲势不两立。而奶
奶的年轻模样却完整地复制在她身上。
最后是我的爸爸。他站在我旁边、他家人的面前。他对自己的处境讨厌极了。
一封信的几十种开头让他拿不出一个态度来。他冲我妈妈礼节性地笑笑,自己觉
得过于宽容这个女人,如同纵容犯罪。那短暂的笑迅速地推出一个怒来,怒里残
存着刚才的笑。他就是用这个没有到位的怒瞪了我妈妈一眼,立刻又觉得失礼。
我爸爸把他写信的颠来倒去的情绪搬到现场来模拟。他的个子又高,头立于众头
之上,所以每个表情都众目睽睽。全屋子的人看着这个大高个儿不断地前进、不
断地折回,自我冲突着。几十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一时间我妈妈全收到了。
我突然难过极了,为我爸爸今天所要扮演的角色,今天的戏太重了。当我妈
妈叫了他一声“宋伟”时,爸爸“呃呃”一声。五年来甚至更多时间的埋怨不满、
体己的委屈,这一刻什么都说不清了。
这时姑姑开口了:小歌他们来了,就让他们三个人谈谈吧。毕竟是人家的家
务事。
奶奶立刻对姑姑投以她惯有的蹙眉,用了一股力使淡而稀的眉毛跳出原本的
位置,拧成两根绳子。姑姑的话是这样的让她不满。
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谈吗?小歌可是跟着我们长大的。奶奶提醒道。她不说早
些时候外婆也来看我,后来父母离婚也就影响到两家人的关系,她就不太愿意妈
妈那边的人来看我。外婆年纪大了,来了几次,看了点脸色就不好意思再来了。
妈妈意识到,她已经被推到众人注目的舞台中心。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临
时决定放弃对我的争取:离婚是我和宋伟之间的事情,我不希望把任何人扯进来,
尤其不希望把孩子扯进来。离婚确实对小歌造成了许多伤害,但是这种伤害比起
一个吵闹的家庭环境还是有限的。有时候我和宋伟吵架,小歌就吓得躲在被子里
哭。这对孩子的身心都很不利。
观点是尖锐的,态度是温和的。奶奶斜了一眼过来矜持地点点下巴,右脚外
伸,那是她在部队里的稍息动作,现在右脚冷漠地说,我不同意你说的话,但你
有说话的自由。你可以说下去。
我觉得离婚是我和宋伟最好的解决方法。我们没有感情。与其两个人痛苦地
在一起,不如分开干脆。这样对谁都好。
奶奶冷漠的右脚收回,她已经抓到把柄了,她不能再等了:没有感情,当年
我们帮你留在城里时,你怎么不说没有感情?我们送你去上大学,你怎么不说没
有感情?我们把你从出版社调到师范学院时,你怎么不说没有感情?我们帮你开
出国证明时,你怎么不说没有感情?
奶奶站在红木茶几前,声情并茂地做着演讲,像当年学潮中那些穿蓝裙子的
女学生。嗓音开始越来越高,越来越激动。这些都是妈妈受惠于宋家的地方,都
是对妈妈良知的鞭笞。她的眼睛明白无误地向妈妈传递这样一个信息:你忘恩负
义。
我听出意思了。妈妈在国内没有和爸爸离婚,是她的失误。她可以在出国前
的任何时候与爸爸离婚,那将只是难断的家务事中的一桩,而不会让爷爷奶奶骂
“忘恩负义”。她可以在爸爸砸东西的时候和他离,也可以以爸爸对她出国不配
合为由和他离。她错过一个又一个离婚的机会,到了宋家对她再无利用价值时离
了。错过的许多机会和遗失的年华使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怎么回事,只是匆忙地把
自己推到众目睽睽的舞台。她怪不得别人。
你一到美国,就知道感情了吗?你根本就不配谈感情。你在美国做的那些事
情是一个懂得感情的人做的吗?想留在美国没有错,错在留美的手段。奶奶吼叫
着,锋利的目光像一把飞刀直指妈妈,直指妈妈内心隐蔽而又阴暗的那部分。妈
妈显然就像被电击中一般矮了下去。
奶奶的嘴巴上下启动,一些细碎的唾沫星子从她的口腔飞出来,有几滴落在
我妈妈的脸上。妈妈并没有去擦,更没有扬长而去,她反而比做宋家儿媳妇时顺
从。她知道,被别人责备比被自己责备好过得多。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你爸当年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我们家老爷子倒了,
墙倒众人推,他还不赶快来推一把,当然推得比谁都卖力。他以为这样他就脱了
干系。后来自己不是也被人整了吗?结果挂了一个畏罪自杀的骂名。这就叫报应。
妈,你说这些有意思吗?爸爸不耐烦地说道,嫌恶地制止了他的母亲。
奶奶瞪过来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倒护着她。她害得你还不够吗?她害得
你家破人亡。
