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永森”电视公司,早晨的例行meeting 。
“今天有几条全国观众瞩目的大新闻,大家务必要抢到第一手新闻。”
站在宽敞会议桌前头,新闻部的组长正滔滔不绝的主持工作会议,偌大的会议
室回荡著他声若洪钟的大嗓门。
雷硕丰——人如其名,一张粗犷严肃的脸、嗓门比雷声还大,壮硕的身材让人
很难忽视他的存在。
据说当年曾参与两伊战争采访,回来后就坐上新闻组长的位置,火爆、急躁的
性格,常被人在后面戏称是:雷公。
会议桌一角的清秀女子一身正式的套装、头发整齐绾在脑后,表情紧绷得活像
即将上战场,与其他表情轻松、穿著随性轻便的男女记者明显格格不入,正襟危坐
的模样看起来俨然就像新人。
没错,她,温柔,是个刚进新闻部的菜鸟记者,今天是她经过三个月的职前训
练,结训后第一天正式上班,即将展开她跑新闻的紧凑生活。
摸摸胸前崭新的识别证,她既紧张又兴奋,相片里头的人儿笑容灿烂,一如此
刻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她。
简单扼要的宣布今天的工作重点,雷硕丰炯然的目光扫过那抹在角落里纤细不
起眼的身影——
“对了,忘记向大家介绍,我们有位新成员加入。”雷硕丰的目光投向角落边
的身影。“温柔,介绍一下自己。”
突然被点到名,温柔还是紧张了一下。
左右看了一眼,会议室里十几位记者先进全好奇往她打量。
站起身,她以几个月训练出来的清晰咬字自我介绍:“各位前辈好,我叫温柔
……”
还没说完,人群里已经爆出低笑声。
温柔当然知道他们在笑什么,这个名字一直让她很困窘,绝不是只有今天。
“不过,我很粗枝大叶,一点也不温柔。”幽默的最高境界就是懂得自嘲。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想笑又不敢笑的一干人,终于可以放肆地大笑。
收拾起尴尬,她清清喉咙继续往下说。
“我刚从台大新闻所毕业,专长是新闻专业跟政治学,在新闻界还是个生手,
希望各位前辈多多指教。”
简单的介绍完自己,温柔赧然坐下,却还是可以感觉到四周投来的忍笑目光。
“嗯,大家要多照顾她。”雷硕丰接著继续宣布刚才的话题。“接下来,就是
关于加入新成员后的职务调整。”
这句话让温柔莫名的释然,热血沸腾起来。
记者,她向往已久的工作,充满挑战与知性的工作,这一刻她总算开始有些真
实感。
从小羞怯内向的温柔,终于有机会出人头地,跟伟大的政治人物一样出现在电
视萤光幕前,她猜想现在爸爸妈妈跟邻居一千三姑六婆,肯定已经守在电视机前等
著看她。
“温柔! ”组长的声音传来,打断温柔满脑子兴奋的胡思乱想。
“是。”她的声音快乐得像小鸟。
当记者,最重要的一项本领就是冷静,这一点,对于容易紧张的她来说,可不
容易,但如同她说的,想达到目标,就得克服一切。
“我要你跑影剧新闻。”
“啊? ”跑娱乐影剧新闻?
温柔楞住——她运气会不会太好? 她以为,向来很倒楣的她,随著年岁渐长,
应该已经逐渐摆脱厄运才是。
她拥有新闻跟政治双学位,跑政治新闻是她进新闻界的最终目标,偏偏,组长
却要她去当生平最痛恨,嗅到八卦新闻就穷追不舍的狗仔记者。
但事实证明,她一如过去二十五年来一样,运气真的很背!
“有什么问题吗? ”如炬的目光紧盯住她,让人不寒而栗。
“没有。”她怎么敢说有?
“你今天要跑个大新闻,费加洛今天从日本搭机回国,我要你到机场去采访,
记住,这个新闻可是明天头条,你得要好好表现。”
温柔对影剧新闻一向没什么兴趣,至于费加洛是哪一号人物,她更没有研究,
只知道,这个当红的偶像在突然之间崛起,短短几个月就疯狂席卷大半台湾女人的
心——从一岁到一百岁,无一幸免。
“喔,是。”她盯著那双瞪大的眼,感受到里头的威吓意味。
散会后,温柔有气无力地晃出会议室,怀著悲壮的心情走回办公室。
一路上,温柔的哀叹声不断,觉得自己辛辛苦苦的念书、打败诸多强敌努力考
进电视公司当记者,最后竟然只是去追逐一个花心男星的八卦?
