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芸芸!”樊子靖探出头唤了声。
后头的费豫眯起眼,看着一名年轻男子步出车子,朝这里走来。
“芸芸,怎么了,你还好吗?”一看到她苍白的脸蛋,樊子靖担心的问。
“我没事。”苏沐芸惊魂未定的摇摇头,甚至不敢再多看费豫一眼。“我们
走吧!”她拉着樊子靖往车子走,双腿还隐隐颤抖着。
替她开了车门,樊子靖左右看了下,不放心的问道:“狗已经走了?”
“还没,不过你来了,他有天大胆子也不敢造次。”她咬牙说道,几乎想当
众揭穿费豫那只衣冠禽兽恶劣的行径——
怕她丢不起这个脸,也不想让人以为,她是个连这种小状况都无法应付的生
嫩小女孩。
“啊?”樊子靖一头雾水,完全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
“走吧,不然等会儿狗又缠上来了。”
上了车,熟悉的平和气息将她包围,她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手指不知不觉
抚上还带着些许灼热酥麻的双唇。
唇上还留着费豫霸道掠夺的气息,他急促的喘息也彷佛还缠绕在耳边,扰得
她心跳加速、坐立难安。
“芸芸?”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了冥想入神的苏沐芸。
“啊?你……你说什么?”她绯红了双颊期期艾艾地问,目光根本不敢迎视
樊予靖。
“我是问,你怎么了?从没看你这么安静过。”他不放心的多瞅了她两眼。
“是吗?”她勉强挤出笑容。“大概是累了吧,头几天上班压力比较大。”
心疼的看着女友,樊子靖抚慰的拍拍她搁在腿上的手,却发现冰凉得惊人。
“冷吗?”他赶紧调高了空调温度。
“还好。”她虚弱的摇摇头。知道她全身冰凉的原因不是冷气,而是费豫那
个男人。
“你的样子看起来糟透了,我马上送你回去休息!”樊子靖收回目光,加紧
油门朝北投的方向驶去。
夜晚的车子少了很多,约莫二十几分钟后车子已经抵达苏家门外。
车子开进苏家气派的雕花大门,车道两旁扶疏的花木,在几盏庭院晕黄灯光
的衬托下,别有一番幽静的诗意,一栋黑瓦白墙的两层楼气派尊贵别墅,更是彰
显出苏家家世的显赫。
将车子停在厚重木门前的车道,樊子靖下车体贴的为苏沐芸打开车门。
“谢谢。”苏沐芸虚弱的挤出笑容。
“看你,为了份工作把自己折腾得那么累,”他心疼的轻抚着她的脸蛋。
“如果压力真这么大,不如别去了。”
心烦意乱的叹了口气,她闷闷说道。“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
樊子靖在心底悄悄叹了口气,没有接腔。
是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拥有一个多么美丽出色、才貌双全的女朋友。
她美丽耀眼,聪明能干,坚强有毅力——她的优点多到随随便便就能把十根
手指数满。
转头看了眼苏家宏伟气派的别墅,占地数百坪的土地上有花园、小桥流水,
还有一片私人树林。
他始终清楚,两人身家背景有多悬殊,即使他一直想说服自己别去想起,但
这种压力是旁人难以想像的。
尤其是每当苏氏夫妇总用一种估量的目光看他,像是想知道他有多少本钱追
求他们的女儿,他就备感痛苦与煎熬,他毕竟是个男人,有不愿被看轻的自尊心。
算起来,来自中部一个普通小康家庭的他,拥有国立知名大学的硕士学历,
也在一家大型企业里担任主任的职位,算得上是青年才俊。
但这样条件优秀的他,一到苏沐芸面前,却显得那样渺小、微不足道,他甚
至有种莫名的自卑感。
谁说爱上一个千金大小姐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那些打着可以少奋斗二十年
念头的人,肯定是没尝过这种身心备受煎熬的感觉。
甩开脑子里纷乱的思绪,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
“那就别想了,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个觉,有事明天我们再谈,嗯?”樊子靖
轻抚着她的发道。
“嗯!”苏沐芸静静点点头。
“晚安罗!”樊子靖很自然的俯下头给她一个晚安吻。
看着那双印下来的唇,她脑中倏然闪过一张戏谑含笑的俊脸,竟不由自主的
别开头去。
吻落在她的脸颊上,两人不约而同都怔住了。
“我——我今天太累了。”苏沐芸心虚的急忙解释。
天,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竟然会拒绝子靖的吻,这种晚安吻在他们之间已
经成为一种习惯,她今天怎么会这么反常?
