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量山葫芦笙舞蹈的滋味
无量山,因山高不能跻,有足难攀,故为无量。
阿本枝从山那边的同学自正红家回来,天都快收尽了黑。
阿本枝打小就听说松林乡有个君宙老人,君宙有个五管葫芦笙。葫芦是无量山
上百年少见的“玉娃娃”,用的越久,葫芦越白。制作得也精湛,长声跟山谷里高
泉落潭似的。短音不好贴切,就比个塘火炸竹响亮,还带着颤音吧。这君宙老人的
吹技独怪,宽口、换气,学不来。最擅长,“吹死”。
“吹死”,就是送殡前,为死人吹奏、舞蹈。阿本枝想学,他听自正红说,那
是绝技,独一无二。
赶巧儿,君宙老人到自正红家说媒。
寨子里的石板路面,像有个人刚刚泼过了清水,空气湿沉。
几缕云丝,在一丛一蓬,淋淋漓漓高高大大的龙竹梢间,挂涝了晨露,懒懒散
散不愿意游离。阿本枝蹿跃的步子歇住,长长地吸了口气。脚心在石板犄角蹭了几
下,粘粘的红泥巴刮掉,凉凉地痒。
君宙老人的舞蹈扎实地好看。腿脚是绷着黑筋疙瘩的那种,殷稳得让人觉得他
粗粗棱棱的黑脚趾,是抠在胶土板地上;身手挪拿.铮硬得像坨树桩:翻卷抻探.
俨然一条游蛇。精的细腻.简的放荡。把个动作熟娴得滚烂,还轻,还飘。陪着死
人又吹又跳,踏步、吸步、撩步、擦步,也仰也合,也翻也旋,葫芦笙不停,他三
天三夜连轴转。他人还讨姑娘小伙们欢喜,跟了嬉笑说些荤话笑话。心肚敞宽与这
无量山谷一样。
阿本枝这回可见到了,像逮着啥撒手怕飞了似的。溜溜地请教演说了一整天,
君宙老先生愣一点儿没乏。临分手时,老人还把自己的葫芦笙送了他。要不是晨曦
微露,要不是鸡还没叫头遍怕惊动乡亲四邻,葫芦笙早就吹响了。阿本枝兴冲冲,
要绷不住了。
阿本枝三步并两步地跑上栏栅木楼,一屁股坐在自己房间的门槛上。把个葫芦
笙、五竹管,摆弄来摆弄去,再在嘴上比划着,困意全无。
阿爸抽着土烟从楼梯那边过来,松松垮垮的披毡下,土林蓝布的对襟褂子,松
开着扣襻,像咧咧着的嘴。
“见到了? ”阿爸好像没睡好。
“阿爸! ”
“我们彝族人,可以去学苗族人家的优势。但人家的‘吹死’就不要学了吧!
寨子里的人都说不吉利呢! 说是你想娶人家苗家妹子了! 难道我们彝家的好妹子,
都死绝了不成? ”
阿本枝撅着头不吱声,把葫芦笙捂在怀里。
阿爸又灌了一锅土烟,一股辣辣呛呛的味道飘过来。以前阿本枝从没有闻到过,
像是村头小卖铺在山外驮来的那种难闻的卷烟。
烟雾,似乎不是从阿爸嘴里喷吐的,倒像是从披毡织缝里腾腾地冒将出来。阿
爸说完就低着头闷声抽烟,好像他在冲着楼板讲话。
阿爸依着的栅栏后边,是两棵高大翠绿成熟的香蕉树。早晨爽亮的阳光,纷纷
扬扬挤碎了蕉叶的边沿。几只红雀儿,落在大串的青蕉上,像火苗子跳来跳去的。
偶尔叫两声“嘶啦嘶啦”.怪难听的很呢。
“吃过早饭,我去找曾老师问问! 《抬菜》和《跳菜》汉族凭什么学我们? ”
阿本枝这样想着,就这样说了一句,然后把个葫芦笙吹响。
“翻竹皮子要扎手,过去那样,现在就得这样! ”阿爸把话砸在楼板上,样子
很气地走了。
后来阿本枝发现,只要他一吹响葫芦笙,阿爸就躲开,躲得不知去向。
阿爸是气,阿爸对君宙老人的气是由来已久的。
