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八年前第一次爬窗是为了五万块,八年后第二次爬窗,却是为了一种莫名所
以的嫉妒心。
徐冬青小心翼翼的爬上窗台,心惊胆跳的望了一眼脚下悬空的四层楼,脚很
不争气的开始发抖,但不看到里面到底在做些什么勾当,她实在不甘心。
踩在窗外一个小天使石雕的脑袋上,她小心翼翼探出两颗眼睛往窗户里面看,
听到一男一女交谈的声音,还有两个人影隐约在晃动。
「玺夫,我们都认识那么久了,你是不是也该做个决定了?女人的青春可是
有限的耶--」女人娇嗲的声音传来,一听就知道她正在向涂玺夫逼婚。
「妳说得没错,是我该做决定的时候了。」随后响起熟悉的磁性嗓音,让徐
冬青心痛而悲伤。
看来,他们大概很快就会结婚--不知道为什么,剎那间徐冬青整个人像是
被抽空,原本隐隐颤抖的双腿没了知觉。
她恍惚转身,脑袋一片空白的往下爬,午后的微风吹得她脸上的湿意泛开阵
阵寒凉。徐冬青伸手下意识往脸上一抹,却在手臂上看到温热的眼泪--
天啊,她竟然流泪了--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
她既震惊又茫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被他下了什么蛊,怎么原本独来独往又洒
脱的她,会变成一个为爱情流泪的傻子?
爱情?!她悲伤的摇摇头,他们之间根本不曾出现过这个字眼,顶多只有一
种若有似无的暧昧情愫罢了!
她用力抹干眼泪,心神恍惚的继续爬下楼,她看起来摇摇欲坠,像是寒风中
最后一朵凋零的花。
这个凄凉的情境让她一时恍神,整个人失足从二楼往下跌,还来不及尖叫,
她已经躺在地上,脚上传来剧烈的痛楚,让她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
闻声,不只办公室里所有的老师都惊吓地探出头来,就连四楼的涂玺夫也察
觉这阵骚动,探头察看究竟。
「徐冬青?」看到狼狈在地的她,涂玺夫惊喊一声,一颗心狠狠揪了起来。
顾不得一旁的纪妘,他仓皇奔下楼,心口像是被人残忍的戳出一个大洞,彷
佛再多的镇定与冷静也填不平。
他大步冲下楼,排开围在她身边议论纷纷的老师,小心确定徐冬青没有脊椎
受伤,才敢移动她。
「我送妳去医院。」虽然面色焦急,但他却温柔而小心地抱起她,将她送上
车子直奔医院。
急诊室初步的检查跟诊断,徐冬青有轻微骨折现象,必须住院打石膏固定。
在医生的指示下办理了住院手续,涂玺夫跟几名护士将徐冬青送进骨科病房,
看着躺在床上一脸苍白孱弱的她,他几乎心痛如绞。
幸好只是从二楼跌下来,要是再高一点……涂玺夫简直不敢想象。
「这个角度好吗?要不要再把床调高一点?妳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坐在床边,他殷切问道,俨然像是请来的专业看护。
摇摇头,徐冬青连一点说笑的心情跟力气都没有,尤其是看到端坐在床边的
挺拔身影,她只觉得一颗心沉得好深好深--
看她好半天不言不语,涂玺夫叹了一口气。「好端端的为什么爬上二楼?」
「是四楼。」她活像个玩具木偶,死气沉沉地纠正他道。
「四楼?」那不就是他的--
「我爬上你的办公室外,偷听你跟美丽的女友说话,所以老天爷惩罚我。」
惩罚她嫉妒心太重,惩罚她奢想不该属于她的东西。
「为什么?」突然间,他的胸口好紧,因为某种不知名的期待而难以呼吸。
「因为--」她的目光一触及他,耳边彷佛再度响起老天爷惩罚的轰然雷响。
她要是再奢想,另一条腿肯定会不保,她还是认命地当她的小小穷教员吧,
别不切实际去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没有。」她黯然摇摇头。
涂玺夫不是个迟钝的傻瓜,轻易就看出她心里有事,那双不是喷着怒火就是
闪着挑衅的美丽眸子,此刻正挂着悲伤。但眼前实在不是追根究底的时机,他只
能耐心等待,等一切慢慢露出头绪、真相大白。
从这天起,涂玺夫天天上医院照顾她。
徐冬青坚持不让他通知母亲到医院来,相信她可以应付这一点小伤。否则一
旦母亲来了,她脚伤事小,每天耳朵不得安宁才糟糕。
虽然她对于涂玺夫的不请自来一再拒绝,但他却还是自顾自的每天准时八点
来报到,晚上十点才离开。
长时间待在医院,难道他不必忙学校的公事、不必应付私人的应酬约会吗?
