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纹身
这是一条暗黑、漫长的道路,而且寒冷。为什么这样冷呢?
她只有一个人,不能自制地向前走去,却不知道要去哪里?好冷好冷啊!
走得很艰难,仿佛被人绑住了脚似的,被绑住了,用绳子,她的足踝被绳子绑
住了。
低下头,并没有绳子,可是,却迈不开步子。
“绑得松一点,好上路。”
她记起来,曾经有人这样说,是一种哽咽的声调。
悚然一惊!她想起绑住母亲足踝的那条棉绳,簇新洁白。在她六岁那年,久病
的母亲去世了,父亲刚升了官,丧礼办得好隆重,堂前堂后一片哭声。她太小,母
亲又病得太久,几乎不认识了。披麻戴孝地跪着,睡着了,被嬷嬷抱起来,站在将
要掩盖的棺木前,教她说:
“娘亲!您安心去吧,好好上路。今生苦难脱尽了,来世修得莲花身。”
她亠句句跟着念,不懂得哀伤,然而看见绑住母亲双脚的绳子,因为诡异的感
觉,稍顿了顿,才心不在焉的念完最后一句:
“娘亲保庇小莲城无病无灾,平安长大。”
方念完,便紧紧搂住嬷嬷的颈子。嬷嬷爱怜地拍抚她的背,那温暖厚实的手。
嬷嬷!嬷嬷在哪儿呢?
在她见到的最后一方光亮里,是嬷嬷焦虑的脸,还记得她狂乱地抓住嬷嬷的手,
费力嚷着:
“我喘……喘不过气,嬷嬷救我!好……难受——”
接下来,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以及寒冷。
此刻又察觉到孤单。一个人,往哪里去呢?难道是奔赴阴曹地府?
这便是黄泉路吗?
莫不是,我已经死了?
颤栗从脊背开始,爬遍全身。怪不得这样寒冷、这样幽暗、这样孤单。
已经死了。
鸳鸯织就欲双飞
她的身体向来病弱,母亲的病痛似乎全部转移到女儿身上。奇怪的是莫名的病
灾与珍贵的药材,把她养得异常美丽焕发。然而,因为曾有医家预言,她活不过二
十岁,这样的美丽令人看着,总觉得哀愁。
连孩子们都传唱着:
连城病容能倾城,
可怜娇艳二十春。
整日穿梭在史府中的,除了名医便是良媒,都为连城而来。她的病和美揉成一
股奇异的吸引力,如同昙花,短暂而绝艳。
只要是有富丽庭园,都想移植这株名花。
这样仓促的二十个寒暑春秋,应当怎样安排?史大人于是让女儿学佛,因此识
字知书。读到“春日凝妆上翠楼”时,怔忡了一个下午;念着“今年欢笑复明年,
秋月春风等闲度”,她将佛书搁在一旁,深深叹息。
佛,脱不了她的病苦,也度不了她的寂寞。
父亲固然娇宝宠爱,女儿终究是要出嫁,倘若嫁得好,或可多活二十、三十年,
也未可知。
于是,满城沸沸传扬开来,史大人要为连城选女婿。在春分那日,史府将设诗
筵,邀请城内青年士子,为连城精巧的绣品“倦绣图”题咏。
乔年穿越熙攘杂乱的市集,揣着点碎银子,往好友顾家去。
在巷口搏戏的一群孩子,忽然冲出一个,抱住乔年的腰,仰着脸唤:
“叔叔!叔叔——”
“阿康好乖!”乔年微笑:“娘在家吗?”
“娘在家,姐姐也在,帮着赶活儿呢!”一路说着,—路拉乔年往家里去,拉
开嗓子喊:
“娘啊娘!您瞧瞧谁来了?”
穿着粗布裳的女人和梳鬟的小女孩,很快出现在门口,脸上都是忍不住的笑。
“叔叔”女孩也叫。
“嫂子都好吗?阿欣又长高了。怎么不出去玩?”
“姐姐说没衣裳穿,不肯出门。”小男孩抢着说,
“瞎说!”女孩恼怒地。
“本来就是嘛!”
“你再说,我撕你的嘴——”女孩绕着乔年跑,抓不着弟弟,两个孩子追着跑
着进了屋。
“乔兄弟进屋喝杯水吧?”
“不敢烦劳嫂子。”
每一次来访,都不肯进屋,孤儿寡妇处境艰难,他不愿添闲话。
掏出小布包递上前:
“孩子们长得快,制件新衣吧!”
女人站在门畔,眼圈蓦地红了:“我们一家人要怎样拖累你呢?”
“顾大哥是我的知交好友,他不幸了,我理当照应你们。”
“他在异乡病故,两千多里,你耗尽家产送他的灵柩回来。三年来,照顾我们,
弄得自己一贫如洗,到现在都成不了家。便是老顾在地下也不能安心。”
“嫂子,姻缘天定,我不挂心。只是应考失利!让你们受苦了。”
“兄弟。”女人拭泪,突然问:“听说连城的事吗?”
