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识，猫以及岁月
                          
                              作者：张建

    眼睛之外的天空灰白，二月就那么流逝了。
    无声也无息。我伸手去触摸岁月的寒流，很冷。
    远处传来轮船的笛声。

    和他的再遇其实是一种既定的安排。他是那么说的。
    这里的生活其实是镜子里的像，无意识地重复着那边的一个世界里的生活。
    在那边，他有意识地和我相近并且邂逅。
    在这边，我于是在春意柔懒的下午再次偶然地看见了他。

    没有预计他已经失业了。
    我们有些同病相怜，他怀里抱着一只猫。
    我尽力去观查这只猫，然后发觉除了说它是只一无是处的猫以外，就没有形容
的必要了。就象晨镜中的自己，除了归类为一无是处的男人外，就没有形容的必要
了。

    春天从冬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没有风，没有云，没有鸽子，也没有坏笑的松鼠和熊。
    他阴柔地抚摸着猫，猫沉默地闭着眼，阳光的碎片在她灰黄的毛发上打着转。
“她是我的爱人。”他说。
    我的惊讶在树枝的投影中跳一下，就散漫开去了。

    他就是那个收集灵魂的人。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放弃那份福利优越的工作。
    我们坐在哈得逊河边，看着粼粼的岁月在面前打着盹儿，往有轮船的地方无意
识地漂去。
    “我可以轻松地穿越这边和那边。”他伸出尖刻而长的手指，指着面前的某处。

    “所以我知道，这边的一切只是那边的倒影罢了。”
    “所以我们活得那么循循慌慌，无意识地只剩下让人生妒的思考？”
    “思考也是倒影，就象蜿蜒在春水里飞鸟的影子，这里的思考是歪曲的，也是
虚幻的。所以他要发笑，当人类开始思考。”
    猫慵慵地打了个哈欠，我和她都被一种沉滞而缓慢的思绪淹没，失落感。
    “某天我在那边的世界遇上了她。”
    “她？”
    “是的，她，我们很自然地相爱了。要知道，那边的爱是很有意识的行为，不
象这里的那么盲目和虚伪。”
    我的左耳塞着耳机，右耳听着那边世界的故事。
    于是我的思想分裂成两半。
    张惠妹在唱：解脱，你总会实现一个梦。
    喳喳，喳喳。分裂。

    “解脱，在那边的世界，爱就是一种解脱。”
    我发现思想的裂痕慢慢扩大，黑黝黝地冒着意识的白烟。
    “真羡慕你。”
    我感觉语言和思维也开始慢慢分裂了。
    “我们开始一起生活，一种有意识的真正的合二为一的生活。”
    “那里有婚姻吗？”
    “有，这里世界有的那里都有，区别就在于那边是意识的，这边是虚幻的，爱
是虚幻的，婚姻是虚幻的，你也是虚幻的。”
    “不懂。”
    他没有解释的欲望，继续温柔地抚摸着猫。
    岁月之水漫漫然地，很冷。
    喳喳，喳喳，水悄悄地渗入思想的裂缝。很快就被无意识的熔岩蒸发，腾腾地
往外冒着白烟。

    “然后一天，她就死了。因为她的爱失去了意识。”
    他停了一会儿，“也因为交通意外。”
    “交通意外？”
    “是的，在一个蝗虫喳喳叫的夏天，我们驾着车沿着山路跑，一切都是有意识
的，我们相爱，她穿着半袖子的碎花裙子，浅红地笑着，蝴蝶飞舞，山花烂漫，松
鼠跳舞，黑熊唱歌。”
    “黑熊？”
    猫也不睡觉了，悠悠蓝蓝的眼睛睁着。
    “是啊，黑熊。然后就出了意外，车子翻侧了。”
    “在那边也会发生这样没有意识的意外？”
    “不，那是意识中的意外……我悬挂在了悬崖上。她固执地趴在悬崖边上拉着
我，血顺着她的手流了我一脸一身。”

    耳机里唱的是California Dreaming，我嗅着曛曛的阳光的味道。
    思维分裂。喳喳，喳喳。
    我不敢去望他的脸，
    看见他的手指默默地触摸着空虚中的某一点。
    “她流了许多许多的血，意识不断地消失。但我居然感觉到在没有意识的空间
里，她依旧是爱我的，没有意识的爱。”

    我孤独而自由地咀嚼着这几个字：“没有意识的爱。”
    “她只要放开手，她就可以恢复意识的。”
    “结果呢？”
    “她死去了，灵魂于是堕落到没有意识的世界中，我接受了那份恶臭的工作，
来回于这里和那里，在意识和无意识的世界缝隙中寻找着她。”
    猫没有什么感动的表情，倦缩的四肢，细黄的须发，一无是处的猫。一无是处
的男人。思维分裂，加州的阳光，解脱，不断流淌的血。

    耳机寂静了。思想的两岸已经失去了距离的感觉。
    有风吹过，意识的白烟散去了。
    “然后你就找到了这只猫？”
    “嗯，我的意识会一直爱她，无论她是人，或者是猫。”
    我在思维的缝隙里默默地说“祝贺你。”
    我强烈的感觉到，他希望通过某些媒介向我传达一些什么。
    但，我无意识地拒绝了。
    我只可以拒绝，因为我还是喜欢这个无意识的世界的。
    雪花飞舞，河水泊泊，海鸥尖叫，绵羊跳舞，无意识的爱。

    夜色降临前，他消失了，和他的猫爱人一起消失了。
    我不觉得难过，因为这里的一切，包括感觉，都只是那边世界的倒影而已。
    喳喳，喳喳，
    镜花水月，意识寂静，猫儿打盹，岁月无声。

                                               10/3/2000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