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本以为出身名门的田欣会吃不惯夜市里粗糙的食物,但令他再度大感意外
的是,看似纤细的她,胃口竟然出奇的好,不但把他刚刚点名过的食物都尝遍了,
还吃得津津有昧。
“看来你真的饿坏了。”
走出小吃街,看着一脸满足的她,易桀忍不住笑了。
他从来没发现,跟女人相处会是这么愉快,光只是看她吃东西,就获得这么
多乐趣。
她虽然出身上流社会,但却半点富家千金的架子跟娇气也没有,甚至连来这
种充斥着时下年轻人的流行物跟廉价品的夜市,都一副兴味盎然的模样。
“这些东西我全没吃过,实在好好吃,忍不住就吃多了。”田欣不好意思吐
了吐舌。
看着她俏皮的小动作,易桀的眸光倏地一暗,有种莫名的悸动。
易桀见惯了上流社会的女子,她们会是什么模样姿态他也很清楚,但她的纯
真可爱、她的自然不做作真的——与众不同。
在拥挤人湖中,他定定凝视着她几乎出了神,他的黑眸像是魔咒,牢牢吸引
了她,让她无法自制的回视着他——
“对不起,借过!”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这道无形的魔咒。
两人猛一回神,才发现他们竟然怔立在汹涌人潮中,忘我的——
尴尬的各自收回目光,易桀牵起地带领她穿出重重人群。
“小狗耶!”
突然间,身旁的田欣发出惊喜的低喊。
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路旁的铁笼里有好几只小狗,看起来该是出生没多久
的雏狗,圆滚滚的身子、无邪可爱的眼神叫人忍不住驻足。
田欣仰起头轻声问道:“我可以过去看看吗?”
她渴求的眼神简直跟那些小狗一样,无邪可爱得令人不忍拒绝。
他甚至怀疑,如果她要求他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她,他是否也会二话不说
照办。
“当然可以。”他微微一笑。
来到街边的铁笼旁,田欣蹲下身,惊喜的望着笼子里有白、有咖啡也有花的
各色小狗,专注得几乎出神。
“你喜欢小狗?”看着她专注凝望的脸庞,上头有着如孩子般的热切与渴望,
他心口又是一阵骚动。
“嗯,可是我父亲不许家里养宠物,他怕狗会伤害我。”她轻声说着,一手
伸到笼边逗弄着小狗。“但是你瞧他们是这么可爱,怎么可能会伤害人对不对?”
她白嫩漂亮的小手轻抚着小狗柔细的毛,那样温柔小心,一下一下,仿佛抚
在他的心版上——
倏地,易桀断然别过头,努力调匀被打乱的呼吸与思绪。
天,一整个晚上,他都处在极度不对劲的情绪中,她不经意的一举手一投足,
仿佛隐隐勾动他许久不曾为女人驿动的心。
她是岩日的,无论如何他都不该对她有非分之想!
硬生生压下那股复杂情绪,他竭力维持平静告诉自己,从很久以前他就已经
对爱情免疫了,这一连串的失常只是因为他太久没有跟女人的会,才会把自己搞
得神智不清。
他深吸了口气,重新将一贯的潇洒笑容挂回脸上。
“时间不早了,我该送你回去了!”今晚他护花使者的角色应该扮演到这里
为止。
“嗯。”依依不舍的站起身,她跟着他离开拥挤的夜市。
走出拥挤人潮,总算又呼吸到了清新的空气,田欣缓步走着,一张脸蛋红扑
扑的,满是探险过后的满足。
打从三岁起,她就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尤其还是易桀陪了她大半晚。
“你常来这吗?”田欣忍不住好奇问道。
他毕竟也是来自显赫的企业世家,这种地方跟他的身分地位实在有落差。
她实在无法想像,他穿着笔挺西装走在这里的画面,虽然今天他穿着一袭轻
便的白色领衫、休闲长裤,除了多一分与众不同的英气与潇洒,跟其他人并没有
太大不同。
“学生时代常跟三五好友来,但自从回国创立公司后就没什么时间了,只是
这里一直没什么改变。”他环视周遭一圈,最后含笑将现线定在她脸上。
“真羡慕你这么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默默跟着他的脚步,田欣有些
感奖。
“其实这并不容易,需要一点勇气。”
瞥见他眼里的疑惑,易桀笑着解释道。
“出身在一个不平凡的家庭,承受家族束缚跟压力是必然的,不过,我如今
拥有这么多的自由跟自主权,却是靠自己去争取来的。”
“靠自己争取?怎么说?”