阿爸做后生时,扫盲班里有个苗族女同学叫门香,是君宙的表妹。好多人都管
她叫笑丫头,人也扎实得好看。一次他俩在无量山的凤尾竹林约会,被君宙撞上,
坚决反对他们恋爱婚配,说苗彝不宜结亲家。
门香家的木楼前,君宙带一帮苗族汉子挡住阿爸,还横起了铜炮枪。门香被捆
在吊脚楼的栅栏里咯咯笑着说,甭怕! 凭什么不让,世界民族大团结万岁,就嫁彝
了,造反有理,到革命委员会去找说法去。
阿爸就去了,公社革委会杨主任,挥挥手里的红本本说:葫芦笙管五根根儿,
各族兄弟一家亲。革命目标是一致的,通婚为了是更好的革命。
阿爸乐得从半个楼梯上跳了下来,脚底起了风,一口气翻过了无量山。
但门香,失踪了。
人们和君宙都怪罪他。
阿爸一人在无量山上就着月亮,弹了一宿大三弦。阿妈说是《老鸹歌》,阿爸
笑着点点头说是。
一日,三口人唠起《老鸹歌》,阿本枝让阿爸唱,阿妈沉了睑。阿爸散了黑包
头。
听阿妈说阿爸年轻时打歌打得好,葫芦笙吹得也好,大三弦拨弹奏得也好。别
人的新曲儿,阿爸听两遍就丝毫不差地演奏出来。
杨梅会、火把节、龙灯会、二月八、排山会、哑巴会,逢节遇会必打歌,阿爸
一律拒绝参加。阿妈也就随着阿爸不去了,坐在塘火边陪着。陪着也没话说,有时
阿妈取块火炭,给闷头的阿爸点点土烟。一直到打歌的葫芦笙歇了,寨子里纷乱了
脚步声,阿爸才磕了冷烟袋,起身到木楼下给老牯牛添青。
只有农历的四月初九立夏会,阿爸催着阿妈去赶。踩田泥,洗温泉,阿爸说病
邪总是要驱去的。赶立夏会阿妈一定要拉上阿本枝,阿本枝也愿意去。看着那些婶
子姨们,泥潭里踩了滚的,很是开心。洗过温泉回家的路上,阿妈告诉他,阿爸每
年一次的立夏会这天,自己寻个地方奏曲儿,不欢喜别人听。
一直到大前年阿妈去世,柴火前才听到阿爸的大三弦《老鸹歌》:广登广登登
广登广登广登登广登登登广登登广登。
阿本枝说:“这不是一个欢快的打歌曲吗?!”
阿爸说:“不! ”但他盈满泪水的大眼眶里,火苗还在跳舞。
《老鸹歌》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最后,阿爸把三弦琴扔进了火塘。
阿爸和阿妈完婚那年,门香却突然出现在立夏会上。她还是过去那样唱歌,还
是过去那样跳舞。和阿爸再见,还是过去笑笑的脸,眼光却客客气气,生生的如同
路人。
阿本枝想不通的事儿很多。
阿本枝在木楼下的芭蕉林里喊我时,我正在烤罐罐茶,塘火刚刚沉下苗头。
阿本枝咂了半口茶:“曾老师,您说? ”
我嗤地一声把水浇进陶罐罐里讲:“好曲儿是全人类的,不该分民族。有关你
们之间的事儿,最难说。不伤害,都情愿,又不犯法,就没多大问题。俩人的事儿,
两个人一堆儿努力,关键得是双方都情愿! ”
耍朋友,我去了怒江一个多月。
刚进寨子,就听说君宙老人死了。我放下背包,没歇脚,拔腿跑去了山那边的
松林乡。
阳光可以照进木楼里时,已经近了晌午。真干净,毫不夸张地说只有无量山的
晴日,才会如此这般的清亮。
高高挑起的蕉叶窗,把光线像蜂一样地放进屋里,落在君宙老人的尸体上。这
使得他苍白的脸上,似乎有了一点生气。几枝松明子,连夜熬油,已是筋疲力竭,
一瞬间竟失去了光明,忽闪忽闪着冒起弯弯曲曲的黑烟,似幽幽的鬼火,最终熄灭
了。
逝者脚下的白竹供桌,四沿挂着五颜六色的毛坯彩纸。桌上有鸡有酒有肉,还
