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合德被封为昭仪,皇上为她建了少嫔馆,馆中有露华殿、含风殿,还有曲径
通幽的浴兰室,烟雾缭绕中,皇上在此私赂待儿,偷窥昭仪出浴,心醉神驰,而
昭仪发觉,立即命人熄烛。
我在浴室偏置灯烛,以五蕴七香汤沐浴,恭请皇上同浴,他却神不守舍,匆
匆而去。
我知道,爱在昭仪一身,我只是失宠的皇后,昭阳宫就是冷宫了。
夜夜,我命人把宫殿装点得宛如白昼,笙乐歌舞,因为,我不要孤独地度过
凄凉的黑夜。
人们说皇上迷恋昭仪的体肤气息,唤她作温柔乡,并且宣称:“愿老死于此,
不羡神仙。”说皇上为窥昭仪浴,私赂侍婢已费万金,皇上说昭仪浴温泉,“若
三尺寒泉浸明玉。”传说皇上于床第之间,求持昭仪足,则壮发情畅,而昭仪转
侧,不让他尽兴。“若即若离,才能令皇上留恋不舍。”昭仪说。
我说,好,好个聪慧深细的昭仪,合德妹妹!无方!咱们为昭仪干一杯!喝
呀!难道连你也不愿陪我喝?我是皇后娘娘啊!
娘娘!多保重。
无方!你不懂,你懂得音乐、舞蹈、诗词歌赋,但你不懂我,你不懂我是一
个女人,你不懂我心里的苦。我的心像油煎,像火烧,好烫好痛,你摸摸看,你
摸摸……
娘娘醉了。我唤人来侍候娘娘……
不要!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侍候我,你不要逃避,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娘娘!无方……不能报答……
无方。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好苍白,你要,你要说什么?无方——来人!来
人哪!
无方心症突发,猝死在我面前。
也许是我让他几个昼夜吹笙太操劳;也许是我让他喝了太多酒;也许是我害
死了他。
当他咽气,我并没有哭,只是俯身,轻轻用唇触了触他仍温暖柔软如花瓣的
唇,这是我们最亲近的一次。
他的性灵与纯净,伴我在宫殿木板地上长坐,说着笑着,直到天明。除了我,
他的心中再没有第二个女人,无方。他仿佛是为我而生的,这个永远青春美丽的,
恒久的情人。
我的生命沉寂了,像深秋一般萧瑟。合德来看了我几回,有一次忽然问:
“姐。还记得赤凤吗?”
我怔了怔,忍不住微笑了。合德把我的微笑看进眼里,也记在心里。
当赤凤以昭阳宫侍卫长的身份跪在面前,我真不敢置信。
他更壮硕俊逸了,宽阔的肩,挺直的腰,神采飞扬,双眸依旧灼灿。
“赤凤。”我上前扶他,不流露情绪地:“别来无恙。”
他迅捷地反扣住我的手腕,匆匆一紧,旋即松开,啊,他真的是我遇见过最
强壮热烈的男人。
他仍是最好的猎人。宫外飞雪翩翩,寝房内火炉旺旺地燃烧,像是我们初遇
的那年冬天,像是要偿还欠他的那份情,我变成野兽,与他纠缠厮斗,至死不休。
他的喘息,我的呓语,从床榻翻滚下地,直到我不能支撑,开始哭出声。他双手
捧住我的脸,抚慰地:“嘘,燕燕,好了,没事……燕燕……”
我停下来,任由他引领着攀升到令人颤栗的,欢愉的巅峰。
燕燕于飞,何处可归?
不愿单飞,只愿成对。
是赤凤,当我是少女时,他开启了我对情爱朦胧的认识;当我成为女人,他
把我带到一种不曾经验过的境界。而与他的重逢,完全出自合德的安排,她到底
是我贴心的好妹妹。
“奶奶去世前,还嘱咐我,不要再与你们姐妹牵扯,她总担心我会为你们丧
命。”
“你不怕吗?”我把脚伸进他温暖的怀抱。
“我已死过一次了,那年送你进阳阿主府邸,我便死去了一次。”
“那时,你为何不射我?”
