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柜里的女人
一股强烈的情感涌动在胸腔;
涌动在我的生命里,
接着升起的是难以言喻的忧伤,
我想,我爱上亚咪了。
我知道再也见不到外婆,竟开始想念她了。
当诊室门被推开,我想象外婆与亚咪结伴而来,一边谈笑,但一切都只是我的
想象。我也曾在医院走廊上追逐一位黑衣老妇,结果只是误认,为此,还被护士们
取笑:“齐大夫把这样的力气拿来追年龄相当的小姐,就不用打光棍啦。”我曾猜
想如果外婆真的失踪了,亚咪应该会来找我,但她也没有来。我试着打电话去,两
次不同的时间,也留了话,没有回音。我的心从悬挂的状态安放下来,也许她们离
开了这个城市;也许外婆说的故事并不是真的,她只是觉得有趣罢了。我情愿外婆
戏耍了我,也不愿她说的是真的。
直到那天中饭时间,一位同事小马递过一张报纸来:
“学长!你看这个新闻,是不是你的病人搞出来的?”
本城最肮脏的公园的女厕所,被人纵火,每间厕所的废纸筒是起火点,大火熊
熊,把厕所烧个精光。民意代表到场表示关切,并且希望常常发生抢案与强暴的治
安死角,因为这一把火可以烧出新气象。至于纵火嫌犯,据目击者指出是一个老婆
婆,身穿黑衣,看起来十分神秘。
我想,这就是外婆在这座城市中留下的最后的踪迹。
那么,亚咪呢?
我下班以后,特意去她们租赁的公寓按门铃,没有回应。然而房里见得到灯光,
这灯显然亮得有些早,要不然就是忘了熄灭。我在楼下徘徊着,如果亚咪回来便可
以见到,只要见到她平安,我就安心了。
我的徘徊使邻人不安,一位老先生前来盘问,我只好把医院的识别证拿出来请
他检验。我一直知道自己不够白马王子,可也没想到有令人忧虑或恐惧的威仪。老
先生是亚咪的房东,他抱怨把房子租给祖孙二人完全是上了当。当初来看房子是干
干净净、漂漂亮亮的亚咪,房子便是便宜一点也愿意租给她,谁知道跟着搬进来的
是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婆,动不动就放火,放了火还挺高兴,整天嘻嘻哈哈的,房东
几次赶她们搬家,亚咪便苦苦哀求:
“老爹!您心好,别赶我们走,我们没处去,只好流落街头。我会看着外婆,
我一定看着她,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我能怎么办,只好随着她,别把我这栋房子烧光就好啦。”
房东太太半身不遂,坐在轮椅上,倒是很关心:
“带亚咪的朋友去看看吧。老疯婆好几天不见了,这两天我总觉得楼上有人哭
呢,弄得我睡不着……”
“你是为了这个睡不着吗?是白天睡太多了吧。”房东调侃地。
他带我去楼上,亚咪门前摆放着四份报纸与羊乳,我强烈感应到亚咪在里面。
“她把自己关在里面。”我对房东说:“钥匙!给我钥匙——”
房东没有钥匙,他去找锁匠来开。我倚着门唤亚咪,叫她来开门。忽然想到外
婆说亚咪满月不久,满身长了痱子,热痒难当,外婆便去山上采蛇床籽,给她煮了
泡澡。她的母亲也趁那个机会偷偷离开,原以为外婆当天就回来,想不到山上下大
雨崩塌了,外婆绕道而行加上迷路,折腾三天才回家。
“可怜小亚咪嚎得没了声儿,浑身痱子都发黑了,眼睛肿得睁不开,小嘴干得
裂了,一哭就渗血,可还是哭……我常想如果我那天死在山上了……”
“亚咪!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我听见自己的呼喊。觉得一门之隔的亚咪
不是成年的女人,而是襁褓中奄奄待毙的女婴。
我仿佛听见哑声的哭泣;看见干裂的嘴唇抽搐流血,我不能再等,我用全身的
力气撞门。从来不知道自己这样孔武有力,所以门被撞开的时候,我怔了几秒钟才
回神。这房子不像一个家,可能更像一个废弃了的仓库,杂志报纸任意堆叠,遍地
都是,暗沉颜色的家具保存得并不好,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白墙上一片一片不规则
的墨黑,我知道那不是抽象画,是外婆引火留下的罪证。黄昏的光线透进房内,这
景象更加诡秘。
公寓不大,一厅两房,除了脏乱以外,还有一股气味,绝不是柠檬味;是阴湿
腐朽的气味。我忽然有了一种恐怖的念头:外婆死在这个屋子里了。
这想法让我一时间失去继续寻找探索的勇气,我迟疑,也许该等锁匠和房东来,
也许,也许该找警察。
我终究推开半掩的房门,床上有一个仰躺的女尸,哦,不,是女人,长发披散
在脸上,一动也不动。我走近,确定是亚咪,立即有了一个更恐怖的念头——亚咪
死了吗?她死了吗?