“当初才刚回国,爷爷跟父亲就是希望我能接下家族企业的棒子,但是,我
想要更有挑战性的人生,也想靠自己的双手创立属于自己的事业版图,不顾他们
联合起来对我施加压力。甚至威胁脱离关系,还是跟梁洵共同把如今的企业规模
一点一滴的建立起来。”
他嘴里说得轻松,但可以想像在一个严谨、讲求传承的家族企业里,这个离
经叛道的举动曾引起多大的风暴与震撼!
“想要什么就去追求,只要你有足够的勇气跟决心,没什么办不到的事。”
默默跟随他的脚步,田欣细细咀嚼着他的一番话,平静的生命突然间好像被掀起
了波澜。
追求自己想要的?她——可能吗?
这辈子,她从没尝过做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听任安排惯了,她几乎忘
了还有选择跟主宰自己的权力。
天知道她有多渴望自由,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
两人的脚步声带出一阵冗长的沉默,直到她轻轻柔柔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父亲从小就过度保护我,怕我受欺侮、怕我受伤害,他竭尽所能的想要
保护我,我从来没有做自己的自由。”
这是易桀第一次,听到她说自己的事。
“或许你不相信,我从不曾单独离家,就连毕业旅行也不曾参加过,就像被
养在玻璃花房中,费尽心思呵护的玫瑰。”她无奈的笑了笑。
“那你母亲——”
“她很早就过世了,当年三岁的我根本还不懂得什么叫伤心。”只拥有母亲
三年,模糊的记忆早就离她远去,她的生命中几乎是以父亲为天。
“我很抱歉。”易桀看不出她脸上的情绪,却莫名觉得不舍。
“没关系,我父亲给我的爱不比两个人给的少,我从不觉得失去什么。”她
的语气有着少见的洒脱。
她看起来纤细柔弱,但谈到已逝的母亲,却又表现出让人惊讶的坚强,简直
叫人无法想像她身体里潜藏着两种极端的性格。
易桀默默的听着,清晰回荡在街边的脚步声,像是在他心坎上敲出一记震撼。
像是感受到此刻这种沉窒的气氛,田欣迅速绽出笑,不自在说道:“好了,
别谈这个了!”
为了驱散那股过于沉重的气氛,田欣若无其事的拿起手里犹带温热的大饼包
小饼,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这个好好吃!”她突然抬起头,冲着他一笑。
易桀看着她,毫无防备之下心口仿佛受到一记重击。
“你喜欢就好。”他有些狼狈的回她一笑,快步领头步入停车场。
跟着他回到车上,仪表板上的电子时钟显示即将十二点。
天,时间怎么会过得那么快?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这么晚了!
田欣惊讶于在他的陪伴下丝毫不觉时间的流逝,也庆幸父亲这几天正好出国
洽公,否则恐怕大批的警察已经找上来了。
车子俐落驶出停车场,往田欣位于阳明山的家而去,随着窗外越形暗黑深沉
的夜,她的心也慢慢跟着沉进了谷底。
童话中的灰姑娘在午夜十二点就会恢复成平凡人,而她,却得从平凡人变回
被豢养在温室中的玫瑰。
悄悄望了眼易桀俊朗迷人的侧脸,就如同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何处,她也
不知道——下一次见他会是何时?!
至今,易桀仿佛还能清楚感觉得到,那天使般纯真无邪的容颜、甜美羞怯的
笑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玫瑰香甜气息,虽然浓烈了些,但却不影响他对那股独特
幽香的美好记忆,他甚至怀疑,从那夜开始,似乎就烙印进他的心底——
“总裁,今晚有个商业晚宴,您记得要参加喔——总裁?”
一个熟悉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总算将他从飘渺的太虚里拉回来。
猛一回神,一张放大的彩色脸谱把他吓了一跳,一股浓烈的香水味迎面而来,
让他呛得忍不住打了个大喷嚏。
“总裁,你还好吧?”
李秘书嗔声叹气的弯下身,故做一脸担忧的问道。
“我没事!”他揉了揉鼻子,一抬头又迎面目睹一对吓人的豪乳,强忍惊吓
与打喷嚏的冲动,易桀赶紧问道:“李秘书你则刚说什么?”
