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口袋里放着热腾腾到手的五万块,徐冬青悠哉悠哉地晃出教室,走进女生厕
所数钞票。
眼下顶着两坨黑眼圈,却一点也没有影响她数钞票的速度跟辨识伪钞的眼力,
鼻间飘散着铜「香」味的五十张钞票,张张货真价实。
有了钱,一下子连恶臭的厕所都满室生香。
钱具有这么大的影响力,难怪连世界首富,都还汲汲营营的,想赚进全世界
所有的钞票。
把钱放进裙子口袋里,徐冬青笑容满面的走出厕所,心情好得不得了,只差
没有吹口哨。
不过校规规定学校里不能吹口哨,等周末回家她再好好吹个够。
只牺牲了一整夜的睡眠,就换来五万块新台币,天底下还有什么生意比这次
更划算?!
看不出来,她不但是个艺术天才,还很有生意头脑,过去她不知道自己的长
处在哪,还总是被迫读死书,难怪成绩始终不上不下,每次总是勉强混过关。
这时,她免不了要赞叹天赋的奇妙跟伟大之处,让她彻底脱胎换骨,重新发
现自己的潜能。
踩着轻快的脚步,她沉醉在钞票的铜香之中,浑然不觉身后一双如猛豹般的
黑眸已锁定她。
涂玺夫一双冷厉的双瞳瞪住前头那抹轻松迈步的女孩,在今天之前,他完全
没听过她、更不曾注意过她。正所谓「大意失荆州」,他竟然会栽在一个无名小
卒的手上。
站在巴洛克式的艺术穿廊下,微风刮过下巴,光裸的皮肤上泛开一股陌生的
凉意。耻辱更甚于愤怒的感觉,让他气红了脸,像是第一次被人给拉下主导地位
的孩子王,引以为傲的威信一夕尽失。
「徐、冬、青。」恼怒夹带着冷意的声音从他的齿缝中迸出。
背对他的身影遽然停住却没有回头,涂玺夫按捺不住,火大地迈开长腿大步
走向她。
两排洁白贝齿犹豫地轻咬下唇,徐冬青没料到,他竟然会找上她--她以为,
昨夜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看来,他若不是要来探口风,就是要来兴师问罪,而以屠夫这种暴烈的粗人
性格研判,后者的可能性居大。
「不敢面对我,妳在心虚什么?」
涂玺夫对着她的背影冷笑,原来,他的对手是一个只敢偷偷摸摸暗算别人的
胆小鬼。
「叫我?有事吗?」
徐冬青旋然转身,镇定地面对他,滚着白边的百褶裙渲开一朵雪白裙浪,衬
着她那两泓清澈无辜的眸色,完美而毫无破绽。
她就是徐冬青?
阴阴瞇起眼,他巨细靡遗打量起她。
是的,他承认,就一个十六岁「单蠢」少女的标准来说,她看起来很聪明,
有种洞悉人性的成熟。
清澈的双眸看起来澄亮地近乎透明,巧妙掩饰其中的狡猾却逃不过他的法眼。
巴掌大的脸蛋没有多余表情,却泄露了同时存在着沉静与高傲两种极端的特质,
一头清爽的短发看起来很有个性,从紧蹙的漂亮眉头看来,她还有着很糟糕的脾
气。
看来,她绝对不是那些整天只懂得比较谁家有钱的富家千金。
这个女孩的复杂跟与众不同让他心生警戒,他有预感,他将遇上生平第一次
的对手。
但愤怒无助于他遮掩狼狈的面目,一整个早上,他以这个样子,饱受上千双
幸灾乐祸的眼神嘲笑,从不曾低头的尊严在一夜之间被扔到地上践踏。
等逮到那个呼之欲出的始作俑者,他绝对会以今日所受的羞辱千倍还给他!