连城,已成为市中传唱的美丽的歌谣了,谁听不见呢?
乔年缓缓点了头。
“何不去试试?”
“我只是一介寒士。”
“寒士又如何?她若瞧不上寒士,也就不值得了。”
乔年迟疑地笑了笑,暗自惊异,这女人原来有这等见识,莫怪老顾生前对她爱
敬有加。
巷口的孩子还没散去,用一种凄凉的曲调唱着:
连城病容能倾城,
可怜娇艳二十泰。
乔年从歌声中穿越,他第一次专注聆听这样的歌声,突然觉得有一股特别的情
绪,在胸腔中波动。
这是陌生的情绪。他一向有豪迈之情、义烈之情、悲悯之情……然而,不曾有
过这样的经验。
这是酸楚的柔情。
乔年赴会时,极受礼遇,在这场凤求凰的大会中,像乔年这样的有名寒士,是
可以添加光彩的。
一家有女百家求。
乔年来得晚,诗会已经开始了,他很挣扎了一番,去或不去。然而,他真的好
奇,想看一看那幅闻名遐迩的“倦绣图”,有传言说连城把自己的形貌绣在图上了。
巨幅绣像推向乔年时,旁边的人笑起来,低声说:
“啥也瞧不见。咱们到背面去,看看美人真容吧。”
像上的年轻女子只是个窈窕的侧影,除了浓密的黑发,弧度柔美的额与颊,见
不到五官。女子倚着绣架,脸朝向窗。
是早晨的阳光吧。乔年想,每一根光滑的丝线,都莹莹亮着,女子的脸颊也亮
着,并且暖和吧。
“慵鬟高髻缘婆娑,早向兰窗绣碧荷。”
他执笔挥洒两句,停住,仔细地看,她在绣什么?呵,是一对鸳鸯。雌鸟已经
绣好,将头钻入水中,雄鸟却只绣了一半。为何不绣下去?因为配色不理想?太过
疲倦了?还是……
“刺到鸳鸯魂欲断,暗停针线蹙双蛾。”
好哇!众人鼓噪起来,说这首诗是压卷,恭贺史大人觅得佳婿。
这骚动传到了连城的绣楼,她细细读每首诗,读到乔年诗时,双颊隐隐绯红,
问侍立的丫鬟:
“这是什么人?”
“不过是个落魄潦倒的穷酸书生。”小丫头橙儿撇着嘴,不屑地说。
“不会吧?”
“他是穷嘛!邋里邋遏的。”
“穷,可不一定酸啊!”
“就是。”嬷嬷拧了橙儿一把:“臭丫头!你这绿豆眼儿能瞧什么?乱编排!
敏儿!你不是知道这个人?给小姐说说。”
唤敏儿的丫鬟把流传在城里的故事,一桩桩说给连城听。
连城听得入神了,久久才问:
“全城的人都仰慕他,为什么他还这么穷呢?”
仰慕他是一回事,要救济他又是另一回事。这年头,谁肯拿钱出来给别人?“
“怎么他肯帮人,人就不肯帮他?”
“我的小姐!这就好像咱们欣赏他的侠情才气,可不会嫁给他啊!”
“可是,我最中意他的诗,他瞧出我图中的意思了。”
“小姐。”嬷嬷正色地:“别胡思乱想j 这事得老爷拿主意。况且,你不能跟
他,跟了他,怎么过日子,”
“好歹,我要帮他。”
是真知己
史大人欢喜地上了女儿绣楼,说是以诗择婿,已选定一门好亲事。就是城中最
富有的盐商公子王化成,青年才俊,儒雅风流。
官家与商家结亲。官家要的是钱财;商家要的是权势,自然美满。
然而,我要的不是这些呵。连城垂着头不说话。
“连儿!你意下如何?”
连城坚决地抬头,这是最疼爱自己的父亲,应该可以了解,可以成全,可以…
…为了她的病,父亲已然心力交瘁,她该怎么说?
“小姐。”嬷嬷来到身边,拍抚她,像小时候一样:“快答应吧。我们别给老
爷添麻烦吧。啊?”
“我们”,嬷嬷总是说“我们”,其实,就是“我”,所有的人都让我给拖累
了。·
连城觉得倦怠,靠在嬷嬷怀里。
“但凭爹爹。”有气无力地说。
父亲哈哈大笑:
“瞧你!要出嫁了。还像个娃娃!”
