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带鱼
作者:曾宪国
一
弯背崔二哥率领全家人马浩浩荡荡开进了刚落成的高干楼2—1房间,他那被炒
菜油烟子熏红的眼睛愕然睁大了。三辈人当掌瓢师——厨师出身的崔二哥崔树荣哪
辈子住过这等规格的房子! 四间十六平方米的正房一律浅蓝色暗花贴墙布裱糊,幽
雅的色调使人产生不忍离去和思睡的愿望。二十平方的客厅装饰着花篮形吊灯和玉
兰花形壁灯,灯距和位置相当考究,加上无极开关调节亮度,光线格外柔和,适人
眼目,坐在里面会有忘却时间的感觉。把客厅与阳台隔开的是两扇落地玻璃折叠门。
站在阳台上,平眼看去是对面栉比鳞次的房屋,那些灰色、红色、浅绿色、黑色的
建筑物贴在颜色因时而变的天幕上像舞台上幻灯打出的剪影。俯首望去是静静地、
缓缓流动的嘉陵江,江上客轮、拖轮穿梭游动,尖厉和低沉的笛声此起彼落。偶尔,
从江的拐弯处飘来一声悠杨的川江号子,仿佛是交响乐高音区出现的优美散板,委
婉柔曼,令人迥肠荡气。
一家人站在宽大的阳台上变成了木桩桩。
说来,这已是前两年春天里的事了。
一个较高级的外国代表团在这城市访问,为了表现出融洽、和谐和友好的气氛,
外事部门的领导别出心裁安排了外宾与机关职工在食堂共进午餐的活动。崔二哥一
直苦于没有机会让祖传烹饪手艺受到人们称道,机会终于降临,他发誓非赢来满堂
彩不可! 皇天不负有心人,也活该崔二哥时来运转,一向愁眉苦脸的生活向他绽开
了笑靥。那些每餐进退于高级宴席间的老外们竟一扫脸上沉闷的阴云,几个六七十
岁老人也变得像天真活泼的小娃儿,每上一道菜都赞不绝口,狼吞虎咽,乐得手舞
足蹈。其实,崔二哥弄的几个菜无论从色、香、味哪方面来说都比不上宾馆的,但
老外们在宾馆却从未这样高兴和表现出这样旺健的食欲。更令人惊叹的是有关部门
在饭桌上解决了谈判多日而未解决的一些问题。崔二哥功不可没,他的贡献得到了
相应的回报。嗣后不久,他作为特殊情况参加了饮食系统职称考评,并准予免考,
松松活活捧走了政府颁发的特级厨师证书。最后,机关修起了高干楼,鬼使神差他
竟凭着特级厨师的资格分到了这套住房……
房子住好了,住宽了,原先在棚棚房子里挤不下的几件掉了漆的老式家具,现
在与新房成了鲜明对照,格外显得寒碜。该用几件什么样的家具去填充这几大间空
荡荡的房子呢? 崔二哥一家呆呆地站着,着实犯了愁。好在以前遭妈、老汉厌烦的
二娃的那一缸热带鱼倒是一件时髦的摆设,把它放在客厅的一角,各种颜色、快似
箭的热带鱼们,经过玻璃鱼缸的折射,忽大忽小的游动的身影却也给这空寥寥的房
子平添了少许的活气。
看完正房、客厅、阳台,一家人又拥进了厨房。在这里,只有崔二哥的嘴角不
让人经意地扯动了两下。尽管白磁砖嵌面的灶台上并排着四眼天然气炉子,配备了
高大的纱窗门碗橱,洗菜池,贮水池,但这些似乎是他所意料的。他干了几十年厨
师,高规格的厨房和炊具见得多哩。
崔老婆子把光滑的灶台抚摸了又抚摸,弯腰,伸直,抬手作炒菜状,比量灶台
高矮是不是合适。叫她欠满意的是贮水池砌小了一点,装不过家里那口用了二十几
年的大水缸。当二娃告诉了她用火柴就能点燃天然气时,她那种歉然才被新奇所驱
散,于是乎,要二娃当场点燃给她看。
突然,盥洗间里传出大0"的呼喊。二娃搞慌了,丢下老娘守着燃烧的天然气遐
想,冲进盥洗间。原来,盥洗间里竟是另一翻新奇境地;宽身的盥洗间装有抽水马
桶,白搪瓷澡盆,天然气热水器。热水器使用说明书摆在澡盆边。大0"在照着说明
书的指点操作。一家人围住他像看魔术师变戏法似地扭开了热水器开关,不一会,