妈妈害得爸爸家破不假,人亡那是后来的事。奶奶这话真是不祥征兆,那是
很多年后我才想到的。
教训完儿子,奶奶又开始说我。走到我后面,双手压住我的双肩,以我作为
最为鲜活的个案:这些年你尽过一个母亲的责任吗?宋歌最需要母爱的时候,你
在哪里?你决定离婚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你将失去宋歌,后果自负。
我拒绝当作活例,抖动着两肩。奶奶在暗里越发狠地压住我,让我动弹不得。
她的头颅安放在我的头颅上,一老一少的两个头颅非常滑稽,可是奶奶毫无察觉,
仍然斗志昂扬做着报告:这个家不是你要呆就呆要走就走的,孩子更不是你想要
就要,不想要就丢给我们的。你以为你寄回几张美钞就能解决问题?那你实在是
想当然了。文琴啊,做人要有良心啊。你的良心都让——
她的嘴唇已经摆好进攻之势,我的在场提了醒,大人常常会因为孩子在场表
现出好品行。那个脏话缩了回去,成了没有响的爆破音,嫌疑却是免不了的,我
已经听出奶奶要将愤怒撒在哪一种动物身上了。后来我就替奶奶在美国完成了这
项交接仪式。
我妈妈一听,以为谁在对她念女儿的信呢。今天算是找到根源了,妈妈终于
忍无可忍了:怎么这么熟悉呢?我一直在想一个小孩子水平怎么这么高,今天我
可算明白了,后面有高觉悟的奶奶。离婚本来就已经对孩子造成伤害,你们还不
断地扩大这种伤害。你们以为你们是为孩子好吗?你们简直是把我女儿当成你们
的人质。我告诉你们我女儿不是你们的人质,不要动不动就拿这些来吓唬我。你
们这样,我可以去告你们。
嘿嘿,奶奶尖声冷笑两声,频频点头,像是终于等到了好戏,好呀,还要告
我们?你试试,你去看看正义是站在我们这边,还是你那边?奶奶她做了一辈子
政治工作,确实有水平,不然人家怎么说“正义”,而不是“法律”。
婆媳二人长久的不和,又长久的忍耐。此刻不和仍存在,忍耐却不需要了。
爸爸突然厚着嗓子说:小歌你和你妈妈出去玩玩吧。
这个节目是他临时加的,没有预先的计划。他大概也觉得对我太不公平了,
让我这么小就听这么多的东西。
妈妈匆匆地向爸爸投以感谢的目光,又匆匆地拉上我出门了。
奶奶相当失落,她本来是要主持一场人间正道的,现在就这样让一件事情不
了了之。她是那种非常需要在每件事上分出黑白的人,而且这个是非公断是由她
来主持的。不难想像我和妈妈出门后,她的两条眉毛将如何地拱成一团,嘴唇嘟
得像朵盛开的喇叭花。
终于到了我和妈妈独处的时候。妈妈很快发现和我谈话相当困难。我不主动
附和她,她附和我更是徒劳。小歌,今天你想做些什么?我不说话。想吃肯德基
还是麦当劳?我仍不说话。她想了想,决定换个方式。我们去吃肯德基好不好?
我摇摇头。那我们去吃麦当劳怎么样?我还是摇了摇头。那我们就吃汉堡王怎么
样?这回,她没有等我摇头,就接着说,我们就去吃汉堡王吧。
小歌呀,你想不想妈妈呀?
我的脸从汉堡王儿童套餐里浮上来,看着她。她迎接我的目光说:妈妈可想
你了,每天都希望早点见到你。那你想不想妈妈呀?
我点点头。
她立刻笑了,高兴得有点暧昧。知道我虽然人小,已经知道察言观色了。爸
爸奶奶不在,态度稍微好些。以为一切如故了,以为她仅仅出了一趟差回来,像
是每次出差回来,她也是这样问的:想不想妈妈呀?想。哪里想呀?心心想。我
指着自己的胸口说。有多想呀?我的两只细长胳膊就会伸出来比划出个长度:这
么这么想。
他们说你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吗?
这是哪个大坏蛋说的?
妈妈突然不用成年人语言,躲入儿童的语林中,童话里对人物的评价全出来
了。我才明白为什么讲童话的都是大人,孩子只是在听。大人从中太受益了。愤
怒、尴尬,还有不自信通过孩子的语言也可以在孩子面前得到适当的发挥与掩饰。
他们都这么说。
妈妈怎么可能不要你?你是我的全部!
那你为什么不回国?
她看着面前泪眼婆娑的女儿,不说话。多少次的越洋电话,女儿就是这么把
她逼得走投无路。为什么不回国?为什么和我爸爸离婚?为什么要在美国?为什
么跟别人结婚?答案太多了,可哪一条在女儿面前站得住脚?当然她也许也想说
:为了孩子。她更清楚一出此言,我定会双脚直跳:为了我,为了我,为了我你
就不应该这样!最好的回答就是不说话,让我发泄,让我尽情地发泄。
为什么?我又问。
因为妈妈买的是一张单程机票。她只能这么回答了,又说,你跟妈妈去美国
好不好?
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而是问:那我爸爸怎么办?
这个时候,这个问题妈妈显然没有答案。以至于后来她对我爸爸说的一些话
显得那么突兀。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