“今晚七点有个商业晚宴,您记得要参加喔!”一对豪乳随着她的动作震了
一下。
“好的,我知道了。”他有些头昏眼花的揉揉眉心。“若没事的话,你先出
去吧!”
好不容易,近来叫他头痛频率增加的李秘书总算出去了,易桀烦躁的耙梳了
下黑发。
他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竟然凭空做起白日梦来?
明明他只是基于对朋友的情谊送田欣回去,怀着照顾朋友女人的恻隐之心带
她去吃东西,怎么会无端惹起这些风花雪月?
心烦意乱的往椅背上一靠,他疲惫的闭上眼,近来公司状况频频,偏偏能替
他担下一半压力的梁洵,这阵子又常跑得不见人影,连个可以支援的帮手都没有。
“总裁,时间差不多了,您该准备罗!”
李秘书突然探进身来,娇声提醒他道。
“我知道了!”
意兴阑珊的,他起身到连接的休息室换了套衣服。随即搭上司机开来的黑色
轿车,往某企业名人的私人别墅而去。
坐在轿车后座,易桀定定望着窗外,突然间他竟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开着
一辆保时捷跑车,旁边还坐着——一个女人!
那是——梁洵?
毫无疑问的,那个神采飞扬的身影,就是他没错。
看着他身边那个明艳动人的女子,易桀的眉头忍不住蹙了起来。
梁洵这个人看似聪明冷静,其实还带着几分玩性,身边从不缺女人,但也没
见他对谁认真过,就因为这份自信,让人不免担心他会大意给自己惹来麻烦。
况且,玩归玩,要是放着正事不做光泡妞,那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这臭小子,回去非得好好训他一顿不可!
烦躁的心情再加上梁洵这个问题人物,易桀一整天下来的情绪几乎已经荡到
谷底,要不是因为今晚有几个受邀宾客是他亟欲争取的客户,当下他几乎想叫司
机掉头回去。
三十分钟后,车子缓缓驶进某栋私人别墅的前院,易桀刚跨下车,主办这场
晚宴的企业家随即热络的迎上前。
“易总裁,欢迎您大驾光临。”一双热忱的手握上他。
虽然在商场上论资历、身价还算不上顶尖,但凭着家族的显赫财势与影响力,
就算是眼前年近五十的企业大老,还是对他格外客气礼遇。
“哪里,能受邀参加是我的荣幸。”他也客套的回道。
“您太客气了——”企业大老仰头呵呵笑着。
这些商场的表面寒暄跟客套,突然让他觉得好厌烦,不由自主的,他想起了
田欣纯真的笑容、清澈无邪的眼神——
“那就请易总裁进去用餐吧!”
易桀听而不闻的怔立原地兀自出神,企业大老尴尬的轻咳两声,小心的又唤
他一声:“易总裁?”
“啊?”猛一回神,才发现一双挂着两坨眼袋的眼睛紧盯着他。“抱歉,您
刚刚说什么?”真糟,他竟在这种场合冥想出神。
“我说,您一定还空着肚子,请您进去用些简单的餐点。”
“喔,好的,谢谢您!”带着几分尴尬,他赶紧步入豪华气派的大厅。
说是简单餐点,事实上却摆满了大厅一大半,各式各样的食物简直像座小型
的餐厅。
他很清楚,这就是有钱人显示财力的方式,无奈的是,他必须成为其中之一。
心不在焉替自己端了杯薄酒、取了几样餐点,正要转身,冷不防一抹蓝色的
身影宛如一道流星,划过他的眼底。
是田欣!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喜悦,宛如涌泉般汹涌的冒出心口,一整天积压下来的
烦躁与坏情绪刹那间消失无踪,他几乎就要像个莽撞的小伙子冲上前去。
但,随即理智跟身上正式的西装提醒了他。
这里是公开的商业联谊场合,他不该莽撞行事,况且以她受保护的程度,别
说是她父亲会赏给他两记白眼,恐怕这个举动还会让她招来不必要的流言蜚语。
按捺住性子,他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边填饱肚子,边远远凝视着她。