从他阴晴不定的眼神中,徐冬青立刻明白他知道一切了,不过,她有恃无恐。
她的目光对上他光裸的下巴,有些遗憾他竟然毫不犹豫的,把一个天才级艺
术家的伟大作品给刮得干干净净,她猜想,很多可能成为一代伟人的无名天才,
或许是因此而殒落的。
不过,唯一庆幸的是他的下巴还算好看,少了蝴蝶结的衬托,光裸干净的新
造型还算得上赏心悦目。
不像大部分的男学生,明明长了胡子却不刮,留下细细短毛横在鼻子下;或
者像某些男学生,自知无法性格潇洒而认命刮掉,却刮得乱七八糟,留下一堆长
短不一的杂毛,活像多年没人整理的乱葬岗。
「是妳干的?」
一句粗鲁不文的质问,把她在乱葬岗中神游的思绪拉回来。
「你真粗野,没人教过你说话的礼仪吗?」她故意摆出不悦的表情岔开话题。
「回、答、我!」整齐的白牙挤出森森寒气。
他如果够粗野,早该拎着她脑袋塞进马桶里,让她把眼睛彻底洗干净,看清
楚她惹的是谁?!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徐冬青嫣然展开笑容,两只手臂却不由自主的争
相窜起鸡皮疙瘩。
明明是只有十八岁的高三生,却有着令人望而生畏的健壮高大体格,局促且
突兀的挤在一袭标准贵族风的制服里,活像一头不受驯化的野兽被迫穿上衣服。
一百八十几公分的身高,迫使徐冬青必须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好像在仰望一
尊伟人的铜像。
她是矮他一大截没错,但她的气势才不会输给他咧!
恶狠狠瞪着同样以眼神跟他对峙的澄净眸子,涂玺夫无法想象这双眼,竟能
把掩饰其下的谎言包藏得毫无破绽。
耻辱、狼狈与愤怒像是化学作用,在瞬间产生剧烈的反应,他恨不得用凌厉
的眼神划破她虚伪的笑脸、凿开她的胸膛,看看她的胆子大到什么程度。
敢惹上他,她是第一个!
思绪几番流转,涂玺夫意外地释然,他松开绷紧的眉心、帅气脸孔的肌肉逐
渐舒展。
「原来,妳的头脑这么糟糕,连话都听不懂。」他冷然勾开嘴角。
「你--」徐冬青不悦皱皱眉,这家伙不但人品差、脾气坏,还有张坏嘴。
「有屁快放,我忙的很。」她也不跟他客气,粗鲁扔出一句。
「我的屁妳还没有资格闻。」他存心跟她比嘴毒。
「谁要闻你的屁,恶心!」徐冬青气恼啐道。
气愤他坏了自己刚数完五十张白花花钞票的好心情,被迫跟一个手下败将谈
论一个屁,她转身就要走人。
「妳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敢对我的胡子下手?」
心猛然加快几拍。「你有什么证据?」反正死无对证,她坚决来个否认到底。
「妳敢说,这不是妳的?」
他的掌间,不知何时突然多了一条项链。
原本还算冷静的徐冬青,霎时惊慌摸向自己的脖子,那条跟在身边好多年的
项链果然不翼而飞。
「你竟然偷我的东西!」徐冬青恼羞成怒,他什么时候从她脖子上偷走项链,
她怎么一点都没发现?
「偷?」他冷笑。「我没妳那么鬼祟,半夜竟敢摸进男人房间,做出见不得
人的事。」
「我只是剃掉你的胡子,哪来见不得人的事?」徐冬青气急败坏涨红了脸。
他冷笑,任她再狡猾,终究会露出狐狸尾巴。
「果然是妳!」他竖起眉咬牙切齿,像是正想象着如何一块块咬下她的肉。
「没错,你的胡子是我剃的,你想要怎么样?」她昂起下巴,笃定他拿她无
可奈何。
没人敢动他的胡子,连他的董事老爸也拿他没辙,而她竟敢一派轻松地问他
「想要怎么样」?