冒着蒸气的热水哗哗流进了澡盆。
“我洗个澡”二娃迫不及待要脱衣服。
“忙啥子!”崔老婆子一把抓住他,“你老汉好久没洗澡,浑身油烟子臭啦。”
崔二哥像小娃儿似地躲闪着眼睛嘿嘿干笑两声。
全家人的脾气今天都变温和了。
二娃没有跟老汉争,咕哝着两声便跟在妈妈和哥哥后面,把盥洗间让给了老人
一人去受用……
二
一个同锅、碗、瓢、盆打交道的炊事员竟然和那些高不可攀的处长、部长同进
一个大门,同上一部楼梯,早晨不见晚上见,进门不见出门见,这无异于叫花子成
了万元户,轰地引起人们的好奇和议论。
议论最多的是崔二哥住油毛毡棚棚的那些老邻居。他们先惊讶,后眼羡,再恭
维,还未等崔二哥的家安顿好就变成闲话,讥讽话了。
“听说没有,崔二哥的幺女被书记的公子看上啦!”
“他哪来幺女?”此人明知故问,并做出吃惊状。
“那就是他的侄女吧!”回答者无须费力,信手拈来。
“买恁大个人情要多少礼?”又有人问。
“问我?我去问哪个!晓得价钱,何不如我买。”
“……”
话无脚,传千里,不两天就灌进了崔二哥耳朵。他气得双脚跳,指着原先住的
地方赌咒发誓:
“鸡巴毛,老子二辈子屙尿也不朝那方向!”
嗣后,崔二哥果真这样做了,即使办事要经过原来住的地方,宁可多走几里路
也不愿跟那些让他伤胃寒心的老邻居打照面。
新居是单元结构,各进各的门。不出三天,崔二哥烦躁起来。
以前住棚棚房子,一堵竹篾巴墙相连,门挨门,户靠户,隔壁邻户一天少不了
要互相走动。崔二哥家里炒回锅肉,香味也会引来邻居挤一屋夸他手艺好,最后,
一人夹一块炒得焦黄焦黄的回锅肉塞进嘴才陆续散去。崔二哥觉得这是最大奖赏,
心头要乐好半天。
搬进新居的第二天,崔二哥叫老婆子割回两斤猪腿子肉。用蒜苗炒了回锅肉。
敢说,香味灌满了整栋大楼,哪家门也休想挡住。结果,只他自己一家人吃。
每天他下班回家,拖着疲乏的脚步踏上嵌有铜条的楼梯,难逢难遇一个人,楼
梯的空响回荡在过道,仿佛整栋大楼都死去了。
这里不兴串门摆龙门阵,哪家人下班回家巴不得快些关门,跟谁也不打照面才
安逸。是为什么?崔二哥默想了几天,终于解开了这困扰人的秘密:这里的住户们,
上班时许是发指示,做报告,打电话,把话说够了,回到家里就想闭嘴图清静。哪
像他,上班戴着大口罩,半天难说三句话,嘴也闭臭了,回到家里直想跟人动嘴皮
子,似乎不这样,上下嘴皮子要粘在一块,再也难打开。
可是老邻居们是断然不会到这里来了,光嫉妒还搞不赢哩! 新邻居们就更不会
进他屋来尝回锅肉。崔二哥闷得发慌,实在憋不住了,跑到以前常去的望江楼茶馆
解闷,谁知茶还未喝淡就气呼呼走了,那些刺耳的挖苦话像长了脚杆,他走到哪里
就跟到哪里。之后,他再不进那茶馆了,倒戒掉了几十年坐茶馆的习惯。
他学着新邻居的样子,下班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大0"平日住单位集体宿舍,天
天回家的是光吃伙食不拿钱的二娃。崔二哥有被话胀慌的时候就找二娃说:
“今天街上又出了车祸,车子开上了人行道,一家三口同去了‘丰都’(鬼狱)。”
“有啥子稀奇。”二娃半天才懒洋洋回答。
二娃在经估他的热带鱼。气温低,要牵电线安电灯泡为鱼缸的水加温。
两代人,没得共同语言,这是二娃一向表明的态度。当老汉的脾气倔,当儿子
的脾气犟,何必去自讨烦恼!崔二哥重重地叹息一声,进了厨房。
老婆子在操厨。
崔二哥腻了油烟子,在家里才少去站灶台。他皱着眉头,耸耸鼻子,靠拢老婆
子身边。
“出去,”老婆子先开了腔,“油烟子又呛你mK半天。”
“声音低些嘛,哪个在跟你吵!”
