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在他们跟心理医生先谈起来的时候,我一直坐在旁边观察着这个高中生和他的
母亲。而他的父亲则在跟医生打过招呼后,便一直站在走廊上等候,显然,这个家
庭的重心除了儿子便是妻子了。
海涛的母亲是个药剂师,人到中年的她由于不善于保养显得过分憔悴,暗哑的
皮肤,紧蹙的眉毛和尖刻的薄唇使她看上去,便像一个严厉得有些过分的母亲。
可是,面对心理医生的询问,她像是再也承受不住什么似的哭了起来。我发现
坐在一边的她的儿子皱起了眉头。
“我这儿子,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从小到大他都是那么听话,学
习上从来不让人操心,亲戚、邻居都夸我们管教的好,可没想到,从去年开始,从
上高一就不再正常学习了,天天除了玩就是吃,撒谎成性,动手打人,都被三个学
校开除过了
这一次在学校里打得班主任不肯上班了,学校又要开除他,我们怎么认错也不
行,前几天,他爸说了他几句,扬手就给他爸一个耳光,我们同事都说他是心理有
了问题,劝我们带他到这儿来,可这孩子真的还有救吗?“海涛的母亲边说边泪眼
模糊地去看儿子,可儿子却有些躲避地把头垂得更低。
我以为他母亲的话会伤他的自尊心,可他脸上的表情仍是刚进来时的那副无所
谓的样子。
显然,母亲的这种哭诉对他来说,已具有祥林嫂式的戏剧效果,他已经听多不
怪了。
“您能不能告诉我,孩子小的时候,您是如何管教的?”
取得了心理医生的同意,我开始参与到这例个案的咨询。有时候,只有这样才
有可能获得大量真实而生动的第一手材料。“我今年45岁,结婚3 年以后,也就是
28岁时才有了这个儿子,你想想那该有多娇贵呵。但是,我这个人很开通,现在这
独生子女都是给宠坏的,我不溺爱他,我完全是用很严格的标准去要求他。
为了让孩子早一点读书,我托了很多人,因为我在医院里是作药剂师的,认识
的朋友挺多,孩子6 岁我就把他送进了学校。有时候,我来不及接送他,就给他五
角钱让他去挤公共汽车,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没有给我增加麻烦。
他爸特别老实,在家里也很少说话,我们家我挣钱最多,自然管事也最多,孩
子从小就是我来管他。
我这个人干药剂师出身,做事特别认真,讲究一板一眼,我要培养孩子也像我
一样,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散散漫漫。
比如说从小我就要求他爱整洁,自己叠被子,打扫房间。我每天都要检查他作
业,他每天在学校里都干了什么事,说了些什么话都回来跟我说,他要是不说,我
就要问,而且问得特详细,连老师、同学的表情都要问到。
“可你这样问,孩子就不会觉得烦吗?”
“烦呀,他也是烦呵。小时候还挺听话,每天放学回来,我要是在厨房做饭,
他还会钻到厨房里来跟我说半天,可越大这种跟我说什么的习惯就越来越坚持不下
去。
到了后来我没办法,只得每天到他房间里去问他,可他每次都是问十句,回答
你一句,再问他就会不耐烦地把我给推出去,他会说:“作业已经多得让我没有时
间喘气了,你还要来烦我。”
“这种情况大概是在他多大的时候发生的?”
“也就是上了中学以后吧,初一到初二时没这么明显,就是到了初三,便开始
整个人的脾气变坏了。”
“噢,你认为他是脾气变坏了吗?那么,我想问你,海涛妈妈,你一定要在孩
子每天放学回来,都跟你说在学校里如何如何,主要是想知道什么呢?”
为了彻底清楚这位母亲与孩子之间到底是谁发生了问题,17岁的高中生海涛跟
心理医生到了隔壁的咨询室,而我则跟他母亲有了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这对我的
整个采访的深度有了一个很好的推进契机。
毕竟,刚才当着孩子的面儿我不太好真的把问题挖得过深,我还是很顾虑孩子
的自尊心的。
儿子一离开,海涛母亲的情绪也放松了一些,刚才也许因为孩子在场而一直强
忍着的眼泪,也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不过还好,她终于没有让它掉下来,这使我看
出她是一个挺坚强的女人。
“我想知道什么?我不就是想把握孩子的动向,现在都是一个孩子,海涛又是
一个男孩儿,如果从小抓不严,听之任之,那将来长大了,出现问题再管不就晚了
吗?”
“可你觉得现在这孩子是不是出现了问题了呢?这跟你的‘管教’是不是有什
么直接的关系?”
“我现在想可能是因为我管教过于严格了,以至于这孩子为了在很多事上不受
责罚便学会了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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