这女人最可恨之处不是刮了他的胡子,而是羞辱意味极重的留下一个该死的
蝴蝶结,让他被迫不得不忍痛亲手刮掉宝贝三年的胡子。
今天早上,当他头昏脑胀地醒来,在镜子前面发现自己见鬼的德行,生平第
一次发出惊叫。
当他拿着平时用来修整他宝贝胡子的刮胡刀,一刀一刀刮去那个宛如恶魔标
记的蝴蝶结时,那种极度心痛却又极端厌恶、想除之而后快的情绪,让他抓狂地
发誓一定要揪出凶手。
「为什么?」他阴森森问道。
「你的胡子很碍眼,让人看了讨厌。」但事实上,她放在口袋里的才是答案。
「妳简直是活腻了!」涂玺夫嘴里迸出几个字。
面对他的骇人气势,徐冬青却只是无所谓的耸耸肩,一副压根不把他放在眼
里的模样。
她的态度让人气结,涂玺夫气红了脸,手指活像抽筋似的剧烈收放,关节捏
得霹啪作响。
他怎么可能会如此轻忽大意,睡死到连房间里闯进一个女人,还嚣张地剃掉
他的胡子,他都浑然不觉?!
她到底是如何办到的?
「妳在饮料里下药?!」
突然间,涂玺夫脑中闪过昨天晚上那杯饮料--凭空出现在他桌上的咖啡。
他实在太大意,竟然会被她给设计,难怪喝完咖啡才刚回到房间,整个人就
像被打了麻醉枪的老虎,毫无招架之力的昏沉沉睡死过去。
「就一个成绩老是吊车尾的劣等生来说,你还不算太笨嘛!」徐冬青恶向胆
边生,不但拔了虎须,还得意忘形的践踏起老虎的尊严。
「妳又好到哪里去?看样子妳大概也是跟我一样常常吊车尾。」他回以颜色。
被他一语道中,徐冬青的脸一阵青、一阵红,没想到自己会有把柄落在这个
可恨的家伙手上。
「把项链还我!」她大剌剌的伸手要讨。
「休想!」他缓慢挤出两个字。
「好啊,你不怕我告你侵占。」她气得吹「头发」瞪眼。
「妳最好去告我,我正好请几名记者一并把妳的恶行公诸于世。」
徐冬青咽了口气,毫不怀疑他所说的话。
这些有钱人财大气粗,人面广得让人难以想象,凭他的显赫家世,要请记者
挖出再多内幕都不是难事。
「你想怎么样?」她气得牙痒痒的。
涂玺夫睨着她冷笑,总算有扳回一成的快感,但他可没打算把项链还给她,
他要一辈子都记得她今天给他的羞辱。
「你真不打算还我?」她急得想跳脚,脑海中突然浮现:这该不会是她的报
应吧?!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突然间,一张不知打哪来皱巴巴的纸飞到他的脚边。
徐冬青不经意扫了一眼立刻大惊失色,正想弯腰去抢,却已经被一只长手给
迅速捡去。
扫过纸上寥寥数行的字,言简意赅,他完全明白了一切。
「妳竟然为了钱出卖灵魂。」没有什么事,比得上他的胡子因为一个女人的
贪婪而牺牲更令人心痛。
「钱不是万能,但没有钱万万不能,爱钱算什么出卖灵魂?」再说,像他这
种没人缘的家伙,讨伐他也算是为民除害。
「偷鸡摸狗、强词夺理、死不认错,妳的『优点』还真不少。」他咬牙切齿
讥讽道。
「谢谢。」徐冬青很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的赞美,没发现危险气息正一步步朝
她逼近。
这女人脸皮比城墙还厚、嘴巴比刀子还利,气死人不偿命。
「你、你想干什么?」等到庞大的阴影笼罩自以为占上风,而沾沾自喜的徐
冬青时,她才从得意忘形中幡然惊醒。
「我要妳付出代价。」他面无表情、目露寒光。
「喂,君子动口不动手。」她提醒他。
论口才,她笃定自己绝不会输;但论力气,她很有自知之明,最好快溜免得
被他给活生生劈成两半。
尊严扫地、男子气概严重受辱,天底下有什么比得上这两件事更让他想杀人
放火?