老婆子是嘉陵江边长大的人,嗓门粗大,说话震得玻璃窗子沙沙响。
“为啥子放低?各人在屋头说话又不是做强盗!”老婆子更把嗓声放大,真像跟
人吵架似地吼。
“哎呀! ”崔二哥像被锅里滚油溅起来烫了一下,急得奔出厨房把房门叭地关
严,又踅回厨房对老婆子说:“今天去上班,在大门口碰见对门住的张处长跟我打
了声哈哈,问我……”
“问啥子?”
“听嘛,又吼! ”崔二哥抬起眼皮子制止她,若有所思地说:“问我昨晚上家
里是不是在吵架。”
老婆子停住铲菜,眨了眨迷惑的眼睛。
“昨晚上我们几时吵了架?”
“是嘛,”崔二哥纳闷地说:“是不是我们说话的声音大了!”
“未必然说话的声音大了他们也要嫌?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怕是
管得太宽了哟……”
“住这种房子怕是要哦!”崔二哥也解不开老婆子的谜,喃喃地说。
这时,外屋的收录机响了,是一个粗嗓门的男子在唱“阿西……”
崔二哥又像被滚油烫了一下,从厨房跳出来。
二娃在放收录机,屁股扭得溜圆。
“放小声一点,谨防闹别人。”他向二娃求道。
二娃根本不理,把扭得溜圆的屁股对着他,一颠一簸地去到门前猛地把房门拉
开。
“先人板板,做一点好事嘛!”崔二哥赶着去关小收录机声音,并关上门。
这时,外面果然响起了敲门声。
崔二哥心里一沉,埋怨地一盯二娃,看,惹麻烦了吧!
崔二哥战战兢兢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行政处处长老耿。
三
崔二哥擦擦冷汗,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原来,耿处长明天家里请客,想请崔二
哥过去帮忙烧几个菜,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想到这里,崔二哥情不自禁地笑了,
刚才惹起的种种烦恼总算又得到了排遣。
说来,这倒是搬进高干楼后,唯一让人感到迥肠荡气的幸事。高干楼的处长、
部长们每逢请客吃饭,都要来叫崔二哥过去帮忙下厨。嘿嘿,连处长、部长都看得
起,崔二哥自然有求必应,乐不可支。机关食堂是大锅大炒,想弄几个风味菜也不
可能,好手艺显不出来。现在,能在菜桌上帮人家摆几盘像样的菜出来,得到主人、
客人的称赞,那脸上还不光彩! 崔二哥帮忙很主动,先为主人订菜谱,然后上街当
采购,买酱油、豆瓣,理菜、洗菜,一摊子事情全部包揽,只要领导们品尝到美味,
再累也舒服。去的当天,不管有多忙的事也丢下,作到全力以赴。上个星期天,他
老婆子过生请了娘屋人来喝生辰酒,顺带庆贺住进了高干楼。临请客前一天,楼上
的李部长纪念结婚二十八周年要在第二天设宴,务必要崔二哥去献技。这是一对患
难夫妻,两人相爱在反右运动的苦难中。即使在许多年后,听他们说起那些用悲惨
的泪水浸泡过的日子,铁石心肠的人也会流下同情泪。对这对患难夫妻的请求能拒
绝吗? 崔二哥跟老婆子说了好多话,要老婆子过生推后一天,老婆子骂他不把娘屋
人放在眼里。第二天,他去为李部长餐桌上亮出了八菜一汤,而老远来喝生辰酒的
亲戚即只吃到一顿小菜饭。老婆子怨他是家懒外头勤的人。他听了一笑说:“我们
能住这房子,不是托他们的福么?去给他们出点力,又有啥子不该的哩!”老婆子听
了,也就释然了。
这天,他起了个大早,从农贸市场为耿处长买回一大篮子菜,拉风箱似地爬上
了四楼。耿处长的房门紧闭,一家人还没起床。他把菜篮放在门边,然后回家吃早
饭。
匆匆吃完早饭,他又爬上四楼,耿处长的房门依然关着,他试着推了一下,门
闩着。他在过道转了两圈,伸手想敲门,终于还是放下了,怏怏下了楼。
在家里,抽完一根烟,又出门去爬楼,老婆子追上把他拉回楼梯口,呵斥道:
“主人家都不急,你这当‘丘二’的还这么忙,二回升你当团长!”