她没有死。只是气息微弱,看来许久没有进食了。眼睛轻阖,嘴唇干燥,色呈
灰白,心脏跳得急促,她必须马上急救。我抱起她往外跑,与带着锁匠的房东撞个
正着。
“我送她去医院——”我喊着。
“天啊!哦——我的天!”房东的惊呼像哀号,不知道是因为亚咪的奄奄一息,
或是因为破坏得面目全非的房子。反正都够震撼的,我可以理解。
急诊处正在值班的同事一边帮亚咪注射作急救,一边窃窃私语,面对我的时候,
又尽量表现得自然,一切因此显得格外不自然。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我总不能
大声宣布:“她是我病人家属,因为遭遇到刺激,所以……其实跟我一点关系也没
有。”当那些饱含深意的眼光投向我的时候,我有了一种奇怪的虚荣感,因为亚咪
忽然间与我有了比较亲密的关系,纵然只是镜花水月,也比不曾有过要好。
到了半夜,亚咪脱离险境,送进病房休养。我特别去向格外施恩挪出病房给我
们的住院部阿娇姨致谢。阿娇姨五十岁左右,总宣称她是看着我们这些小医生茁壮
长大的,加上她人生经验丰富——嫁过四次,离过一次婚,死过两个老公,目前老
公比她小十岁——很有资格对我们这些后生小辈提点提点。
“齐大夫呀!你是老实人,可是感情的事不能太认真,人活着不过就是图个高
兴,没什么事非得争个你死我活,女人嘛你要是嫌麻烦就离远点,要不然就哄着她,
阿娇姨的金玉良言你记着,包你一生受益无穷,女人就是要哄,没别的,就是要哄
——”
女人就是要哄——余音缭绕,不绝于耳。
亚咪醒过来的时候,我怀疑她不认识我了。一双眼睛大而空洞,只是张着,似
乎并没有看。
“亚咪。现在觉得怎么样?”
她的眼光移向插着针管的手臂,过了一会儿,疲倦的闭上眼睛。
我应该和她谈外婆吗?是的,我应该和她谈谈。但我不能预测她的反应,因此
不敢冒险,也许等她的复原状况好一点的时候再说。我想问她是否有亲人朋友需要
通知;可以来照顾?又觉得这问题太多余,如果有的话,亚咪何至于此?而且亚咪
说过除了外婆,她没有亲人了。
“你睡一会。”我说:“我在这里陪你。”
不知道亚咪有没有听见,她一点反应也没有,呼吸均匀,仿佛已进入梦乡。我
坐在一旁,想着,如果我晚一天去;或者我没想到要去找她,那么她已经回天乏术
了。她现在平安的躺在这里,是因为我的缘故。那份报纸;递报纸给我的小马;前
来求诊的外婆;我所选择的精神医学;我填的医学院志愿卡……一切的一切,都是
因为这一刻,我要从巧取豪夺的死神手里抢回亚咪。一股强烈的情感涌动在胸腔;
涌动在我的生命里,接着升起的是难以言喻的忧伤,我想,我爱上亚咪了。
不知道是因为失眠,或是因为一种新鲜情绪的影响,我觉得自己有些异样。门
诊护士Miss李对我说已经预约好的外婆今天没有来,要不要打电话问问亚咪?