“我想,只要你活着,我们总可以再见。”
少嫔馆的宫人匍匐来报,说昭仪出事了,赶往少嫔馆去的路上,我才记起,
皇上与合德,那令我痛苦却不能怨恨的两个人。
皇上宠幸许美人有孕,并且诞育皇子,昭仪得知消息,绝食撞柱,寻死觅活,
皇上百般劝慰,也已绝食一日。
当我进入内室时,合德正在樊姐怀中,披散头发,额头破裂出血,憔悴狼狈,
令人心惊。
“姐姐。”她扑进我怀里,放声恸哭:“我们一齐去死吧!”
“卿卿。”皇上挨到我身边,他的面色青黄,眼圈发黑,从未见过的萎顿脆
弱,像生了重病:“你替朕劝劝她,千万不要做傻事,她要怎样朕都依从……”
我看着合德,她真的是完完全全掌握住这个男人了。
“骗子!”合德嘶吼着,状似疯狂:“我再也不要见你,让我死——”
她真的疯了吗?她这样忤逆,是要满门抄斩的呀!我吓出一身汗,忙去捂她
的嘴。
“不碍事!让她说,是朕不好,朕伤了她的心……合德,你先喝点汤,再说,
好不好?”
侍者捧来参汤,我盛了一勺喂她,她转过头去。皇上连忙上前,亲自接过勺
子,微颤的手,温柔地凑到合德唇边:“你的嘴都干裂了,乖,润润喉……”
合德就着勺子喝了一口,睁开眼怨恨至极地看着皇上,猛地,一口参汤喷了
他一头一脸,尔后,跪在地上:“合德求皇上赐死,皇上毁约背情,合德再无生
趣。”
所有人都伏跪在地,不敢出声。
静,静得像死亡。
那男人爆裂开的悲泣哭声传出时,没有人相信,那是万民仰望的皇帝。
“你要我怎么做?你要我怎么做?”
“我只要皇上一句话。”合德冷静清晰地问:“皇上曾说,除了昭阳殿便是
少嫔馆,再无宠幸,此话当真?”
“是真的。”
“既然如此,”合德在樊姐抱扶中起身:“许美人必因奸有孕,秽乱宫廷,
有辱圣体。”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整饬六宫,端赖皇后娘娘,请娘娘下旨,诛杀许氏母
子二人,以儆效尤。”
我惊惶地望向皇上,皇上用力喘息着,掉过头去。
“姐姐……”合德逼近,一点也不昏乱悲凄,她非常的清楚明白。
而我僵住了,张开口也发不出声,像被什么东西鲠住了喉,只能吸气。
“皇上以为如何?”她又转身去逼皇上,那个不能自主的男人已宛如婴孩。
“皇后,下旨吧。”皇上说。
宫墙外,童谣纷纷传唱: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
为什么要我下旨?为什么要将我牵涉进来?
“我这样做,都为了你。这么一来,皇后娘娘的宝座,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亲爱的合德妹妹如是说,她吐气如兰,婉媚似仙。
皇上不知怎么听说了我和赤凤的事,却因为没有实据,到昭阳宫闹过一场,
只得作罢。我决定让赤凤暂时出宫,避一阵子。他什么话也不说,将我按倒在妆
台,他的狂暴的爱,令我晕眩,也令我快乐。
赤凤不在的日子,黑夜难耐,白昼寂寥。我知晓皇上近来正服药调阴弱,不
去少嫔馆,便在一个午睡初醒的夏日,往合德那里去。有意不着人通报,我孤身
一人,往内室走去,房门紧闭,隐隐听见呢喃话语。
我推开门,于是看见,合德发髻垂落,双颊桃红,赤裸双腿跨在一个男人的
腰上。那男人的头埋在合德胸前,他肌肉贲起的胳臂,系着五彩头绳,正是我打
的同心花结。这男人竟然是,赤凤!
