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忆组以及独白
作者:张建
作为一个写故事的人,我总是虚伪地把故事里面的主人公定义为“我”。
我承认自己有一定程度上的反常,或称变态。我渴望受伤,渴望被遗弃,渴望
自己在爱欲的沼泽里不可自拨。我无意去探讨这种想法的起源,因为如果我那么做,
一不小心我就会成为了罗素或者黑格尔,或者图尼尔埃的傀儡,我还是喜欢任性独
行的“我”。
当爱情的幸福临近的时候,我就象铁皮屋顶上临近高潮的夜猫迫不及待地嚎叫,
然后把对象吓跑,把夜色玷污得很暧昧,把自己孤独地丢弃在肮脏的欲望边缘,痛
不欲生。一种凌驾于性高潮的快感就会降临。然后我就有了自暴自弃的借口。所以
从小我就看不得完美的东西,那东西让我嫉妒而憧憬,有了些努力的可能性,我对
此深恶痛绝。
她幽怨地在电话那边说:你真变态。我头皮一阵阵地发麻,迫切地期待着下面
她的话。我们分手吧。泪水马上就涌了出来,我哽咽着放下电话,当然,每一条神
经末梢都充盈着激烈的快感,我又失恋了。我于是有了放纵,嚎哭,偷窥,梦魇和
自慰的理由。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的劣质白酒。一头就掉进了清华北门的破石头桥
下面,然后就死了。
纯属意外。但死后的我被定义为为情自杀。这在鬼界是一个很吃香的名头。意
外死去的动物都会因为某种神秘的缘故,记忆组处于不灭的状态。最触目惊心的一
次,我看见了一大群精虫的记忆组,无一不杀气腾腾,却欲振无力。我的理解是:
任何的生物其实就是一台不停思考的机器,胡思乱想出来的结论就杂乱无章地纠缠
在一起,熔化成各式各样的记忆组。促死的生灵象没来得及格式化的电脑,记忆组
就残存下来了。四处漂浮。
我对自己的死亡很无所谓。因为我在记忆组混居的世界里有着比较崇高的地位。
据说为情自杀的鬼会散发一种很高尚很纯洁的香气,但鬼是没有味觉的,很多的味
道也就想当然了。撑死的鬼身上难免有一股京酱肉丝的味道,车祸死的记忆组照理
就该一股子冲鼻的汽油味了。听说我是为情自杀的,很多的鬼开始总是围在我的四
周羡慕而且嫉妒地嗅着。这让我很不自在,但也很快习惯了。他们也很快厌倦了。
我死后的尸体被泡得极其沉重而丰满。 但作为记忆组, 我的质量只有
0.1314520毫克。 管理记忆组的,出乎我意料之外,居然是个极美丽的女子。她自
称叫“洛神”,应该是一组很古老的记忆了。她似乎和我一样,也是死在水里的。
所以她对我特别青眼有加。我开始感觉不适,对于即将来临的幸福,我总是有一种
变态的厌恶,即使成了鬼,也是如此。她理解地说,你的净重已经告诉我了,你一
生一世只可以爱一个人的。我作为一个不再具备思考能力的残存记忆组,深感莫名
其妙。
应该说我的人生态度是具有极大的可塑性的。年青的时候对性爱充满了无可厚
非的憧憬,那时候的人生态度是坚挺而顽固的。但随着对性爱本质的了解,我的人
生随即失去了目标。我一度以为自己可以成为作家,因为我有成为作家所必须的浪
漫气质和肮脏袖口。但我很快发觉无论思想的组合在脑袋中如何得精彩,转化成文
字以后就成了一堆无意义的虚伪的垃圾,而且很难逃脱被阅读者亵渎和玷污的命运,
就象我们的理想,或者人生目标。
所以最后我成为了一组漂浮着而且散发着某种气味的记忆,或称鬼魂。洛神经
常给我在人间游戏的特权,我知道她开始慢慢喜欢我了。我和任何人或者记忆组交
流时,都会一脸虔称,长期的伪作家生涯已经使我可以毫不费力地把语言,表情和
思维分开。所以当听着洛神哀怨地叙说她的似水流年时,我的思维正集中考虑她的
三围以及预测自己尸体的腐败程度。
村上春树说过:时间正在腐败。即使我对于死亡非常地无所谓,但我没有预计
到死去的记忆组依旧可以保存对旧身体一切变化的敏锐感觉,所以每天我耗费了大
量的时间在抑制自己的恐惧,因为没有什么记忆组对于自己的身体不断腐败发涨分
解异化可以处之泰然。我很不理解自己的尸体为什么一直没有被人发现,其他很多
的记忆组没有这样的牵挂,因为他们的躯体已经被焚化了,一了百了了。而我和尘
世依旧有着千丝万缕的纠缠。
有了在人间游荡的特权,我去看了一次我的女友。她很幸福,这让我很不爽,
因为我渐渐也相信我真的是为情自杀的,但她居然没有意识到这点。似乎没有人在
乎我的失踪,我独自一个人生活在北京,没有朋友,没有仇敌甚至手淫时也没有变
化想象对象的可能,所以我的死是极其轻描淡写的。唯一认识我,并且和我有关联
的她也已经完全遗忘我了。
我很孤独,每天忍受着尸体腐烂的巨大痛苦,而且丧失了逻辑思考的能力,但
这般忧郁的我勾引了不少同病相怜的女性记忆组,洛神就是其中一个,她经常遥远
地注视着踌躇中的我。我逐渐陷于无边无际的空虚和失落,这预示着一些事情以及
又一段爱情就要发生在我身上了。不久后,我的尸体终于被发现。我安静地目睹了
全过程。