“不用问了。亚咪在医院。”我说。并且把大致的情况告诉了本来就有些了解
的Miss李。
“这下亚咪一定受不了啦。她从小就被她妈遗弃,和外婆感情那么好,相依为
命,最害怕的就是外婆抛弃她,现在真的发生了,你说她怎么受得了?”又过了一
阵,Miss李有了进一步的分析,兴奋的冲进来报告:“我想到了!亚咪为了外婆一
个人跑来看医生的事,很不高兴,你记不记得?还发脾气。第一次来我们这里就吼
她外婆,有没有?我想,她才不是怕她外婆迷路,她根本就怕外婆遗弃她。”我失
去了判断能力,觉得她说的都挺有道理,甚至觉得如果我休假请她来代班,肯定游
刃有余。
中午我去探望亚咪的时候,她喝过一点流质,已经睡了。护士们的态度显然不
再暧昧,还赞扬我义行可风,应该当选本月好人好事,接受表扬,我连忙辞谢,想
到自己的彩色照片被放大张贴在医院走廊,供人鉴赏评论——
“瞧!这真是所谓的面恶心善。”
“孩子!过来看,人长得什么样子不重要,只要做好事,脸上就会有善良的光
辉。”
真是噩梦。
但我不必被人议论纷纷,总是件好事。我感谢Miss李快速传送消息,让真相得
以大白。
到餐厅吃午饭,己错过供餐时间,只能吃些简单的三明治。小马满面笑容在我
面前放一杯外头买来的牛肉汤,我就知道事情不寻常。
“学长的善行义举我们都听说了,大家佩服得不得了,尤其是我,真以学长为
荣。”
“别这么说,每个人遇到,都会这么做的。”
“是呀!可惜我们没这么好的机会。”
这碗汤不知怎地喝起来味道有点不对,是因为放了太多味精,还是怎么地,有
些难以下咽。
“等她状况好一点,请学长帮我介绍介绍,看我能帮什么忙?”
原来如此。
“其实,不必我介绍,你可以去拜访她。”
“说来不怕学长见笑,以前她陪外婆来看病,我打过招呼的,可是每次见面她
还是不太认识我的祥子,可能是记性不大好。如果学长帮我们引见一下,她印象会
深刻一点的,我想。”
我迅速在心中评估一下,小马的显赫家世全院皆知,他的仪表风度也是第一流
的,我除了比他略高一点点,可谓满盘皆输,连那高度也嫌大而无当。我不答话,
小马连忙再接再厉:
“若是别人,我也不提了。学长的为人我是知道的,绝不会与病患牵涉到情感,
一向都很超然。”
“她不是病患。”我脱口而出,纯粹是反射作用。
情势忽然紧张起来,小马动了动身子,重整旗鼓:
“当然,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学长这么热心,一定会帮忙的。”
我从来不曾这样厌烦过一个人。他口口声声学长来,学长去是什么用意?我什
么时候跟他念过一个学校?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应该不是大学;会是高中吗?是
初中还是小学?说不定是幼稚园……
我初担任监护人,真是百味杂陈。
小马即知即行,绝不浪费光阴。第二天早上我去陪亚咪吃早餐的时候,他就有
了行动。提起亚咪,直到现在我还没听见她发出一点声音,但也不再拒绝食物,我
已经很满意了。她把蛋糕撕成小片泡在牛奶里,慢慢抿进嘴里,像完成一种必要的
仪式,再不是享受食物时眯起眼,无比愉悦的那个女孩了。我看着,觉得酸楚。
“等会儿,我做柠檬茶给你喝,你品尝一下合不合格好不好?”
亚咪的眼珠转向我,她看见我了。我振奋的:
“你教我做的,柠檬的味道很难洗干净……”
亚咪眼内光彩闪动一下,她的唇难以察觉的动了动,我几乎认定她就要开口说
话了,一盆花忽然推门而入。
这盆花来势汹汹,不怀好意。别的花是欣赏用的,令人喜悦;这盆花炫耀的企
图太明显,令人不悦。当然这只是我的感觉,亚咪完全被这盆壮观美丽的花吸引,
她的眼睛盯着看,过了一会儿,她望向我。
“不是我。是崇拜者吧。”
我猜想自己的笑容一定有些酸涩,像忘记加糖的柠檬茶。
亚咪低下头继续把泡软的蛋糕送进嘴里。一口接一口,好像全世界就这件事最
重要。
她的没有反应其实令我有一点窃喜。
然而,每天每天花从不缺席。直到小马来找我:
“学长!那些花还可以吧?我真的很有诚意,明天,可不可以……”
这感觉真的很奇怪,就像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年轻人在我面前说:“伯父,我
是诚心诚意的,请把您的女儿交给我。”
而我的反应也像大部分的父亲,心里暗藏一把火,什么玩意儿?也不去照照镜
子,就凭你这小子,你也配!