但涂玺夫回答得干脆俐落:不必!
他的霸道跟固执她是见识过的,除了他自己以外,谁也不能左右他。
念了几次、赶了几次,最后徐冬青索性放弃,让他像走自家门似的随意进出。
他还每天拎来一大锅可以恢复脚伤的的鲜美鲈鱼汤,还有各种她爱吃的食物。
把她喂饱了,涂玺夫就会推着轮椅带她出去散步,等逛足两个钟头才带她回
病房。几天下来,医院里一半以上的病患护士,全都成了他的忠实爱慕者。
每次徐冬青一看到他出现的场合,吸引了一堆疯狂爱慕的目光,她就觉得心
情莫名低落。她没办法看他获得众人的目光爱慕,而觉得开心与骄傲。
她有自知之明,他来照顾她全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有责任罢了!
「你应该得开始忙了吧?」小口小口喝着鲈鱼汤,徐冬青装作不经意说道。
「明天不用再来,我已经好很多了。」说着,还故意展示裹着石膏的左腿。
「我为什么要忙?」涂玺夫一脸疑惑。
「你就要结婚了。」这句话她说得很艰难。
原本以为两人会当一辈子的死对头,但不知不觉,他却走进她的心里,让她
中了爱情的毒,糊里糊涂爱上他--这个秘密,她在心里藏得很隐密,发誓一辈
子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等她的脚伤好了,一年的聘约一到,她就要立刻离开缔圣,离开这个让她第
一次初尝爱情,却也同时初尝心碎的伤心地。
「妳怎么了?」他大惊失色,徐冬青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由自主的掉眼泪。
「我--我只是眼睛痛。」她急忙擦干眼泪,不想让自己显得狼狈可笑。
看她用力地抹着眼泪,几乎揉红了一双眼,涂玺夫心疼地一把抓住她的手。
个别揉了!」他遽然将她揽进怀中,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消除她眼里的悲伤。
「妳到底怎么了?告诉我!」
如果世界上有一种方法可以解读她的心事,他愿意用所有的一切交换。
这一刻,涂玺夫不得不承认,对她的在乎、对她的关心、对她的牵挂,已经
多到让他无法继续欺骗自己。原本,她对他只是个单纯的老朋友,一个老是剑拔
弩张的死对头这么简单而已。但现在……
他--竟爱上了她!
虽然他始终骄傲的不肯承认,但面对消沉且受伤的她,他的心像是被狠狠碾
过好几回,总得在每天面对她前重新挂起微笑。他是在乎她的,虽然这个爱来得
突然、毫无道理,但他就是这么无法自拔的恋上了她。
纵使心里有千言万语,有太多太多的情感想倾吐,不过目前时机不对,他只
好勉强压抑自己,免得让事情更复杂。
「妳是不是为了颜如玉没来而耿耿于怀?」终于,他忍着满心酸意问道。
看到她愕然不语的表情,他低咒一声,恨自己真的猜对了。
「我去把他抓来。」涂玺夫霍然起身,像火箭一样冲出去。
为了她的一个笑容,他甚至愿意为她摘下天上的星星。
「等一等!」徐冬青回过神,急忙喊住他。
什么跟什么嘛?!这跟颜如玉有什么关系?早在自强活动那晚迷路,他弃她
于不顾时,她就把这个没担当的男人判出局了。
「妳不必担心,我一定会把他带来这里,就算是得跟他狠狠打上一架也在所
不惜。」男人就得用男人的方式来解决。
「我从来不想要他来。」徐冬青低着头,看着自己紧紧交缠的小手道。
闻言,两道剑眉锁得死紧,几乎快绷断似的。
「那,我能做些什么?看妳每天郁郁寡欢、心事重重,我已经束手无策了。」
闻言,徐冬青竟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一连说了三个成语。」
看着她脸上那抹重现的光采,与久违不见的美丽笑容,他竟不由自主看痴了。
要是能换到她的一个微笑,要他说上三百个成语也行。
「你对我没有任何责任,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跟你没有关系,你真的不必
天天来照顾我。」涂玺夫这种责任式的关心,比对她不理不睬更让她难受。
「我不为什么,只是想待在妳身边。」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
天啊!徐冬青明知道不该奢想,却还是为了两道专注凝望的眸光心乱如麻,
甚至有种荒谬的错觉,以为他对自己有那么一丁点的好感。
「我不想听。」她逃避似的摀起耳朵,就怕这只是一场梦。
「跟我在一起吧!」涂玺夫一脸不自在的粗声说道。
「你说什么?」她整个人彻底呆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在作一场毫不真实的梦。
「当我的女朋友!我会照顾妳,每天为妳送宵夜、当妳的保镳,尽力达到妳
所有的要求。」徐冬青的挑剔他早就知道的。
突然间,她好像看到黑暗中露出一线曙光,心突然被拧得好紧好紧--
「为什么?」她一下子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惊喜?!