「等解决了妳,我会自动去投案。」他阴森森扯出佞笑。
「你别乱来喔,这--这是学校耶!」幸好他身上没有带冲锋枪这类的危险
武器,应付他的赤手空拳,她还有几分逃生机会。
不知何时,四周空荡荡的,原来早打了上课钟,她现在是叫天天不应、叫地
地不灵,只有等着被捏成肉饼的份。
口袋里温暖亲切的沉甸重量,鼓舞她的求生意志。
开玩笑,那五万块都还没花到一毛钱,活到现在还没上希尔顿开过荤,说什
么她都不能白白牺牲。
「啊,校长!」
突然,她朝他的身后大喊。
涂玺夫迅速转头,背后空空如也,却反倒听到仓皇逃走的脚步声。
果不其然,等他意识到自己又上了她的当,回头一看,她的身影已经远到几
乎看不见。
恨恨咬牙低咒,涂玺夫再败一回合。
徐冬青,等着瞧吧!
这辈子,我绝不跟妳善罢干休!
徐冬青「为民除害」的消息轰轰烈烈地传开来,她俨然成为学校里的英雄,
也注定了跟涂玺夫从此成为死对头。
照理说,英雄人物一般都会受到英雄式的爱戴与欢迎。但奇怪的是,每个人
一看到她却自动闪避一百公尺外,活像她身上沾染了什么致命的病毒,人人避之
唯恐不及,因为--只要有她的地方,屠夫就会出现。
不知他到底是何意图,总之,屠夫黏上她了。看似剽悍性格的大块头却比牛
皮糖还要缠人,站在她身边,活像是她的专属保镳,吓得人人当她是瘟神。
但徐冬青心知肚明,他碍于自己是个男生,不能狠狠赏她几拳泄愤,便想出
这种想孤立她的烂伎俩报复她。
她才不在乎被孤立,反倒是一向独来独往习惯的她,实在受不了屠夫这样的
紧迫盯人。但偏偏,这块牛皮糖又庞大、韧性又强,就是甩不开他。
除此之外,跷课已成家常便饭的涂玺夫,开始反常地安分上课,规矩得让一
干老师头皮发毛,也让学校里的气氛格外紧绷,好像随时会有什么大事发生似的。
但徐冬青认为这种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剧码,实在不适合在他身上上演,天生
反骨的劣根性、像团烂糨糊似的脑筋,压根是没救了!
带着看好戏的心情,她等着看他何时厌倦这种王子复仇的戏码,继续回归堕
落的学生少爷生活--
「涂玺夫,拜托你别再跟了,我要上厕所!」
徐冬青遽然停住脚步,一脸忍耐到达极限的低吼道。
「我没有拦妳。」涂玺夫从容比个「请便」的手势。
「你不觉得每天跟在女人屁股后面很没出息吗?」想起那条被他侵吞的项链,
跟这些日子来的紧迫盯人,她再好的耐性都快濒临失控。
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好像是老虎盯上的猎物,不惜孤立她好一步步赶尽杀绝。
「不会。」紧抿的唇角难得扯出笑容,看来他还颇为享受这种乐趣。
「你--真无聊!」气冲冲丢下一句,她扭头走进厕所。
双臂在胸前交握,他轻松倚在厕所外,高大修长的身材格外引人注目,来来
去去的好奇目光不停往他身上打量。
「学长,你在等徐冬青啊?」
几名正要进厕所的一年级学妹,虽然对他有些畏惧,却难掩对他帅气潇洒的
相貌心生爱慕,故意上前攀谈。
「不关妳们的事。」
涂玺夫连看都不看这几名小女生,目光一径专心盯着女厕入口。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其中一名女生又忍不住嗫嚅问道:「为什么,听说学长
不是跟徐冬青有过节?」他被剃胡子的「丑闻」在校园里早已人尽皆知。
「对啊,学长干嘛老是跟在她身边啊?」这句话,多少听出一点嫉妒的成分。
这句话好像才终于引起他的兴趣。
收回目光,他转头俯视着身前几名平庸、毫无特色的女孩,突然庆幸起他的
对手徐冬青是个与众不同的异类。
「因为,我不许任何人靠近她一步--」
望着从厕所步出,一派从容闲适洗手的身影,他的唇边佞然勾起冷笑。
「她,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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