难道是——她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个大胆火热的吻。
都是费豫那家伙,把她扰得方寸大乱,害她接连失常!
“没关系,你休息吧!”樊子靖仍是好脾气的笑笑。
“嗯。”
挥别樊子靖,她转身步进家门,偌大的客厅里一片寂静,只留下一盏小灯。
她早就已经习惯一屋子空冷迎接她回家,有对成功又出名的父母,她从小到
大物质不虞匮乏,但唯一相伴的却只有寂寞。
当其他孩子过着在家里被妈妈盯功课、催洗澡的生活时,她却只是由专职的
保母带着她四处忙着上钢琴、舞蹈课、学各种才艺,孤独的吃着只有一个人的晚
餐。
但她很明白,父母不是不爱她,只是换了另一种方式满足她,虽然她并不确
定这种爱是否是她要的,但多年来,她早已经习惯去忽略心里的声音。
母亲对她一直抱着很大的期望,或许是个性使然,母亲对她始终很严厉,事
事要求她表现得完美。
一直到长大出了社会,那个束缚在她身上的无形枷锁才慢慢淡化,而跟樊子
靖交往,其实大部分只是想逃避,想找个自由空间喘息。
拖着疲惫的身躯正要上楼回房,书房的门却突然打开。
“妈?你怎么在家?”苏沐芸有些惊讶。
身为综合医院院长,母亲始终是早出晚归,终日忙着庞杂的院务,她也知道
母亲的个性就是喜欢忙碌,闲不下来,就算八年多前已经自医院的外科退休,还
是自己创立了现在这家中型地区医院。
“今天刚好事情少,就早点回来看看你的上班情况如何。”范婉清剪了一头
俐落短发,容貌不特别出色,却有种精明干练的味道。
“两天来已经慢慢适应了,公司对我很礼遇!”苏沐芸笑了笑。
“嗯,你从小就是个独立懂事的孩子,妈妈对你一向很放心。”范婉清赞许
的点点头。
“爸呢?”苏沐芸朝父亲在楼上的书房望了望。
“他的事务所今晚加班开会,有个大案子。”范婉清淡淡说道,也早已习惯
夫妻这样过各自的生活。
苏沐芸点点头。父亲开了家律师事务所,在法律界相当有名气,就算手底下
已经有十几名律师,他依旧终日忙碌,连她这个女儿一个礼拜都难得见上几次面。
“刚刚是樊子靖送你回来的吧?你的车呢?”她的目光朝门外淡淡一瞟。
苏沐芸知道母亲一向很精明,什么事也瞒不过她。
“今晚的欢迎会上喝了点调酒,所以请子靖来接我。”
看着女儿良久,范婉清语重心长的说:“芸芸,其实妈一直觉得,依你的条
件绝对可以找到比樊子靖更好的对象——”
“妈,我喜欢子靖、欣赏他的认真诚恳,其他的我不需要。”苏沐芸平和的
打断母亲。
“可是,你总要考虑到旁人的眼光,而且‘门当户对’这句话也自有他的道
理在。”
“妈,你是不是又要介绍那个外科医生给我?”苏沐芸叹了口气。
她知道。母亲从来就不喜欢樊子靖,要不是樊子靖的诚恳、她的坚持到底,
现在他们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杜医师是医生世家,他的父亲是我的老师,你们如果能够发展,我们都乐
见其成,你不觉得你跟杜医师各方面条件都比较相配吗?”
“可是我不喜欢他。”苏沐芸一句话堵回了母亲的冀望。
“喜欢能当饭吃?若今天我嫁的是个小小公务员,你现在能过这样的生活?”
“妈,从小到大你为我做得够多了,我学才艺、学舞、学业成绩都是第一,
都是您一路栽培督促,现在我也老大不小了,你总得给我机会去过自己的人生啊!”
“唉——”范婉清看着女儿漂亮的脸庞,忍不住一声长叹。“你是长大了,
我们也左右不了你了,既然你想清楚就好。”拍拍女儿的手,范婉清催促女儿。
“去吧,回房洗个澡,你看起来累坏了。”
“嗯,谢谢妈,晚安!”
朝母亲感激一笑,苏沐芸随即快步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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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黑色跑车急速驶进“东艺”电视台地下室。
停车场守卫一看到熟悉的车影,立刻升起栅栏,让车子畅行无阻的进入,停
进位于电梯口的专用停车位内。
车子熄火,车门俐落开启,一双被黑色紧身牛仔裤紧里的长腿跨出车外,随
即一抹高大修长的身影步出车外。
“费少爷,您来啦!”