近一个月不见,今晚的她看起来似乎又比上一次见面更加美丽动人了。
一身蔚蓝如海的凡赛斯洋装,衬托出她晶莹剔透的白皙肌肤,以及沉静柔美
的气质,尤其是今晚她把一头长发全盘了起来,在美丽中多添一分小女人的性感。
只见她沉静的身影正跟随在她父亲身边,脸上挂着抹恬静有礼的微笑。
现下的田欣看起来俨然就像个教养良好、端庄有礼的名门千金,唯有从她偶
尔若有所思的表情看出她的心不在焉。
凝望着那抹湛蓝身影,易桀几乎忘我了……
心不在焉的听着父亲跟商场朋友聊起生意经,田欣无聊得只想打呵欠,但是
在这种场合里,她除了挂着几乎僵掉的淡淡微笑、端出最优雅的仪态,不敢露出
一丝不耐。
听若未闻父亲口泊横飞的声音,脑子里全是那张俊朗带笑的脸孔,那夜的点
点滴滴,那双紧握着她的温暖大掌、生平第一次那么快乐自在的记忆,全浮现脑
海。
悄悄叹了口气,田欣不经意抬起眼,仿佛有种在人群中看见他的错觉。
再定睛一看,发现那个修长俊朗的身影依然在远处,朝她绽放着迷人的微笑。
乍见易桀俊逸的身影,她脸上闪过一抹惊喜,就像夜空中的烟火,美得叫人
几近窒息。
“爸,我想四处走走,认识些朋友。”
正聊得起劲的田仲豪没有察觉,点点头任由她去。
快步走向易桀,她的脚步近乎急切,距离他几步外,那个英俊迷人的脸孔,
反倒让她情怯起来。
“嗨!”田欣有些害羞的朝他微笑。
“好久不见了。”易桀定定凝视着她,不过半个月,却感觉好像已经过了半
个世纪。
“你怎么也来了?”他挂起微笑。
“我父亲坚持要我一起出席。”田欣美丽的脸庞看来有些无奈,不过却掩不
住见到他的喜悦红晕。
周遭吵杂的人声、满是客套虚伪的交际应酬气氛,让易桀没来由的感到烦闷。
“要不要到外头走走?”他轻声问道,眼底有着连他自己也没察觉的渴望。
“嗯。”点点头,田欣看了眼正跟商场朋友聊得开心的父亲,悄悄的跟上了
易桀的脚步。
来到宽敞凉爽的庭院里,没有吵杂的人声,这里显得格外安静,几盏欧式路
灯座落在庭院边,气氛显得典雅而宁静。
两人面对面相望,原本积压了一个多月的话,此刻却突然不知从何开口。
夜太静、静寂的庭院里只听得到昆虫隐约的呜叫,几盏晕黄灯光投射出两个
亲昵交叠的身影,眼前的气氛太美好,他们彼此都害怕轻易开口会破坏些什么。
感受到自他身上透出的温度与慑人男性气息,田欣只觉口干舌燥,一颗心鼓
噪得厉害,仿佛随时会跳出胸口似的。
他凝视的目光太专注也太炙热,田欣不习惯被人这样盯着,尤其还是来自他,
下意识的想回避他的视线。
“你怕我?”审视着她,突然间易桀像是领悟了什么。
“我——我没有。”田欣用力摇摇头。她真的不怕他,只是每次看见他总是
不由自主的感到紧张无措。“我——我比较容易紧张。”此刻她的手心都汗湿了。
“我既不是毒蛇猛兽,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为什么要紧张?”易桀有
点好笑。
“你当然不是——”田欣又急急摇头。
他是那么温和亲切、温柔体贴,和煦的笑容就跟阳光一样,总是让她感到莫
名温暖,吸引人想接近他。
“我很少跟男人相处,而且——不习惯被人这样看。”她红着脸,老实说道。
易桀看着她纯真羞怯的模样,忍不住莞尔。
他从来没有看过像她这样的女人,明明已二十好几了,却还单纯得像是十七、
八岁的青涩女学生。
光是面对他就紧张成这样,他随口一句玩笑话,她都会当真,让人忍不住想
把她捧进手心里好好怜爱一番。
“我们以后将会是很好的朋友,你最好开始习惯我,以及我的存在。”他半
带玩笑的往她跨近一步。
男性浓烈的气息逼近,心慌意乱之下她紧张的往后退了一步,想拉开彼此的
距离。
一不小心,脚下一个踉跄,她的鞋跟陷进了昂贵的草皮里,整个人重心不稳
的往后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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