我陪亚咪吃晚餐,因为心情不佳,草草结束。我真的很想表现出风度,或者气
度,可是想到明天以后,小马就将坐在我这个位置上,望着她的眼睛,无比深情的
说着那些我用一辈子的力气也说不出的花言巧语,也许是剖腹掏心的话,反正,我
是说不出的。想到亚咪倾听,并且微笑……那笑容肯定很美,我却不敢想象。我努
力很久,亚咪还是不言不语;我们帮她检查过,她的听力、发声、记忆都没有问题,
说到底,还是情绪的问题,也许真要靠小马的热情来消解。
“这些花你喜欢吗?”我问。
亚咪梳洗得干干净净,靠坐在床上,自己编结的发辫乖乖垂在胸前,看起来很
小,顶多十几岁,事实上她已经二十几岁了。
“送花的人是一个朋友,他,嗯,人不错,不算是个坏人吧。是个好人吧,他
想认识你,照顾你,我明天,介绍你们认识吧。”
亚咪的眼睛望向窗边的花。
“他也算是用过心的,你应该会喜欢他的。你应该会喜欢……”
我提早向亚咪告别,离去时亚咪的眼睛仍对着窗,没有望向我。以前每一次我
告别离去,她都看着我,纵然是面无表情的。今晚她不看我。
我的奇异的失落感在体内膨胀,走过一道又一道长廊,不知不觉走到阿娇姨的
柜台,阿娇姨正和几个比我年轻一截的实习医生打情骂俏,难得她总有那么好的兴
致。“人活着不过就是图个高兴”,她确实是这个生活哲学的实践者。
我也有过的。有过高兴或者快乐,然而是很朦胧的,不确定自己是否得到过。
失去的感觉却无比真切。
第二天早上,我与小马一同去探望亚咪,她不在病房里。没人注意到她离开,
当然也没人知道她去哪里。七嘴八舌,大伙儿猜测,不会走远吧,可能马上回来;
会不会去找齐大夫?整个医院她就认识齐大夫一个人。是呀,她只认识我一个人,
我为什么迫不及待地把她推向别人,还自以为很伟大呢?衣柜里她的衣裙如我所料
不在里面,粉红色的病患服却揉成一团扔在里面,我知道她离开,不会再回来了。
“她会去哪里呢?”小马忧虑的问。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她去哪里,不是小马的事;不是任何人的事,从此以后,
是我一个人的事了。
我去找房东先生,他买菜去了,房东太太一个人在家:
“听说亚咪今天清晨回来了,她到底什么病?听说人都认不得了,完全变了性
情。可怜的孩子,怎么回事呀?”
我向房东太太借钥匙,上楼去敲门,如我所料,门内没有回应。我用钥匙开了
门,仍然是令人窒息的混乱,但这一次我感到一种奇妙的亲切与安定。
亚咪在房子里,我感应到她的存在,却看不见她,一瞬间,我有个恍惚而荒谬
的念头,亚咪以一种非形体的方式存在,只有我能与她沟通。下一个瞬间,这想法
就蒸发了,因为我想到外婆说过遇到挫折的时候亚咪会躲藏起来。我该做的不是耽
溺于想象,而是把亚咪找出来。
我认真搜寻,床底,桌子下,浴缸内,厨房,梳理台,最后我的目标锁定紧闭
的衣柜。
“亚咪。愿意出来跟我谈一谈吗?”我对衣柜说。
衣柜没有说话。
我走过去蹲在衣柜旁:“你今天没吃早餐耶。吃早餐非常重要,一整天的精神
与心情都跟早餐有密不可分的关系,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不吃早餐,容易变老,
早衰会让人变丑。这太可怕了!所以我要去买早餐,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们一起到
餐桌上吃早餐好不好?因为衣柜太小了,我没办法进去跟你一起吃,你知道的,我
太庞大了……”当我回来的时候,亚咪并没有坐在餐桌上等我,我便知道,真正的
问题才要开始,前方的路还长着呢。
一日三餐,络绎于途,我展开送便当的日子。亚咪从不当着我的面吃东西,我