“唉。”想到这儿,她又哀怨的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你还好吧? ”
隔壁办公桌探来一张白净秀气的脸庞,温柔记得她是主跑社会新闻的林依静。
“我没事。”她赶紧甩去自怨自艾的情绪,强扮出笑脸。
“温柔,出发啦! ”被分在同一组的摄影师在门外急忙喊她。
“啊? 费加洛的飞机不是中午才抵达? ”她楞住了。
“中午? 你只能等著拍被人山人海挤爆的机场大门。”高升精神抖擞的扛著摄
影机,活像扛著一架火箭炮准备出征。
“喔,来了! ”意会过来,她火速丢下杂志,一手拎起皮包、一手抓起刚刚配
给到的麦克风冲出去。
在新闻界,抢到时间就如同抢到收视率,记者的工作是分秒必争。
“高升,我等一下有没有机会抢到好位置采访? ”一路上,温柔紧张得要命,
同样的问题起码问过三遍。
“会啦、会啦! ”高升是资深的摄影师,对于这类的场面已经看多,显得老神
荏在。
“费加洛这个人不会耍大牌、很难搞吧? ”万一问的问题不称他的意,当场赏
她个臭脸可就难看。
说实在的,温柔完全不了解即将采访的对象是个什么样的人,反倒是现今的政
治人物,无论大牌还是小亏丫,她可是如数家珍。
“嗯。”高升很慎重的上下打量她几眼,笑得诡谲。
“你放心,他对女人向来亲切。”
狐疑的盯著高升,思路向来清晰的温柔,突然之间好像被这几个字给堵塞大脑
的神经回路。
不想、不想了,采访这种光有脸蛋没有脑子的偶像明星,大概也用不著太多脑
细胞,反正大家想看的是明星脸蛋,等一下就让高升把那颗迷死几百万女性同胞的
大头给拍大一点就好了。
心安理得的靠在椅背上,她对这种毫无压力的采访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她始终觉得依自己的专业,此刻应该是站在某个议会或立法院前,而不是在这
里蠢兮兮的追星。
“哇,里头发生什么事? ”
才刚下车,还没进机场,就听到里头传来震耳欲聋的鼓噪声,活像西班牙的斗
牛场,等到走进去,才发现偶像效应已经把大半个机场都几乎瘫痪。
完蛋了,眼前挤得水泄不通,密密麻麻都是兴奋激动的人头,就连一只苍蝇要
飞进去都很困难,更何况是她? 即使经纪公司体贴的为新闻媒体准备拍摄区,也恐
怕走不进去。
“对不起,借过、借过。”
才想著,身边高头大马的高升已经率先扛著机器挤进入墙里。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我们是电视台来做采访的,不好意思! ”
感觉到四周投来不耐烦的目光,像在控诉她扰乱他们等待偶像的热情气氛,温
柔尴尬的挤著笑脸,双脚紧跟著摄影师移动,边点头赔不是。
虽然说当记者就得学会冲锋陷阵、不顾面子,但谁教她天生脸皮薄,最怕背后
的白眼。
好不容易仰仗高升高大的块头当庇荫,挤进采访记者专用区,只见各家新闻媒
体早巳严阵以待,一副非得争个你死我活不可的样子。
“现在怎么办? ”她扫过一个个精明干练的记者,很菜鸟的偷偷问高升。
“等啊! ”高升习以为常的插起双臂。
这是她第一次采访,温柔紧张得要命。
虽然受了好几个月的记者训练,但随著时间一分一秒接近,她天生容易紧张的
毛病好像又在体内蠢蠢欲动。
猛咽口水,握著麦克风的汗湿手心都不知已经往衣服上擦过几次。
从小成绩好、却害羞内向、不爱出锋头的温柔,顶多只在朝会的颁奖台上亮过