不远处的警卫热络的朝他打招呼,十年如一日的山东腔听来倍感亲切。
“老李,这是给你的!”费豫扬开一抹招牌笑容,将手里的一瓶高梁丢给他。
“回去慢慢喝。”
“谢谢费少爷,我的馒头跟花生米儿都已经准备好啦:”老李喜不自胜的笑
开了。
每到星期五他的心情总是特别好,等的就是这一刻哪!
“别喝多了,明天还要上班哪!”费豫提醒他。在他记忆中,老李有好几次
喝得烂醉,在家昏睡一整天连班都忘了来上。
“费少爷,我年纪大了,也不敢喝多了,就小酌而已。”老李不好意思的抓
抓半秃脑袋。
费豫仰头一阵大笑,半晌才忍住笑。“我上去了。”
“费少爷再见!”老李热情的朝他挥手,直到他步入电梯。
电梯在十三楼停下,这层楼是电视节目后制中心,跟制播主任办公室。
虽然是一席简单时尚的VERSACE 黑色紧身针织衫、牛仔裤,但他的出现依旧
是众人注目的焦点。
“费先生!”
“费先生好——”
迎面而来的工作人员虽然个个忙碌,却还是愉快向他点头问好。
他是东艺电视台的少东。
父亲费照传三十年前一手创立了“东艺”,从当初的惨淡经营,到如今的各
个节目、新闻时段几乎都是勇夺第一的高收视率,这么多年来父亲付出多少心力,
他是清楚看在眼里的。
几乎是在电视台长大的费豫,电视台上上下下他都熟得很,上从总经理、下
到停车场的警卫老李、清洁欧巴桑,甚至是现今当红的导演、知名影星他也很熟。
或许是天生开朗亲和的个性使然,他没有富家少爷的架子跟傲气,一视同仁
的亲民作风,让他还没有正式接任董事长的职位,就已经得到电视台上上下下的
心。
星期五的电视台里,依旧弥漫着忙碌紧凑的工作气氛。
“大伙儿辛苦了!”他一一朝工作人员点头微笑,继续往制播主任室迈进。
来到办公室外,他轻敲两下,迳自打开门。
办公室里,一名看来不修边幅的男人自电脑前抬起头。
“费豫?!什么风把你吹来的?”惊喊一声,男人兴奋的自电脑前起身。
这家伙成天老是忙得不见人影,不是工作就是去约会,一天二十四小时,时
间全排得满满的,还有时间来这儿?
“拜托,这是我的地盘耶!再说,老朋友为我卖命,我怎能不来看看?”费
豫嘻皮笑脸调侃道。
“去你的!我现在还是为你老爸工作,想当我的老板,等你哪天正式上任,
够格了再说。”男人笑啐了句。“不过,到时我考虑离职,回美国过我闲云野鹤
的生活。”
“你敢!”费豫冷冽威胁道。“你想让东艺败在我的手里不成?阿斗若没有
诸葛亮还当得了皇帝吗,你想当历史罪人不成?!”
“哇塞,这么严重?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重要,早知道我就多要求几万块
薪水。”贾立平又是惊喜又是懊恼。
“要迷汤多得是,要薪水?抱歉,等今年创下收视冠军再说!”他也干脆的
回道。
“好啦、好啦,迷汤少灌,顶多我就再屈就几年,乖乖听同学老板的话,替
自己多赚些退休金养老,这样总够意思了吧?”
“那是当然,要不当初我大老远把你从耶鲁求回来,连我爸也独排众多大老
的反对要任用你,你以为我这个儿子脑筋不清楚,连老子也没长眼睛?”
