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豪，沙漏以及岁月
    
                              作者：张建

    晚来的苏豪区荡漾着许多郁郁黄黄的气息，旧式的红砖楼房，高低不平的青石
地板，许多五色缤纷的旗帜，还有数不尽的时装店，精品店以及画廊。我喜欢在闲
适的午后来这里闲逛，行走在岁月的麦田里，这里的麦穗无疑是最温和最瑰丽的一
把。

    我走过一间稍嫌破旧的精品店。门前的橱窗里有许多青青绿绿的小草，甚至还
有一小泓淡清的水，上面浮着蜡烛，玫瑰花瓣，以及许多模糊的影子。无声无息的
风温雅地揉皱了水面。橱窗里还陈列着许许多多的沙漏，小巧的，深沉的，暗淡的，
以及鲜亮的，各式各样的时间在沉默地流逝着，仿如生命。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进去。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里面。
    也不知道他最珍爱的那个沙漏现在好不好。他曾经是苏豪最出名的礼品制造师。
他的手极巧极细，据说他握住一把洁白的流沙，轻轻让它从指尖流过，他就可以知
道流沙的数目。他爱的女人也极美，她闲来喜欢穿着东方式的木屐，象柔风一般拂
过春天街，即使最妩媚的模特儿也在她面前低下了高傲的头。那时候他制作的沙漏
也就成为了经典，因为里面是无数快乐的时光在来回倾斜。

    可惜有一天，她就失踪了。就仿佛某个温和的午后，心情美好的她轻巧地潜入
了岁月，从此无声。他从此不再制做沙漏了。寂寞孤独的时光流逝得很慢，即使是
最感性的流沙也无法去记录这样的日子。当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患上了绝症，
骨癌。浑身的骨头无时无刻地疼。他面容平静地和我说，他身体里面的每一根骨头
都在被缓慢地磨蚀着，直到他死的一天，全部的骨头都会变成粉末，洁白的有如沙
漏里面的流沙。

    我不寒而栗，但他的笑容却又是如此的从容和满足。我看着窗前青淡的日光残
迹，无言以对。我和他很偶然地邂逅在王子街的一间小咖啡厅。旁边就是熙熙攘攘
的PRADA专卖店。 他的手指不停地微微战抖，曾经自信地把握过时光的一双手，现
在已经无法顺利地握住面前的咖啡杯了。我试图去安慰他，但也知道在他那深沉的
岁月古井的面前，我的话语甚至不可能激起哪怕一丝涟漪。

    他从大衣的口袋里缓慢地掏出一个浅黄色的沙漏。我马上被它吸引住了。那其
实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沙漏，但里面的流沙妖异地泛着白光，即使是在静止的时候也
仿佛在细微地浮动着。时间在这只沙漏里仿佛有着自己的运算方式，时而如哭泣，
时而如叹息。我目不转睛地看了很久，竟然莫名地开始悸动了。一种面对时间莫名
的触动。我由衷地称赞着，这的确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沙漏，一个名副其实的时间
沙漏。

    他谦和地微笑着。眼神温柔。然后他说：这是我一生中最满意的一个沙漏。因
为她就是我的爱人。我想起了那个极美的女孩，不由为她的失踪而黯然。这个沙漏
是为了纪念她吗？她消失得的确太突然了，如果她现在还在这里，你就不会如此寂
寞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似乎东方人的面孔让他有了一些意料之外的触动，
他缓慢地说：不，她没有消失，她一直在这里，和我一起。他抚摸着沙漏，我有点
僵硬地望着他。不知所措。

    我很爱她，但她还是要离开我。于是我们第一次激烈地争吵着。
    苏豪的夜晚妖冶而糜烂，她是一只圣洁而美丽的夜精灵，但她却愿意把自己献
祭给最邪恶的魔鬼，我必须阻止她。她是我的，她是只属于我的精灵，我不可以看
着她被魔鬼吞噬。但她的心已经被魔鬼迷惑了，她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离开我……

    我哭着，叫着，我发誓把所有最美丽的沙漏献于她美丽的脚趾下。
    但她的眼睛里只有那钻石般艳俗却冷酷的闪光。我决定不惜一切地去拯救她。
结果呢？

    他抬起苍白满布暗斑的前额，浑浊的眼球里隐现着一股热烈而疯狂的气息。我
杀了她，我很温柔地杀了她。她是在完全没有痛苦的情形下死去的，你要知道我的
手指曾经何等的细巧，它可以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死去的。
    天色昏暗下来了。咖啡馆的内外开始满满充盈起许多颓废而且邪恶的气息。他
细致地把玩着那只美丽的沙漏，里面的流沙在暧昧的夜色下竟然呻吟起来。

    我手足冰冷的坐着，看着他。
    我把她最美丽的骨头温柔地研磨成了粉末，制成了这个最美丽的沙漏。
    我知道我终于留住了她，我也知道以后我再也做不出任何一只沙漏了。
    她没有走，她永远没有办法走出这个沙漏了……
    知道吗？她已经开始复仇了。从我得知自己是骨癌的那天我就知道，她已经开
始在复仇了。但这又有什么呢？我终于留住了她，她也一直在我身边了。我拯救了
她，从邪恶的魔鬼那里拯救了她。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他的笑容总是如此从容和满足了。
    我看着夜色如水，沉默了很久很久。问：你觉得你真的留住她了吗？
    他不说话，双手一直在微微地发抖，那只美丽的沙漏在如饮如泣，仿佛在哭诉
着沙漏里面枯燥的时间，哭诉着人世间冰冷残酷的岁月。
    之后他就走了。在昏黄的街灯下，我悚然一惊。
    隐约觉得他正在和一只最美丽最邪恶的夜精灵翩翩起舞。

    我无意去判断他故事的真实性。我也没有再去找他。
    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把自己的岁月消磨在温和苍郁的苏豪街头。
    偶尔，我也会走过他的精品店，看见那些美丽的沙漏。
    里面流动着各式各样的爱情，各式各样的人生，以及，各式各样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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