我看着人们把我剥得一丝不挂,象对待意外身亡的死猪一样把我塞进尸袋,我
注视着我的十指,指甲灰白,在运输的过程中不断地脱落。对整个过程,我无法评
价。好象是泰戈尔说的:生命就是静静的悲怆。对此我有了极其深刻的体会。当我
的身体也终于和北京城上空无数灰白而孤独的生活粒子混合在一起后,我以为自己
超脱了。洛神也用泰戈尔的诗歌来安慰我: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
将失去群星。不久我们就相爱了。
她告诉我,只要我愿意,她可以把我的记忆组完全而干净地消灭。我奇怪原来
真的没有所谓的转世。洛神告诉我,她本来姓袁,她在尘世中被三个姓曹的男子喜
欢了,后来一个姓顾的老头还给她画了一组赋图。我对此不置可否。我起初不理解
记忆组之间是否也存在着性爱,但很快我就对此着迷了。我们一起的时候可以无限
地延伸想象力,天神合一,快感来临的时候有如遍野盛开的樱花,幻华无方又意象
无穷。
我遗憾地发现,原来性爱的最高境界原来不是存在于肉体之间,而是存在于灵
魂之间,可惜我已经死了。如果早些领悟,或许她就不会骂我变态并且和我义无反
顾地分手了。当然后悔是没有意义的。我们的记忆组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月色当中,
风飕飕地吹着,天地宽广。我们无视古今地交合着。我再次对某些美好的事物有了
憧憬。我第一次不再去渴望受伤的感觉了。
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和洛神一直在无远弗界的空间里快乐下去。我有时候很好
奇,记忆组被彻底消除以后是怎么样一种情形?洛神望向我,物质是不灭的,只要
你不再是物质了,你自然就彻底地不存在了。我不懂。我也不知道一个汉朝的女子
怎么会知道这些。也不打算去知道。因为我一向是一个纯粹的唯感觉主义者,对感
觉的珍视甚至超越了生命。
但我知道和洛神一起是不可能长久的,虽然时间对于我们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我终究会彻底地消失,因为我很容易厌倦,也很喜欢逃避。我为了逃避远在广州的
女朋友来到了北京;而为了逃避幸福带来的责任,和北京的女朋友分了手;然后为
了逃避生命的空虚,死在了清华北门的破石头桥下;最后我为了逃避对自己本质的
正确认知而与洛神相爱。将来我也会为了逃避记忆组的存在本身而毁灭自己的。只
是我无法预计那天会来得如此意外和突然。
那天上午,我飘荡在肮脏城市的上空,再一次看见了我的女朋友。她已经结婚
了,并且有了一个温暖可爱的女儿。那天她坐的车遇上了车祸,我安静地在离地十
尺的地方观看着,脚下有着无数的人,我不担心,因为现在是在喧闹的市中心,她
的生命不会因此而受到威胁的。车着火了,静静地燃烧着,她声撕力竭地呼喊着,
她已经脱离了险境,但她的女儿还在车里。她身上的衣服烧着了,但她好象不觉得
疼。
我发现对于周围的无数人来说,时间好象和我经历的一样,已经生涩地停止了。
他们冷默地观看着,顽固地欣赏着,但就是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上前一步。我依稀
感觉到我的记忆组在激烈地动荡着。我模糊但也清晰地听见一对高大的年轻人在兴
致勃勃地讨论着我女友的身材,因为她身上的衣服正一片片地焚去,被焚去的还有
很多很多。然后我飘走了。记忆组正在不停地分崩离析。
纯属意外。我知道。如果没有目睹这一幕,我可以在空灵中存在很久很久。我
也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纯属意外的事件对我的冲击会如此巨大,我对自己深感失望,
却也无可奈何。无可奈何的还有洛神,她终于找到了失魂落魄的我,安静地坐在清
华北门的破石头桥边。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应该干些什么,和对周遭的一切
做出了怎么样的反应。洛神叹息,她知道我的记忆组也正在死去。
正如博尔赫斯所说的:世界在我面前渐渐变丑,然后熄灭。
我是一个写故事的人,可是当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以后,我就注定和故事中的
我一样分崩离析。记忆组存在与否是个荒诞的命题,但是我毕竟经历过了。洛神温
柔地抚摸着我, 看着0.1314520毫克的物质缓慢地彻底地消失,一点也不曾留下。
也没有必要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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