也不知道当我不在的时候,她都在做什么?有一次我梦见她穿着黑色的晚礼服挽着
一个修饰整齐的男人,进豪华的餐厅;又有一次我梦见她穿着奇异的衣服,疯狂的
跳舞。她上厕所吧?她洗澡吧?她躲在衣柜里做什么?难道不觉得无聊吗?小马来
找我,并且问:
“亚咪还没有消息吗?已经半个月了,我猜她一定离开这个城市了。”
竟然已经有半个月了。所幸并不是全然没有进展的,亚咪的衣柜门愈开愈大,
我几乎可以看见整个她了。当我讲笑话的时候她也笑,把脸埋在膝盖上。有一天我
买了炒米粉和鱿鱼羹,这是外婆告诉我亚咪最爱的小吃。
“今天是我加薪水的日子,我很快乐,想找个好朋友去大吃一顿,庆祝一下,
我立刻想到你,可是我又想,你可能比较喜欢安静一点的地方,我就把晚餐买来了,
也把我最好的一套衣服穿来了。”
亚咪看着我,眼光带着笑。
“我知道,有点滑稽,是不是?Miss李还问我穿别人的衣服做什么?”亚咪的
笑意从眼底到了唇上。
“不知道有没有荣幸与你共进晚餐?”
没想到这句话是在此时此地,如此情境下说出来的。
亚咪伸手把筷子递给我,而后自己也拿起一双筷子开始吃晚餐。我忽然有些激
动,因为亚咪终于在我面前愉悦地进食;因为这是我和亚咪第一次的约会。第二天
我踏进门便觉得有些不寻常,忽然绷紧神经,难道亚咪离开了吗?是啊,是啊,她
早晚会离开的,她一定离开了。
她,没,有,离开。她还在。
她拿了一幅画给我,并且说:
“送给你做纪念。”
她终于终于开口说话了。天知道我有多想念她特殊的孩童似的声音。依然甜美
醇厚,如一杯加了很多奶精的香浓咖啡。
我在沉默中接过画,是她曾在诊所中为我和外婆画的像,我向她要求过要欣赏
这画,她说:“随便画的,没画好,下次好好画一张送你。”
然而这“下一次”永远不会出现了。
画中的我和外婆呈现极强烈的比例,外婆占了一大半的画面,比手画脚兴奋莫
名的叙述着,整个人仿佛要烧起来了。我的比例很小,气势很弱,双手交叠,看起
来疲倦,充满无力感。我的惊讶是因为她画出了我内心深处真正的感觉,我的迷惑,
我的质疑,比起所谓不正常的人还要多;至于我的生命力与爆发力,比起疯癫的人
来说,又显得很弱,微不足道了。
真正有力量的,是那些被认为疯了的人。
“谢谢你。我会好好保存。”
她挤出一个类似微笑的表情。
“亚咪。你已经在柜子里住了一个月了。你什么时候出来呢?我没有关系,我
答应过外婆我一定会照顾你,你喜欢在柜子里住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我都
无所谓。我既然把你送到医院又追到衣柜这里来,我就一定会照顾你……可是你的
漫画呢?你不是想成名吗?你环游世界的梦想呢?外婆已经不,在,了。亚咪,你
躲一辈子也没有用,我告诉你,外婆已经不在了。”
“不要——”
那种撕裂的挣扎声令我震动。
“啊——”她持续的,动物似的哀叫。
我等着她没有力气再喊。
“你的坚强呢?你的勇气哪里去了?小时候你就有本事恐吓同学,教他们又怕
你,还得陪你玩。你怎么不敢向命运挑战?告诉他,这些挫折难不倒你……”
“以前,我是巫婆家的小孩,现在我什么都不是……”
“你曾经是巫婆家的小孩,永远都是巫婆家的小孩。”
“我真的好想好想外婆。她是这个世界对我最好的人。”
“你会遇到很多人对你好的。相信我,一定会的。”
亚咪滑出衣柜,像只猫咪似的爬进我怀里:
“我想外婆。”
“我也是。我们一起想念她吧。”
我环抱亚咪,像环抱一只柔软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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