相,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当起犀利干练的记者、跃上小萤幕。
但兴趣这种东西,一旦迷上就不可自拔,当她坚定自己未来的路,就注定得舍
弃过去的某些个性。
远处遽然传来分贝惊人的尖叫,惊醒她的冥想,温柔全身紧绷,战斗细胞迅速
活跃起来,准备迎战那个迷死千万人的超人气偶像费加洛。
费加洛? 咦,这个名字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
她啃著麦克风沉入了思绪,立刻被后头的摄影机给“TU”醒。
“温柔,费加洛来了,快,把握机会! ”
“喔! ”
受过训练的身手跟临场反应,让她连思绪都来不及转回来,当下握紧麦克风,
立刻以跑马拉松的气势冲出去。
突然间,她终于领悟到一件事。
难怪今早看到其他前辈都穿著轻便的T 恤、牛仔裤,外加一双球鞋。原来,那
种装备才能应付这种“非常状况”,瞧她现在一身合身套装、高跟鞋,大大限制了
她的行动跟速度。
其他友台的几名记者,也同样身手矫健的紧追在旁,那种舍我其谁的架势还当
真让菜鸟一只的温柔紧张起来。
完蛋,她还以为经过严苛的记者专业训练,她应该能够摆脱容易紧张的毛病,
怎知才第一次上阵,那种腿软的感觉又涌上来?
但第一次跑新闻,组长对她寄予厚望,说什么也不能漏气。甩甩头,她收敛心
绪,专心锁定那抹被保镳、助理重重包围的俊朗身影,试图杀出一条血路来。
虽然套装跟高跟鞋大大拖累她的速度,但好歹她念书时也曾是快跑健将,娇小
纤细的体型也占了不小的优势,混乱间还是让她抢到一个左后侧的不错位置。
“温柔,干得好,赶快把握机会提问。”后头的高升俨然像个技术指导。
“呃? 请问——”
“费加洛,请问你这趟日本之行如何? ”
才一开口,话立刻被旁边一个口齿伶俐的记者给抢走了。
不能泄气,越挫越勇就是记者的本分。
“请问——”
“传闻你跟日本的偶像女星藤井穗共进晚餐,请问你们之间可能爆出爱的火花
吗? ”
一连遭到二连振,温柔突然想起组长凶神恶煞似的如炬目光,背脊不觉一凉。
组长知道她是个新人,应该不会对她太苛求,寄予厚望在她身上吧?
“费加洛,请问你未来是不是会跟日本‘森下’公司合作? 前往日本发展? ”
温柔被挤来挤去,要问的问题也全被人问光,夹在人潮与尖叫声中,简直像个
活动布景。
汗流浃背、头发凌乱不堪还不算最糟的,夹在一堆记者跟摄影师里,她的屁股
不断被记者的麦克风戳来戳去,脑袋还被抢镜头的摄影机敲到好几次,让温柔失控
的冒火气。
这个卖脸蛋的小白脸! 不但害她浪费时间来采访,连屁股、脑袋都跟著遭殃,
最可恶的是,架子还摆得那么高,问半天连吭也不吭一声,让她有种想拿麦克风砸
他脑袋的冲动。
世界上岂有这等道理?
偶像是靠媒体发光,到头来,人红了却把他们这些媒体踢到屁股后头,连采访
都还得看他大少爷高兴,这算什么?
“费先生,你到底要不要接受采访? ”她忍无可忍,他再不说句话,她也不想
再当傻瓜。
大步疾行的脚步突然停住,缓缓回过头来。
那绝对是一张帅气优雅与现代感兼具的完美脸孔!
他挺拔的鼻梁上架著一副价值不菲的墨镜,性感的薄唇微微勾成一道迷人的弧
度,白衣黑裤衬托出他的潇洒,也突显出被包裹在布料下的完美身材。
那张过份俊美迷人、教人窒息的笑容在她面前闪烁,害温柔莫名其妙地紧张起
来。
天,她以为自己已经克服容易紧张的毛病了!