有三色的糯米粑粑。
君宙老人去了,谁也没想到。
君宙老人是在给前公社革命委员会杨主任做“吹死”时,生生把自己累死的。
一只葫芦笙里,灌满了他的血。
这个杨主任活着的时候,君宙老人很反感他。多少年了,见面一昂头就过去,
连话都不搭一句。
那尊赫赫有名的“玉娃娃”葫芦笙,就摆在君宙老人的脸左边。白葫芦上面的
黑红凝血,像是漆,像是谁刻意漆刷出来的。
油油亮亮,也没啥子腥气味。老人长眉嫩肤都白都净,面相也很是平和安详。
惟有高高撅起的嘴巴,和微微鼓胀的腮帮子,似乎还再继续他的吹死笙乐。
我听阿本枝说起他学葫芦笙的事儿后,就一直想见见这位传言里的老人家。瞅,
这回见到了。
给杨主任“吹死”的那天,君宙从早到晚,一曲连接一曲。
本来没人参加的葬礼,由于忧怨哀婉的葫芦笙声,招惹来了四乡八村的乡民。
夜晚,山上山下,人们打着火把聚拢一堆儿。
大伙开始还聆听着,听着听着就随着葫芦笙的节奏,搭肩勾背,连成龙蛇跳起
直歌。过后又跳起了三跺脚,成百上千人,跺得群山颤动树林哗哗响。再往后就是
哑巴舞了,跳哑巴舞时,铁铃铛也没得摇响,是假摇。
峻岭静悄悄,沟壑静悄悄。除了熊熊的篝火中,偶尔有青竹炸响一二下,纷飞
出些许火星。
葫芦笙的“吹死”,在旷朗的山谷中荡来荡去。君宙老人跳着跳着,就随了彝
族的旧规,披散开长发,脱净了衣服,围蜡烛尸体逆时针,摇头足蹈,疯吹狂跳。
70都过了的岁数,真难为他。一直到笙乐的戛然而止,众人的火把,便突然在山间
消失。
这样的结果,似乎是在人们的料想之中。而人们也真的像哑巴一样,猛然惊醒
后,默默地熄灭了所有的火种,无声无息地隐去。
“过去,他的‘吹死’送走过成千上万人,到而今,却没一个人能来为他‘吹
死’,送他一程的,真是! 这次表哥本不想去吹,可杨副乡长说,这是他爹的惟一
一个遗愿,光做打歌不行,一定得君宙老人来做‘吹死’,这回是吹死了。”门香
说这话时,正在用芭蕉叶子蒲扇,轰走落在君宙身上的苍蝇。
君宙,无妻室无子嗣,死后的杂事全凭门香了。
屋中静悄悄的,只听得见门香的芭蕉扇,呼哒——呼哒——呼哒。
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了,可她腿脚利索的像个小媳妇。黑布绑腿、紧围腰、花
边绣衣、绕包头。暖暖的精气神儿,漂泊在温和的笑容里,啥时看啥时有。若不是
看她没带花锦小肚兜、若不是看她包头没挂串珠,说她二十不过三十岁,也有人信。
阿本枝上得楼梯来。这是门香让人带话叫的他。
阿本枝和门香,打了个和和气气的正脸,心里松快了许多。
“活脱一个你爹的样模,明儿晚这事可就全凭你了! ”
“我是瞒着我爹偷跑来的,他要不同意……”
“不同意也得来! 要不谁来做‘吹死’? 让我,行吗? ”
阿本枝说:“我今儿先吹个《云雾慢慢散》。”
他拿出自己以前使的葫芦笙,把脸憋了个通红,却怎么也吹不响。
杨副乡长上了楼,把个楼梯踩得呱呱响。杨副乡长带来了七八个葫芦笙,说这
都是他阿爸活着时珍藏的极品。我和阿本枝看过,阿本枝说,无一不是出自君宙老
人之手。
阿本枝一一试过,竞没有一个能吹响的。他一屁股坐在火塘边,说了一句话:
“是簧片坏了! ”
阿本枝说,回家取君宙老人送他的那只葫芦笙,就下楼去了。