他们一齐转头看我。
我原本以为失去皇上的宠幸信任,还有赤凤。我原本以为自己最初的情事,
完美无瑕。然而,他们背叛了我,赤凤与合德。
“你进阳阿主府邸,赤凤痛不欲生,是合德安慰他,他们俩人也就有情了。”
樊姐试着劝慰,可是,我无法接受,他们把我的心撕裂了,再缝不合。
“我不能原谅他们。”
我想报复,虽然还不知道该怎么做。
“娘娘!千万别为了赤凤,坏了大事,不值得。”
我看着她,冷冷地笑。
一切都是计谋,叫我舍了赤凤入宫,合德占了赤凤的心;然后借着我入宫,
合德才能入宫,夺了皇上的宠,我的一生,都让人算计了。我绝不能善罢甘休。
昭仪前来献礼,这一回又玩什么花样呢?合德穿一袭素色罩衫,晶莹华美,
献上一个锦匣。
“这是什么?”
“人头。”
“人头?”
“是仇人的头。”
左右开匣,竟是……是赤凤!我张开嘴,失去了声音。
“坏我姐妹情分的,便是仇人。若非他的血,不能消姐姐的恨;若非他的血,
不能明我的心。姐姐!赤凤非死不可。”
“你,好狠毒。”
我的泪忽然涌上来。
“多少人忌恨我们姐妹,我们不能彼此保全,难道还要自杀自残吗?为了你,
我什么都能做,你明白吗?”
“可是,赤凤……无罪……”
“那许氏母子有什么罪?姐姐!该死的人不一定有罪,有罪的人不一定该死
啊。”
“可是……”
“忘了赤凤。好好做皇后,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这才是真的,其他的都
是假的。你要挽回皇上的心,我会帮你。”
合德设宴,邀我和皇上共饮,席间只有我闷闷不乐,皇上终于问:“皇后为
何愁眉不展?”
“飞燕颈上齿痕仍隐隐作疼,却久不蒙皇上垂爱,想来不免伤悲。”
皇上凑近,看见颈上隐约齿痕,他的手指停在痕上,而旧日欢爱扣动他的心
了,注视着我的眼光,有了温存。
尔后,皇上常在大庆殿轮流召幸我和合德,有时,甚至姐妹同召。
然而,他的体力大不如昔,必须靠方士进贡的丸药,才能行幸。
吃过春酒那天夜晚,皇上兴致很好,取出一只冰瓷小瓶,说里面有十粒丹丸,
待会儿吃一粒。
我们都喝多了,先是合德喂皇上吃一粒,后来,我又喂了一粒。我们闹着笑
着,皇上一粒一粒向我们讨丹丸吃,尔后,他不能遏止地在我和合德身上爬来爬
去,我先翻滚下床,整夜听见他吃吃地笑,听见合德销魂的呻吟。
我睡了一阵,被合德摇醒,她赤着脚,脸色惨白,抖瑟地拿着冰瓷小瓶:
“我们喂他吃了一瓶。”
我在灯下,看见皇上睡在床榻,面容紫红,合着眼,痛苦地抽搐,血水不断
从下边涌出来。
“啊!”我呼喊:“传御医!快传——”
“姐姐!你先走,你回宫去。”
“那你……”
“我与他同命,他若有命,必保我;他若无命,我以身殉。你走!”
我逃回昭阳宫,正是三更天。
也许,只是一场梦,我闭上眼,嗅着春夜清鲜的花香,睡醒之后,什么事都
没有了。
合德缓缓走过来,我翻身下床,拉住她:“我做了个好可怕的梦。”
“没事了,姐姐,我先走了。”
她的妆扮如此清雅素净,她的眼神如此纯稚,一点也不像杀了那么多的人。
“可是,我杀了他们。”她坦然微笑:“我要保护你,保护自己。我求得了
这样的权势名位,富贵荣华,我要的就是这样的日子。我无怨无悔!”
我在丧钟声中惊醒,孝成皇帝五更驾崩。
我跳起来,要去找我的合德妹妹,不能让她一个人背负,我也有罪。
该死的人不一定有罪,有罪的不一定该死。每一桩罪行,我的手上都沾着血
迹啊。
昭仪自缢身亡。
宫人来报。
飞燕。是的,我是汉成帝的赵皇后。
我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我亦无怨悔。
(取材自《飞燕外传》* 《赵后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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