「反正像妳这么多缺点,也不会有人要妳。」他不自在地说道,那双霸道的
目光竟然不敢面对她。
「你--你是开玩笑的吧?」她心跳得乱七八糟,手还微微颤抖。
「我再认真不过了。」他开始有点恼火。「妳到底要我怎么证明才肯相信?」
爱--就简单一个「爱」字。
他只要说出这个字,她就愿意相信这一切不是她的一厢情愿,不必怀疑这可
能是一场恶劣的恶作剧。
她等待着,但眼前的涂玺夫除了心焦地来回踱步,一句话也没说,原本该是
感情表白的温馨时刻,气氛却僵滞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累了,你回去吧!」徐冬青闭上眼睛,放弃了。
看似大而化之的她,面对感情却敏感得要命,脆弱得比谁都还要容易受伤害。
他的沉默,让她无法说服自己他是真心真意的。
涂玺夫挫败的耙梳了一下已经够凌乱的黑发,瞥了一眼径自躺回床上、静静
闭上眼睛的徐冬青,不发一语的转身走了出去。
感情这个难题到底要怎么解,恐怕这两个人都想不通。
一间高级五星级饭店里。
徐冬青坐在昂贵柔软的椅子上,听着身旁的母亲口沫横飞的吹嘘她的优点,
她如坐针毡,却还得忍受一双像是已将她全身上下剥光过好几回的打量目光。
心不在焉的挂出应酬式的微笑,她动了动发麻的左腿。几天前才出院的她,
腿上还裹着石膏没拆,却在母亲的强迫下参加这场相亲。
据说,男方大有来头,落落长的家族关系企业,比她的求职自传还长。母亲
对这个对象是满意的不得了,恨不得立刻就把女儿卖过去。
原本对这种相亲深恶痛绝的徐冬青,得知母亲坚持要她出席这场相亲会,竟
一反常态的同意赴约。母亲以为女儿想开了,但事实上,她只是消极的想藉由这
次相亲认识一个交往对象,好麻痹感情失意的痛。
「徐小姐真是美丽大方,还是个老师,我们家恭良很喜欢呢!」
男方母亲显然也对她满意的不得了,尤其是席间见徐冬青始终面带微笑,鲜
少开口,更是以为找到一个逆来顺受的女孩,好当他们家乖乖听话的媳妇。
毕竟,在这个年代,要找到一个没有一点声音的女孩已经不容易了。
「谢谢您的赞美,我家青青是个乖巧听话的好女儿,要不是见她年纪不小了,
我才舍不得让她出嫁呢?」
徐母把一副母慈女孝的假象演得活灵活现、入木三分。
徐冬青忍耐着,又招手叫来服务生,点了晚餐后的第三份提拉米苏,却冷不
防被一脸慈爱的母亲,偷偷自桌下拧了一把大腿。
她不是故意要吓走对方,也知道自己该认真找份感情安定下来,好让她忘却
涂玺夫,忘记感情落空的心碎,但她就是没办法对其他的男人认真投注感情,只
好习惯性的用吃来忘却烦躁。
「这样吧,让你们年轻人自个儿聊聊,我们不当电灯泡了。」
男方的母亲很识趣的准备退席,唯有她母亲却一脸焦急失望,好像眼巴巴等
着猎物就快上钩,到头来却只能看着猎物白白溜走。
徐冬青没什么意见,反正光看母亲一整晚丰富的表情,她就没有一刻无聊过。
母亲虽然遗憾没有立刻谈妥婚事,却还是配合的跟着离席,只不过频频用眼
神暗示她,绝不许她白白放过这门亲事。
反正徐冬青原本就是抱着相亲的打算,也觉得嫁给这个应声虫似的男人也没
什么不好,所以态度上还算是客气。
两人的话题全是一些不着边际的寒暄赞美,最后,徐冬青实在受不了了,她
霍然起身,把李恭良吓了一大跳。
「对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间。」再不去透透气,她就快被闷坏了。
「需不需要我帮忙?」李恭良还算是个有绅士风度的好人。
「不必了,我马上就回来。」她保证似的拄起拐杖,身手俐落地走向厕所。
研究了一下五星级饭店的名家设计,徐冬青晃了大半圈后,才又晃回来。
一看到她出现,李恭良立刻迫不及待地向她报告刚刚的新发现。
「徐小姐,妳左腿后面的石膏上有字耶。」他侧头好奇打量。