下楼前,他看了我一眼,像是要说点儿什么似的。
我追到窗口,看见阿本枝牵着一个女孩子的手,消失在竹林中的山间小道上。
问身边的杨副乡长,他说是门香的大女儿佩锦,原本君宙表舅是把她介绍给自正红
的。
杨副乡长带来的八丈黑布,门香正和一个妇女在忙活着,一剖为二两头连接,
给君宙老人做盘头,这该是一个特大号包头。
每一次包到脑后勺,总要抬起,包着包着就要把身子搬直。
门香说:“来来杨副乡长是领导,身体又壮实,您来给牵头,用把子劲儿,把
表哥抱起! ”
我感到杨副乡长拉着我胳膊的手,抖了一下说:“我们去晾台吧! ”
出门时,我看见门香做了个怪笑脸。
出来后我问:“这种场合,门香也说笑? ”
“说,啥时都说。门香总是这样,无量山地区打歌有句新歌词叫:‘看见门香
就沐浴着阳光……’从来没人见她伤过心,也从没人见她流过泪,就是这么个人,
没忧没愁的。”
我们沉默着。外边的阳光很亮,很暖。
过了一会儿他说:“苗族管没儿女的叫没根后。没根后的人死了没人敢帮衬,
帮了怕不吉利。君宙老人身上喷溅出来的血,全是门香一人擦洗的。门香对我只有
一个请求,找个好葫芦笙,为他表哥做‘吹死’。现在只好不管苗彝了,让阿本枝
做,送老人走! 他阿爸的思想工作,你还得去帮助宽解宽解。”
“这没问题。”我说,然后我把话题转到君宙老人去世的那天,我要知道。
杨副乡长松了松紧绷的领带:“没有君宙老先生,我阿爸不会这么满意地撒手
离去。”
杨副乡长擦了擦红肿的眼睛接着说:“阿爸说他这些年太寂寞了,死了死了要
死个热闹,但怨恨他的人太多,没有君宙的‘吹死’,不会有太多的人来参加葬礼。
“阿爸的双眼从黑夜更瞪到天明,又从晌午睁到太阳落山。
君宙老先生在楼梯的脚步声刚一响,他就安安静静地自己阖上了。跟君宙老先
生说了我阿爸的意思,君宙说,好,操持都依我吧! 我说都依。
“我后来问过君宙老先生,您不嫉恨我阿爸? 他说,怎么不嫉恨,嫉恨! 但死
了还嫉恨啥,人死了都一样。我‘吹死’的是死人,又不是活人。
“君宙老人就招呼布置,先把阿爸穿戴整齐,抬到大青树边上的坪子上去,四
周蜡烛九十九支,两米高的柞木柴垛。再摆这再摆那儿,复杂了去了。”
“怎么不招呼我一下? ”我这后悔,我来就是盯上了这里的丧葬仪式。
“怕你拍照! 也不知道你去了怒江。”
“你接着说!说细致点儿。”
“阿爸的头前摆着特号的冒尖的水稻白米一碗,里边放上食盐一砣、茶叶一罐、
硬币钢镚儿三毛六分。大门楣上挂着葫芦瓢,上面绘彩画着虎头虎脸。祭祖的面具
舞蹈是男巫吹葫芦笙,女巫跳舞,一边跳着还一边擂响羊皮鼓。这一队人马,是从
几百里外的弥渡请来的,很是有些功力。神公打过醋汤后,天黑下来了,君宙先生
让点燃蜡烛点燃柴垛。开始了他的地道的‘吹死’,我也是头一次见。”
“等会儿,等会儿,打醋汤是怎么回事? ”
“太复杂就不说了! ”
“别别别,烦劳您了,你给我的任务还没完成呢? ”我指的是做阿本枝他阿爸
的工作。
“汉人真是够尖的,好吧。打醋汤就是在火中烧铁器两件,一般是报废的耕地
犁头,这次用的是神公自己带来的宝剑,当场用手指掰折的两段。再备一个醋汤碗,
里边盛清水和绿丝丝的柏枝叶。神公将烧红的剑尖扔进碗里,冒着焦味的水蒸气,