“小声些!”崔二哥紧张地仰头望一眼楼上,咬牙道:“你那张嘴给我闭三天,
没得人说你是哑巴。”
说完,他又呼哧呼哧地向上楼爬去。耿处长的房门仍未开。他去到门前,贴耳
一听,里面有人走动。他本不情愿去打扰耿处长星期日早晨的宁静,想到中午的十
菜二汤不是眨个眼就能变出来的,便硬着头皮,鼓足勇气敲门。
等了一会,门响了,开了一条缝,一根铁链子连着。缝里出现穿着蓝条纹毛巾
睡衣的耿处长的半边伤疤脸,一只眼盯着崔二哥看了好一阵,像打量一个敲错门的
陌生人。终于他还是认出了:
“老崔,什么事?”
“耿处长,你不是叫我来帮忙么?!”
“帮忙?什么忙?”那只被伤疤拉斜的眼睛滚动了两下。
“请客呀!”
“哦……”接着那只眼睛一晃,被门框遮住了,门缝里露出鼻梁和张得圆圆的
嘴,像一个大大的惊叹号。“看我的记性,看我的记性……你等一下。”
砰地一响,那条门缝随之消失了。
俗话说“贵人多忘事”。他耿处长忙的事多,结果把自己请客的事忘掉了。幸
好崔二哥提醒,要不,客人会看他的笑话。
崔二哥既理解处长的神态,又有耐心和诚意,在门外老实地又等了一根烟的功
夫,耿处长的房门终于缓缓打开,处长夫人手扶门框,说道:
“进来嘛!”
楼上楼下的处长、部长家,崔二哥当义务厨师进去过,主人们也不曾少过热情,
但他对每家的布置、摆设却没有点点印象。哪次他不是怀着诚惶诚恐的心情进屋,
还没听完主人的两句话,好像遭鞭子抽赶似地惊慌地钻进厨房再不露面!
崔二哥低着头,仿佛有求于人,忐忑不安,眼光落在脚尖前,缓缓在屋中央转
了一圈,想找个地方坐,又不知道该坐不该坐。
“老崔呀,”耿处长的话从远处飘来,“你何必来这样早嘛,快,坐下抽根烟。”
崔二哥用眼角一扫,靠窗下有沙发,沙发铺着雪白的挑花巾,他嘴里含糊地应
允着,但未敢动步,因为一身油大板衣服。
“不坐,不坐,该去做活路啦!”崔二哥赶忙解释,不知是说给哪个听。
赓即,他听见重重的关门声,伴合着鼻腔里送出的一声“哼”。
四
客人们,陆陆续续来了。
客厅里,响起融洽的谈话声和舒畅的笑声。烟雾满屋荡漾。
厨房里,响起切菜、剁肉、炒菜声。油烟子四处弥漫。
处长夫人尖厉的嗓音夹在几个男子低沉、沙哑的嗓音中,犹似瓢刮锑锅的声音
在空中划过,在听的人心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
耿处长到厨房门口往里探望,向累得汗水像蛐蟮爬满额头的崔二哥说:
“老崔,不要慌,慢慢弄。”
他友好地向崔二哥一笑,离去时,顺手带上了厨房门,把两种混合的声音和气
味切开。
菜,弄好了,一样一样上了桌。
崔二哥这才感到浑身酸软,脚杆弯处的关节仿佛灌满了润滑油,异常灵活,不
住地往下弯。是呵,早起跑菜市场,走了多少路,何况又在灶台边站了这么多个小
时。厨房里只有一张搁锑锅的凳子,油浸浸的又黑又脏,他连看也没看眼,宛如一
坨剔了骨的肉瘫在了凳子上,背脊梁抵着马赛克墙,放心地闭上了浮肿而松弛的眼
皮……
放进油锅的鲤鱼不死心地鼓着凸出的眼睛在翻腾游动。忽地,它长出一双长长
的腿从锅里站起来, 挥动那鳍的双刀猛扑过来……崔二哥惊叫一声:不好,快逃!
