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现在想想我们夫妻俩真是好笑,儿子的飞机刚刚上天,我们却讨论起他将来娶
什么样的女孩做媳妇的事来。
男孩母亲正说着,电话铃突然响了,我和珍珠都说了一声“对不起!”奔向自
己的房间。电话是我的,一位在北京的朋友打来的,洛杉矶晚上的9 点钟正是北京
早晨的6 点钟,这位朋友如此勤奋地在这么早的时间给我打电话,正是为了他女儿
要到美国留学的事儿。
那个小女孩我见过,刚刚14岁,正在读初中一年级。她父亲因为做广告公司赚
了不少钱,因此,一定要千方百计先把孩子送到美国读书,可我很难想象那个冰雪
聪明的女孩到美国来,会成长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因为心存疑虑,我对朋友的询问只能是暂时的敷衍,说实在的我很想赶快放下
电话,回到刚才的氛围中去,那位母亲需要我的倾听。
“我的一个朋友,托我给他打听女儿留学的事情。对不起,请您接着说吧。”
“他的女儿有多大?”因为有了刚才的倾诉,我发现这位母亲的情绪好多了,
至少她不再泪流满面地诉说,脸上出现了一种理性的东西,那是一种已经准备承受
一切的无奈但又似乎心存不甘。
“噢,他女儿大概是14岁吧,好像刚刚读初中,我这位朋友和他太太都是铁了
心的要把孩子往美国送,我真的不是太赞同他们这种想法。北京有那么多好学校,
北大、清华,随便考一个便不会比美国差,可他们夫妻俩却认准了这条道,让这么
小的女孩独自跑到美国来,很难说是不是更好的办法,对这个孩子来讲。”
不知为什么,我对小留学生是一直有看法的,因此,在这位母亲面前我毫不隐
瞒我的倾向性。
“不要说是女孩,就是男孩子又怎么样,我们夫妻俩本来想退休以后到美国来
养老,可现在还什么都能干,便把公司转卖了,带着全部积蓄到美国来,都是为了
这个儿子,可儿子并不领情。
他把我们夫妻俩安排在中国城,他自己住在隔着我们200 多公里的白人区,我
和他爸求他回来跟我们一起住,要不然我们在这儿太孤单了,没有事做,没有人可
以说话。
可他跟我们谈条件,回来大家住在一起可以,但必须接受他选择的朋友,你想
想我们都是中国人呵,这种事情听着都会反胃,更何况他要带到我们眼前来。“
男孩的母亲说着眼眶里又涌上泪水,珍珠在一旁递给她一块纸巾,她用力地擦
着眼睛,一种痛恨什么又无法摆脱的神态。
我一直搞不清她到底对什么事情深恶痛绝,但又不想一下子让她把事情说透,
也许她已很久没有用中国话来对别人诉说了,我很希望这是一个机会,让她把心里
的郁闷排解一些,在美国这种机会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
譬如我自己,常常是几天没有机会说话,因为眼前没有可以说中国话的人。所
以,我创下了一个星期之内打了1000多美金的国际长途电话的纪录。而电话那端的
倾听者毫无疑问都是在中国。
“当初孩子刚到美国时,是不是也吃了很多苦?”
为了让这位母亲能够有条理地把事情说明白,我不得不用点这样的问句。
“是呵,刚到美国来的时候,孩子只有16岁,在家里从来没有自己出过门,一
下子就飘洋过海到这样一个连说话都没人听得懂的地方,那种苦闷我想肯定是有的。
可这孩子什么都不肯对我们讲,我们不放心,几天一个电话,他几乎都说不了
两句就要挂电话,没办法,我们就只好托朋友对孩子多多关照。
可我们也是来美国以后才知道,这里的生活压力这么大,人人只有顾自己,所
谓朋友也只是一些利益关系。
我儿子一开始寄住的那家房东就很势利,虽然我们每个月付他800 美金生活费,
可他还是不断要求孩子给他们买这买那,带孩子去超市,装的满满一推车东西要我
儿子替他付账。
我那孩子胆子比较小,也觉得一个人在外面求学不容易,遇到这种事也只有忍
气吞声。即便是这样,房东也没有把孩子的生活调剂好,刚到美国不久我儿子便得
了一场肺炎,我在国内急得头发都白了一半,他父亲也天天打电话托朋友照顾我儿
子。
孩子住了七天医院,花了5000多美金,钱是小事,可做父母的担心就不能再说
了。
病一好,我们又托人给孩子物色了一户人家,这家人开始也答应得蛮好,每个
月付他们1000美金,什么也不要我们儿子再负担。
他们有个儿子比我儿子稍大一点,原本想这小哥俩能玩到一起,孩子们也有个
伴儿。可没想到那个生在美国的小孩是个典型的小ABC ,就是那种外表是黄皮肤,
内心却完全美国化的华裔后代,他对我儿子的一切都是持不屑一顾的态度,并且一
再地说,中国的有钱人都是暴发户,他们以为把孩子送到美国来,就可以让他们改
变自己的血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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