就迷漫在尸体四周。怪怪的这些蒸气,绝不往空中升腾,只是四处飘走,像水流。”
说到这,他从竹供桌上抄起一瓶白酒,一仰头灌下一口后,交给我接着说:
“神公用这汤水漱嘴三漱,再咽下肚里一口。然后把另一段烧红的宝剑,扔进醋汤
碗肉,吱——又弥漫起一片白雾。这二次醋汤打完,随之敲动羊皮鼓,咚——咚,
然后一个喷嚏,啊——泣——出口,神就来了,神就附在他的身上了。神没有脉热,
没有血。冰冷的神,让他浑身发抖,寒冷的他一个劲地哆嗦。在这种状态下,神公
开始讲说……”
“讲说什么? ”我抓住正在哆嗦的杨副乡长的胳膊问。
“都是我阿爸过去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说说! ”
“记不得了! ”
“人们都听见没? ”
“都听见了! ”
“人们心中有数? ”
“是啊,心中有数。”他打了个冷战。
沉闷了一会儿,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噢,那天君宙老先生还告诉我,彝族
传说中,葫芦笙发出的响声,是山神和彝族祖先留给后人的告诫,这说法扎实的贴
切。这对你很有用吧! ”
“往下说。”
他搓了搓手:“这次‘吹死’的规模,是史无前例的,自正红也来帮助他。把
十二兽神舞,都搬来了。她们是六个肥肥胖胖,和六个干干瘦瘦的女人扮装的,个
个都结实得了不得。
“最后最后,这十二母兽,都跳抽了筋,跳倒在地,跳死过去,一个没剩。君
宙老人的葫芦笙,才喷了血。”
我想象不出来葫芦笙的五根竹管,往外喷血的样子,可杨副乡长就是这么跟我
说的。说完,他的脸,变成了嚼过的槟榔紫色。
呼哒、呼哒、呼哒。
门香还跪在那里,轰着尸体上的苍蝇。可苍蝇已经轰不远了,大多落在她的包
头、绑腿或脖子上。
她就说:“扇扇自己扇扇你,嗡头嗡脑一边去! ”
苍蝇在君宙老人和门香的身上,挪来挪去,就是不飞远。门香也不恼,还是那
个节奏地扇。
呼哒、呼哒、呼哒。
杨副乡长再不跟我讲什么了,他一再催促我,赶紧去做阿本枝他阿爸的思想工
作。他知道这差事难办 他阿爸若不同意,阿本枝是不能到场的。所以我下楼的时
候,他塞给我一包成色上好的土烟,带去做礼。
老远,就看见阿本枝家的木楼里已经亮起了松明子。楼上只有他阿爸一人,在
凉台的栅栏里走来走去。
下了石板路,我想穿过竹林时,忽听到密林里边有人说话。
“……迷信……不……你不愿意,阿爸更不会点头,你想,我怎么能吹得响葫
芦笙呢?!”我听出来了,这是阿本枝。
“那你原来是诚心吹不响的?!”这应该是门香的女儿佩锦。
“是! 我是不是黑了心? ”
“黑是黑了,可不黑,那又怎么办呢? 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我害怕,我害
怕,搂紧我。”
“怕什么? ”
“就是怕! ”
“怕我们今后生不出小孩来?!放心吧! 为了这,我也不去吹! ”
“可你没听说嘛,黑心也绝户。你能不能找找自正红,让他去吹? 他去了,咱
心里也安稳一点儿。”
“他没学全,再说他恨死我了,以为是我抢了你,其实是你早早看上了我! ”
“瞎说! 都啥时候了还要逗。不过,人家自正红也得娶女人生孩子呀! ”
“是啊! ”
“怎么办呀?!”