“阿洛,不必回答任何媒体问题。”身旁的经纪人提醒,却被他以手势阻止。
“你想问什么? ”他唇边浮现一抹饶富兴味的笑意。
温柔对他可恶却又迷人的笑容感到生气,偏偏在那张性格俊美的脸孔前,她紧
张得乱七八糟,脑子活像被塞进一大团棉花,白茫茫一片找不到头绪。
“请问……请问……”
迷人的微笑满含耐心,点点头鼓励她继续。
“你还喜欢刚刚在飞机上的点心吗? ”她的思绪乱七八糟,完全不知道自己问
了什么。
四周响起笑声,背后的摄影机又狠狠TU了她一下,总算稍稍撞回一点理智。
“还不错。”他忍住笑意很有风度回道,伸手缓缓摘下墨镜。“你还有什么问
题吗? ”
原本的紧张无措,在接触那双佣懒致命的黑眸,完整看清他俊美脸孔后,整个
人彻底的呆住。
天,这张脸,这个笑容!
“你……你。”她惊恐地指著他,活像看到外星人登陆地球。
不,她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荒谬的巧合,但,这张脸孔她绝不会认错。过去
九年来,他是那么顽固的烙在她的记忆里,就像根扎进肉里的剌,总是不期然的隐
隐作痛。
从他的笑容看来,他肯定也认出她了。
突然间,空气变得好稀薄,推挤的人潮酝酿出惊人的高温,过度的紧张跟惊吓
让温柔眼前一黑,在一片笑声转为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中,整个人软绵绵的往前裁。
费加洛长腿一跨,排开身旁的重重人墙,在娇小的身躯倒地前及时接住。
继方才的尖叫之后,四周又传出一阵惊呼。
温柔?他没想到经过九年,他竟然会再次见到他,而他的魅力经过九年,依然
是无远弗届啊!
见到他,她竟然激动得昏过去,看来这个小丫头一如当年,依然痴心执著的爱
慕著他。
他骄傲而得意的扬开性戚薄唇,看著昏倒在怀里那张清秀可人的脸蛋。
这么多年来,她改变不少。
穿著一件合身的套装,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髻,干练俐落的装扮就像个专业的
记者,不复见当年的青涩羞怯,却依然还是清新甜美得让人身心舒畅。
无视于身旁此起彼落争相拍摄的镁光灯,他轻松托起娇小的身子入怀,大步走
向航空公司的贵宾休息室。
将她放在高级沙发上,他体贴的替她松开两颗扣子,用手帕擦去她额际的汗,
粉嫩的双颊开始恢复红润。
好半晌,温柔总算是张开眼睛,迎接她的是迷人的笑容。
“你、你、你……”惊恐的捣起嘴,她发现自己竟然又开始结巴。
天啊,真的是他,她不是在作梦?
“结巴小姐,好久不见! ”他的笑在她眼中宛如恶魔的微笑。
“结巴小姐”这几个字让她心口狠狠黥痛一下。
天啊,这一定是恶梦。她呻吟一声,鸵鸟的闭上眼。
“你不认识我? 我是费加洛。”
费加洛这个名字就像一种可怕的魔咒,再度扯痛她维持长久平静的神经。
她怎么可能不认识他? 这张脸在过去九年来一直是她挥之不去的恶梦,更让她
美好的高中生活蒙上阴影。
她的冷静、她的专业呢? 脑子里不断浮现问号,但除了他骄傲得活像只开屏雄
孔雀的身影外,什么也找不到。
“你还好吧? ”一只温热的手覆上她的额头。
“你、你干什么? ”活像被一只臭虫爬上额头,她忙不迭跳起来。
“检查你是不是中暑。”说著魔爪又伸过来。
“拜……拜托你别……别这样个样子,我根……根本不认识你。”为了摆脱这
只炫耀羽毛成癖的雄孔雀,来个死不承认是唯一的办法。
“我是不是改变太多,让你认不出来? ”雄孔雀怜惜的望著她。
“你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她忿忿低吼,直到发现自己误入陷阱。
“你根本没忘记我?”雄孔雀骄傲抖开羽毛,一排亮晃晃的白牙尤其刺眼。
“你……你好狡猾。”她努力想抵抗口吃,却还是功败垂成。
“这是我的优点之一。”他高兴地点点头。
“你一点也没变,还是这么容易结巴。”
雄孔雀炫耀的抖著羽毛,再度把她带回九年前不堪回首的恶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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