“算你会说话。”贾立平悻然说道。
上下打量起好友,费豫忍不住蹙起眉头。“我说你到底几天没回家了?你看
起来简直比游民还恐怖。”
“五天!”贾立平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天?”看了眼垃圾桶里堆满的便当盒跟泡面空碗,想也知道他肯定是没
日没夜的一连熬夜了五天。
说起贾立平这个朋友,确实是个难得的电视媒体天才,他在普林斯敦念书时,
在一个电视媒体制播的选修课上认识了他。
第一次见面他就是这副不修边幅的模样,后来几次的课堂讨论与做研究报告,
才发现这个人简直可以称之为鬼才。
费豫修课是为将来接任东艺做准备,而贾立平是学技术,满身的才能几乎是
现学现卖,当时他就决定,有朝一日一定要极力将他邀入东艺。
而现在,他真的觉得自己当初大胆的建议,简直是物超所值,贾立平这个人
是个点子新、创意够,是个专业的工作狂。
“怎样?外放的生活还好吗?”话题一转,贾立平用力拍着他的肩膀戏谑道。
“去你的!”费豫不客气的啐了声。外放?“亏你想得出来。”
刚从国外拿了两个双博士学位回来,费豫一个堂堂电视台少东,却跑去当一
个广告公司小职员,在外人眼中几乎是不求上进、不务正业。
当初不知是谁走漏风声,听到他去广告公司应征职员的小道消息。东艺内部
还轰动了好一阵子。
员工都以为,东艺的大权应该很快就交到这个杰出的少东身上,谁知道,等
了几个月不但没见到他坐上董事长的位置,反倒听到他在某家广告公司当职员的
八卦消息。
虽然私底下传言甚嚣尘上,甚至一度猜测父子俩反目成仇,但台面上谁也不
敢去公然嚼舌根,只能偷偷在暗地里揣测。
不过,事情的真相,大概只有贾立平知道。
“怎么样?当小人物的感觉怎样?”贾立平暖昧的朝他挤挤眼。“听说迪玛
诺女职员很多?你日子应该过得很精彩吧?!”
“没错!”他狂放的笑着。
为了未来接班的重责大任,他一面在迪玛诺当个小职员从基层学起,一面也
在东艺学习各部门的管理与运作。
“嗯——我觉得你好像满适合过让人使唤的日子。”看着他神采飞扬的笑容
沉吟许久,贾立平中肯的评论道。
“那也要看使唤的上司是谁啊。”他笑得贼兮兮。
“喔?你又拐上一个被你推落情海的女强人?”贾立平一脸难以置信。在他
的认知里,女人是一种复杂善变、狡猾难缠的生物,怎么到了费豫手里都像个没
脑袋的软体动物?
是费豫这个女性杀手的手段太高超,还是女人的智商其实只有五十九?
“这次这个不一样。”他饶有兴味的说道,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那双被怒火
染红的玫瑰双颊,以及那双他仅尝过滋味最美妙的甜唇。
“换个词吧,你每次都这么说,结果还不都是一个一个把人家给甩了,你啊,
简直是作孽喔,小心有报应!”贾立平不敢苟同的摇摇头。
他真不懂女人有什么好玩的?像他对动脑子做节目的兴趣远超过女人,一个
人多好?工作个三天三夜、邋遢不修边幅也无所谓,要他去应付一个哭哭啼啼的
麻烦女人,不如让他熬上五天五夜还来得有成就感一点。
“你不懂,这个女人是我遇过唯一抗拒得了我‘三天魔咒’的女人。”
所谓三天魔咒,是狂妄自大的费豫自己发明出来的名词,顾名思义,当然就
是他征服女人从来没有超过三天的纪录。
“喔?她是同一个办公室的?”这下,连贾立平都感兴趣了。
能逃得过费豫的魔掌,这女人肯定还算有点脑细胞在运作,光凭这一点,就
值得他认识、好生敬佩一番。
“不,她是新上任的行政总监,一个鲜嫩可口得让人想一口吞掉她,却又呛
辣得像根朝天椒的个性美人。”连费豫自己也没发现到,回想起她时自己眼中那
抹柔和的光芒。
“你这次该不会是认真的吧?”贾立平盯着他,越看越狐疑。
这家伙,哪次说起女人不是眉飞色舞,一副好像偷着腥的猫一样放肆得意?
但刚刚,他却在费豫眼中看到一抹从未见过的温柔与笑意。
“我?”费豫楞了楞,忍不住大笑起来。“如果她是地球上最后一个女人,
或许我会认真考虑、考虑。”
“你这负心汉,小心总有一天会有报应。”就算身为好友,贾立平还是忍不
住替那些注定心碎的女人发出不平之呜。
也大概只有女人这种脑装不到十分之一脑细胞的生物,才会相信男人海枯石
烂的谎言,把他们一时的心血来潮当作永恒。
“报应?”费豫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语带暧昧的说道。“谢谢你的祝福,
我会好好享受女人给我的‘报应’。”
摇摇头,贾立平压根觉得这个负心汉没救了。
不理会好友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费豫瞄了眼手上的腕表。“好啦,我
十点还要去一场主管会报见习,先走了。”
“拜拜。”贾立平自顾自的踱回电脑后,一头乱发跟惊人的胡渣,随即消失
在电脑萤幕后。
费豫将两手插进口袋里,潇洒踱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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