“咱们黑一次心,只黑一次。”
“行吗? ”
“……”
我的脚,往前挪不开步子了! 我拎着土烟打道回府,回自己的小木楼。一路上
满脑袋里想象着:葫芦笙,五根竹管,往外喷着血。
一进门,吓了我一跳。黑灯瞎火里,杨副乡长盘坐在火塘边独自抽烟。
我说:“没办法了! 老顽固加两个小顽固。没‘吹死’,就没‘吹死’吧! ”
他说:“打歌的也没人来! 什么时代了,还这么迷信。”
“我们几个送吧! 你能弄些爆竹来,也行! ”
“好,我来买,也只得如此了! ”杨副乡长走了。
我把塘火里加了些细柴,打开准备当礼品送的土烟,捻实了一锅烟袋,就着火
苗子抽起来。
抽完一锅抽一锅,抽完一锅抽一锅,我竟然抽了一宿。
天泛了亮,我却昏昏然。
窗外,有只猴面鹰在棕榈树上叫。再往远处看,就是无量山的山峰了,模模糊
糊,不是很清楚。模糊不清楚的原因,是认不得哪个是天? 哪个是山? 像是哪位丹
青大师,水饱翠淡地大笔一涂,朦胧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两日,胸中满满的净是悲伤。悲伤挤着悲伤;悲伤压着悲伤
;悲伤咬着悲伤。而更加令我悲伤的是,这一宿的土烟之后,悲伤的我,竟不知悲
伤为何物了? 第二天下了场小雨,过无量山高坡的那段稠泥小路上,脚印一块块一
窝窝,像不能平抚的伤疤。
傍晚,君宙老人门前的桑树坪上。
夜色似乎突然降临,而送行的人只有我和门香。杨副乡长和爆竹没来,也不会
再有什么热闹了。
门香今儿打扮得更加整齐干净,包头还挂了彩色串珠。
门香冲我笑笑说:“这样也好,表哥凑的热闹忒多了,这回让他清静清静。开
始吧! ”
我俩一起点燃了蜡烛和篝火。
篝火因为雨的原因,着得很慢。起先怎么也不肯着,但最后在我俩的目光注视
下,黑黑的浓烟过去,紫红的火舌,终于舔伸了出来,还一个劲地往上蹿。
我乜了门香一眼,她在笑。
她说:“你听过‘吹死’吗? ”
我说:“没! ”
“那‘吹死’其实好听得很。”
“我想是! ”
“表哥一走,再也没人‘吹死’了! ”她好像在哀叹,实际上在平和地微笑。
“没了! ”
“阿本枝那娃再也不会‘吹死’了! ‘吹死’就是‘吹死’,和活的有什么
关系,怕什么? 表哥小的时候就跟我讲过这话,甭迷信! 那年他要是不绑我,我就
嫁给他了! ”
门香说着,微笑着,好像这不是在出殡。
那时我俩一同在看天,天很低,很厚,很黑,黑颜色里边藏着一点儿蓝。
倏地,在沟坡下,一曲葫芦笙响起,打破了宁静。这是忧伤的天籁,哀婉得令
人血要凝固,心脏狂跳。许多东西,似乎一下活跃起来。
门香欣慰地笑着告诉我:“‘吹死’来啦! ”好像她一点不惊异。
一个打着赤脚,一身青衣、青包头的汉子,吹着、跳着、旋着,跑上坪子来。
借着火光看清,是阿本枝的阿爸。
葫芦笙乐忧伤,星星全闭上了眼睛。
葫芦笙乐哀怨,漆夜中风没了呼吸。
这是我听到的葫芦笙乐中,最精美、最动人、最慑人心魄的曲调。
做“吹死”的他,开始在君宙老人的尸体四周旋转。
葫芦笙酸人心窝。
篝火边的门香,面对着熊熊的火焰,在一个劲儿地哭,一个劲儿地哭。还哭出
了声。
葫芦笙便揉进了哭声,哭声也混淆进了葫芦笙。
那夜静,静得只有“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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