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与这种棍棒加拳头的暴力相比,在中国人的家庭还存在着另一种暴力,那就是
家庭气氛的专制。
孩子们在家庭里往往没有说话的权利,大到上什么学校,小到什么时候上厕所
大便,这通通要父母们来决定。
———林林是我在亚运村康乐宫的游戏厅认识的一个16岁的男孩。因为星期天
经常带儿子到康乐宫的游戏厅玩游戏机,那儿有几个每个星期天必在的男孩,我几
乎都挺熟的了。
与别的男孩不同的是,林林从来不玩别的游戏机,他会站在那里,一玩几个小
时,重复着不断拿枪扫射劫匪的游戏。
要说那激烈枪战的游戏软件设计得的确十分精彩,林林的冲锋枪一动,劫匪们
便伴着尖叫与呻吟从高高的集装箱顶掉下来,扑到屏幕上,口吐鲜血死去,不一会
尸体便在林林的枪口下堆积起来。
每当这时我发现林林的表情是那么舒畅,他放下手中的“枪”擦擦脸上的汗,
然后,再把游戏币一枚一枚塞到机器里。
很快一个面目狰狞的劫匪又张牙舞爪扑过来,林林举起了“枪”,眉头微皱扣
动了扳机。
因为,有一次他跟我儿子合作了一次这种枪战游戏,又一问他跟我们都住在对
面的小区,所以,有时候,他会主动来约我儿子去游戏厅玩。
因为星期天下午陪儿子玩是我的固定项目,可手头上有那么多东西要写的我,
有时候实在不舍得那时间,林林便在这时帮了我很大的忙,至少,他跟我儿子能够
玩到一起去。
可有一天,我偶然知道他刚刚考上的中学是北京四中时,我就为他惊讶,“都
说四中的学生个个用功得很,你怎么还会有时间去打游戏?”
“我一周就玩这三个小时,我们老师都知道的,而且,我的控制能力特别强,
三个小时的枪战玩过去,我马上回家。”
“可林林我不明白,游戏厅里那么多好玩的项目,譬如说开方程车了,滑雪了,
可你为什么总要玩那个血淋淋的枪战?”
林林听我问他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心里闷,感到压抑,玩枪战让我感觉痛快,每当我看到那么多敌人倒在我
的枪口下,我心里就别提多高兴了。
现在,在我的枪口下大概死了有成千上万的劫匪了吧,这是一种很彻底的发泄,
我特别喜欢。“
林林的话引起了我的注意,这个北京名牌中学的高一男生,来自一个比较富裕
的家庭,而且,看上去也很勤奋、上进,可在他的内心深处,仿佛有一种东西,让
他永远是一副要摆脱什么的样子。
“为什么会是一种发泄呢?林林,难道像你这样条件的孩子还会有什么不如意
吗?我听你说你爸妈对你还是非常好的呀?”
“是呀,我没说他们不好,尤其是我妈,她对我真是好得不用说了,可是,我
还是有些反感她,她是我们家的统治者。她把我和我爸都当作她的臣民一样来统治。”
“是吗?有这么严重?”我觉得林林的话有些天真。
“当然了,在我们家大到我上什么学校,小到我几点上厕所大便,全是我妈妈
管着,因为,我们家她赚钱最多呵。
从小到大,我没看见什么事她会跟我和爸爸商量再决定,我都这么大了,她规
定我每天早晨6 点起来上厕所大便,我那时不想上厕所,也会被她揪起来送进厕所。
她说这样我就会早起来一点儿,有时间可以看看英语。
在我们家,我和爸爸都没有说话的份儿,尤其是我,一开口我妈就训斥我,
“你懂什么?”
我在学校老师都说我知识面特宽,知道的比一般同学多,可在家就没有说话的
机会。
我爸天生就不爱说话,所以,他不觉得闷的慌,可我不说话难受,再者说了,
我觉得自己也是个大人了,有什么事不能参与意见?“
所以,因为我妈特专制,我总跟她在抗争,可抗争半天也没用,她不高兴就不
理我了,我跟她说话也装着没听见。学校要钱,我找她要,她就说,“你这么能耐,
干吗问我要钱呵,谁能给你民主你找谁要去呀。”
找我爸要,我爸让我妈的“三光政策”搞得浑身上下就那块表还值点儿钱。可
那是我妈给我爸装门面的东西,我知道。
最后,钱倒是给了,但我却觉着自己的自尊心太受不了,我觉得我妈这种人真
的是挺可怕的,她能把你的自信完全给毁掉。
所以,我觉得我爸这么多年来没有什么发展,就是让我妈这种专治作风给害的。
我可不想像我爸那样,但我又没有办法说服我妈,我跟她之间根本无法正常交
流,所以,我们在家里大多数时间形同陌生人,有时候想想,她是我妈呀,可她却
不知道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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