一纵,一跳,身子轻飘地飞起来,但无论如何也丢不掉后面紧追不放的鲤鱼……不
行啦! 双腿软软的,跑不动了,双脚被陷进了棉花堆……只听到后面一道风声响,
肩上重重地挨了一刀……
“老崔……老崔!”
他一下子被惊醒,困难地睁开干涩的眼皮。一道细细的晶莹的梦口水吊在口角,
他慌忙用手背揩去。
“瞌睡真大,你好福气哟!”耿处长喷出一个短促的响亮的饱嗝,指着灶台说:
“是不是把那汤菜热一热。”
热好的汤菜送上了桌。
“耿处长,没别的啥子事了吧? ”他征求同意地问,见正与客人举杯的耿处长
随便点点头,“那我该去罗?”
耿处长又略一点头。
吃兴正浓,谁也没经意崔二哥是几时离去的,就连那扇发响的门也没有告诉大
家。
五
从来没有遭过这种冷落,主人家把他当成了佣人。以前为邻居们办席请客,菜
弄完了,主人总忘不了把他从厨方里拉出来向客人们介绍,要他喝一杯敬酒。可如
今,自己在主人、客人眼里竟失去了存在,就像被浓浓的油烟子裹住了一样。难道
那些夸赞、欢乐和慰藉,真的被嘉陵江水冲走了?再不会有了?
崔二哥扶着栏杆,挪着沉重的步子下了楼。他还未推门进屋就听见里面大0"在
跟他妈妈说着赌气话:
“这里跟牢房差不多,来个人也不准进来!”
声音之大足以震跨房子,况且又是什么话哟! 崔二哥丢开了所受的闷气,急忙
推门进了屋。
大0"是三十出头的人了,小时出水痘,留下一张不光生的面孔,个人问题一直
不好解决,成了家中人的心病。上个月经厂里同事介绍了一个有不孕症的二婚嫂,
见面后,互相都还比较满意,各自的缺点对方都不计较,愿意进一步接触。今天是
厂休日,大0"约了女朋友来家里玩,让父母兄弟都看看,好减少些家人的操念。哪
知女朋友问到这高干楼前却被门房挡住了,说此时首长们正午睡,任何人一律不准
进。那女子红着脸细声解释说要找的人不是什么首长,是炊事员的儿子。老门房得
肝癌上星期死了,新来的门房是一个古板的残疾人。听了这话,一双眼骨碌碌在她
脸上扫,怀疑她是不是有什么病,炊事员能住在这栋高干楼? 随后,他毫不讲情面
地轰走了她。大0"久等她不来,跑到她家中一问才知道有这等波折,气得跑回来骂
了那门房一通,还不解气,又找当妈的出气,扬言如果这婚事被谁坏了就找谁跳河
吃水。
崔老婆子好言相劝,但大0"的怒火仍未平息,说:
“早晓得有这些明堂,八抬大轿抬我也不来住!”
崔二哥的闷气早就憋不住了,此刻唬地冲上来,从打哆嗦的唇间迸出:
“不住就跟我滚!”
说后,他又感到一阵茫然,好像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突然,窗子下面又响起了气势汹汹的叫骂声:
“是哪家乌龟,把脑壳伸出来!”
“房子住这样好,规矩没学好,硬是羞死祖宗八代!”
“还住的都是些当官的哩,就息的这德性?”