「有字?」石膏就石膏,除了医生写上的日期外,哪来的字?「大概是医生
写上打石膏的日期吧!」她不以为意。
「不是,是字。」李恭良很坚持。
认真一回想,徐冬青才终于想起来,涂玺夫在她出院那天说要在她的石膏上
签名。不知道那可恶的家伙写了些什么?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她羞恼得红了脸,努力想转头看石膏上写什么,却令人泄气的看不见半个字。
「要不要我帮妳看看?」李恭良很有礼貌的问道。
「好,麻烦你。」徐冬青实在太好奇,也顾不了上头写了什么恶作剧的字眼。
李恭良立刻蹲到她脚边,认真看着雪白石膏上头的几个黑色签字笔迹。
「我--爱--妳--」
李恭良认真的一字一字念着,那极轻的声音却像是在她心底投下重重的震撼。
霎时,她的心拧得好紧。这--这又是涂玺夫的玩笑,他的恶作剧吗?
她的手脚开始不听使唤的轻颤,激动、难以置信且不知所措,为了这几乎是
不可能成真的梦。
跟我在一起吧!那个唯有夜晚的梦境时分才会出现的低沉嗓音,突然自脑中
响起,撼得她心头一阵大乱。
他是认真的?他说了爱!他说--爱她?
徐冬青方寸大乱的反复问自己,许久,她才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怯懦得像
个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的青涩少女。
但问题是,她不再是少不更事的少女了,她有能力、有机会把握自己的幸福。
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与激动情绪鼓噪着她全身的细胞,匆匆丢下一句抱歉,
她拄起拐杖,一跛一跛的跑了出去。
要不是因为腿上裹着石膏,徐冬青早在三十分钟前就冲到涂玺夫家门外。她
疯狂按压着电铃,吵得他举双手自动投降。
「冬青?」一看到门外的她,涂玺夫眼里的惊讶不下于看到一只活恐龙。
出院后,她请了一个月的假,根本躲起来不见他,他觉得自己几乎有一辈子
那么久没见到她。
此刻,看着她美丽的脸庞、清澈晶莹的大眼,他才发现自己有多么思念她。
「你在我的石膏上写字?」她气喘吁吁,双眸因为激动、期待而熠熠发亮,
宛如冬夜里最闪亮的北极星。
「怎么?妳喜欢?」知道她所为何来,涂玺夫的心神也为之一荡。
「这又是你的恶作剧?」她的声音微微沙哑,唯有她知道是因为激动与狂喜。
「爱怎么能当作恶作剧?」他定定望着她,深情的眸光像是快将她融化。「
妳该知道,要把爱说出口,对一个男人来说有多么不容易。」
是的,她明白有多么不容易,就如同要她相信跟她始终是死对头的他,突然
爱上她一样困难。
但看着他的眼神,她突然间全明白了。他眼中的那抹矛盾与挣扎,简直是跟
她如出一辙!
原来,早在很久以前,他们就开始为着彼此兜圈圈,却以固执与倔强作为抵
抗的武器,以唇枪舌战与对立,作为避免在爱情里沦陷的方法。原来,早在很久、
很久以前,他们就已经爱上彼此,却不自知。
高大挺拔的身影朝她展开双臂,徐冬青毫不犹豫的奔进他的怀抱,奔进那片
她渴望栖息的、温暖安全的胸膛。
「我好傻,我从来不知道我爱你。」徐冬青将脸蛋埋在他的胸膛里,懊恼自
己竟白白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跟他玩捉迷藏。
「我也是,我从来不知道我这么依恋妳的一颦一笑,原来是为妳动了心。」
亏他还那么精明,对感情却是迟钝至此。
他们紧抱着彼此,在阳光下缠绵,互许一生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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