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嘎苏萨的身体不见好转，一天到晚地沉睡。无奈，我把他托付给依丽芝，再一
次离开了金沙江畔，离开了依丽芝。

    我转过身去的瞬间，我看到泪水流出了依丽芝的眼眶。

    我的故事讲完了，那么远在而不真实。或者说，对于真实的现在，那是一个不
真实的过去。

    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春节，我的一个中国青年报的记者朋友，去丽江地区采访。
他说，在县城的街子上，经常可以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白发苍苍的老人，趿拉着一双
踢烂了后跟儿的破鞋，举着书有东巴文字的条幅，走来走去。有时他还会突然喊上
一嗓子：“我要结婚，我要配偶，我们要永远跟着您走。”

    记者朋友还放了这个疯老头的录音给我听，那是四千多行的纳西民间史诗中的
一段，叫《创世纪》，在东巴经书里的名字是《崇搬图》：我是九位开天男神的后
代；我是七位女神的后代；我是连翻九十九座大山，连涉七十七个深谷也不会疲倦
的祖先后代；我是白螺狮子族，黄金老象族的后代；我是大力神璇高那布的后代；
我是把三根脊骨一口吞下去也不会哽的祖先的后代；我是把三升炒面一口咽下去也
不会呛的祖先的后代；我是把居那若倮神山吞下去也不会饱的祖先的后代；我是所
有的刽子手来杀也杀不死的祖先的后代；我是所有的利刃和毒箭都不能伤害的祖先
的后代；一切敌人都想消灭我的族类。

    但我终于生存了下来……

    我听出来了，但我没有告诉他，唱诵者就是我上一个世纪的好朋友，嘎一苏一
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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