“当官的啷个嘛,当官的闯了祸,一样坐班房。”
崔二哥扭头一看,只见一道反光的弧线正从自己家隔壁的窗子里向外飞去,瞬
间便是哗啦啦一片水泼在地上的声音,同时还夹杂着人们的惊叫。
“狗日的,又跟我摆祸事。”崔二哥脑子嗡地一响,返身扑进里屋。
二娃的热带鱼死啦!
二娃喂了几十条热带鱼,以前住油毛毡棚棚房子,大家用电不计度,二百瓦的
大灯泡整天照在鱼缸上,再冷的天气里,几十条热带鱼倒也活得自由自在。这高干
楼是电表、水表、气表安装齐全,二娃想做手脚也无法下手。开初他依然用电灯泡
为水加温,几天下来,电表转了十几个字,骇得他妈叫苦连天:“哎呀,这些鱼虾
虾硬是宝贵喃,用的电费都供不起。”等儿子上班的前脚一出门,她后脚就去关了
电灯。热带鱼们受不住冷,陆陆续续死了。
这天,剩下的几条热带鱼终于也熬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躺在水里翻起了白肚皮。
早晨从床上爬起来,二娃守着鱼缸发了好一阵脾气,扭到妈妈说了不少气话,扬言
要重新喂热带鱼,比以前还喂得多,喂几百条。
对于二娃,全家人都让他三分,把他惹毛了可以找人拼命。为热带鱼们的死去,
他跟妈赌气闹得再凶,当老汉的崔二哥也当耳朵聋,眼睛瞎。前次为买收录机,崔
二哥少拿了钱,六亲不认的二娃硬是拿钳子撬了柜子,去拉他还要露出打人的架势。
对这样的儿子,当妈老汉的除了咒他“等他歪(恶),总有哪天遭弄去关起才晓得炭
圆是烫的”,硬把他莫得法。
这时,二娃的牛脾气未消,竟把鱼缸的水往窗外泼。
“祖先人,合适一点,安心摆祸事也不是这样摆法! ”崔二哥气急败坏,跺着
脚叫道。
二娃乜了当老汉的一眼,又舀起一瓢水,一抬手,飞了出去。
崔老婆子在厨房听见老头子叫,赶忙出来,见状,哭丧着脸说:
“0"娃子,住这房子比不得先前的棚棚可以乱来,息一下德性嘛!”
楼下,还在叫骂。
听到外面有盐有味的咒骂和议论,二娃鼓起一对牛眼直往窗口蹦,好似要往窗
口跳下去拼个你死我活。
崔老婆子死死抓住他不放。下面的叫嚷声里还夹着小女娃儿受了惊骇后的凄厉
的哭声。她晓得,不去理会下面的人,他们的愤怒自会消失,如果二娃伸出脑壳去
还一句,无异泼油在火上。
崔二哥也想到万万不能让他去露面,下面的人把住这房子的都当成了当官的,
万一有熟人认出他来,岂不是丑上加丑!
见二娃要扑到窗口去耍横,崔二哥上去双手抓住他的膀子往后一拖,二娃不想
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一个趔趄,想抓住鱼缸稳住脚跟,哪里稳得住,带着崔老婆子
一齐仰巴叉摔倒地上。水泥合缝的长方形玻璃鱼缸砰地砸在崔老婆子腿上,一缸水
把母子二人淋得精湿,屋里顿时成了池塘,被二娃找了许久都不见的一只塑料拖鞋
从三用椅子下面晃悠悠地飘了出来。
二娃傻了好半天眼。从他有记性以来还是第一次见父亲发这大脾气,也竟然有
这大的力气,奇怪自己以前居然能把他唬住!
与此同时,大0"哗地拉开自己的房门,提着收拾好的衣物出来了,看着成了一
团糟的家,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然后一扭头,理也不理谁,拉开房门扬长而去……
“哎哟喂! ”一声颤悠悠的的呻唤将二娃从麻木中惊醒,他猛地一挺,站起,
不顾长伸伸还躺在水湿地上叫唤不息的母亲,红眉毛绿眼睛地向老汉咆哮道:
“安心要整么?今天就整烂幺台!”
他发狂似地扑向那口还幸存的鱼缸,双手将它高高举起,猛力向预制板地砸下
去……伴随着玻璃缸破碎巨响的是——崔老婆子的痛叫,崔二哥的怒吼,外面咚咚
地擂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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