人们又编了新歌,带有嘲弄的意味:
盐商珍宝难量秤,
娶得红颜价连城。
满城传唱不绝。
乔年在市集上听见了这个消息,他并不气愤,也不自怨自艾,只是想,她并不
欣赏我的诗呢!我究竟是个鲁莽男子,不能知解女孩儿家的心事。
然而,她真的要出嫁了吗?想着,有丝淡淡的橱怅。
回家推开锁不上的门扉,赫然发现房内坐着一位中年妇人,还带了个使女。
“乔公子回来了。”妇人起身,有种安定沉稳的威仪。
“你是……”
“我是连城小姐的嬷嬷,特来探望。”
“连城小姐?”他觉得恍然若梦。
小丫头橙儿总看不上他,此时嗤之以鼻:“小姐怎会看上这个人?”
乔年听见了,清清楚楚地听见。
“我家小姐对公子的才华十分钦慕,尤其那首诗,真是爱不释手,相信公子非
池中物。我家老爷特别派我送来这个,为公子助灯火。
一只匣子掀开来,几锭亮晃晃的银元宝。
“这是小姐爱才之心,恳请公子收下。”
她喜欢我的诗!她相信我不是池中之物,连城呵,连城,那个不肯转过头来的
女子,那个即将另嫁的女子。
她知解他;一如他对她的了解。
从未见过她的容颜又如何?她要嫁谁又有什么关系。
“连城,真是我的知己。”
连城倚在床上,听嬷嬷诉说着。
“他真当我是知己吗?”
天气渐渐热起来,又是她犯病的季节,常常离不了床。
“你把药钱都送了他,还不是知己啊?”
“嬷嬷又怨我了。爹爹不肯按济他,说什么救急不救穷。”
“好小姐,我只求你今年别犯大病,否则,我的罪过可大了。”
“我没事的。嬷嬷!我还没到二十呢!”
“呸呸呸!童言无忌。”
“嬷嬷!”她倚在嬷嬷温暖的怀里:“他问起我嫁人的事吗?”
“没有问。问了也是白问。”
“他一定知道我不得己,我知道,他一定知道的。不然,怎么叫做知已呢?”
“什么呢?他知道我知道的。”
“傻嬷嬷!”连城轻声笑起来:“你不明白。”
“傻丫头。”嬷嬷爱怜地拥住她:“不明白才好呢!”
乔年在第一次点灯时,都会想起那浅浅的侧影。他觉得自己的生命与以前不同
了,他有了一位红粉知己。熄灯时,便想起橙儿的话,为什么她不能嫁他呢?想着,
感到一种针镂的尖锐痛疼。
然而,她并未向他要求什么;他怎么可以有贪念?只要她好好活下去,便够了。
他一面用这种想法安慰自己,一面又打探了王化成的为人。这位富商公子骄贵无比,
恃才傲物,虽无恶名,却也没有令誉。他会待连城很好的,乔年对自己说,他会疼
惜她,给她好日子过。
当燕子衔泥在檐下筑巢时,连城已经病得连坐起来都费力了。虽然整日吃药,
却每下愈沉,不是哮喘便是昏睡。
嬷嬷守着她,非常自责。老爷吩咐去买赤琼花入药的银子,给了乔年,失了疗
病先机。
“嬷嬷!我今年几岁?”清醒时,她问。
“还不满十八呢。”
“离二十还有两年。我,真的不想死呀。”
说完,便陷入昏迷了。
史府在替连城办后事了,消息像波浪一样奔涌在城里。
人们把“可怜娇艳二十春”,改成了“十八春”。
乔年日日流连在府外,看着名医被请进府内,又垂头丧气走出来。
直到那天,不知从哪置请来一位西域头陀,高大魁梧,面色如棠,背着一只布
袋,进了史府。进门之前,突然站住,朝乔年打量了一番,看得那样意味深长。乔
年几乎忍不住走过去,然而头陀转身进了门。
约莫半时辰,王化成被请进了史府,看着他旁若无人的姿态,乔年第一次感觉
嫉妒。接下来便是惊惶,为什么找他来!难道是连城?这时候多希望能有彩凤双飞
翼啊!
王化成看过了昏睡中的连城,觉得满意,果然是绝色,若能站在一处,堪称一
对璧人。
“无论花多少钱,一定要治好她,我来负担她的医药费。”
“钱财不是问题。这位师父有神药可救小女,只是还欠一味药。”
“什么药?”
“我知道贤婿情深意重,必不肯见死不救……”
“究竟是什么药?”
“男子胸口肉,一钱。”头陀说,两只铜铃似的眼睛直钉着王化成。
王化成的脸色瞬间惨白:“为何、为何找我?”
“连城是你的妻子呀!这种事谁愿意呢?传出去会惹人耻笑的。现在没有别的
法子,只有试一试。贤婿——”
“住口!”王化成的嘴角扭曲着:“疯了!你们全疯了,竟想剜我的心头肉。”
他的修长白皙的手指护着前胸,冷冷地:
“我要去告你们谋杀——”
几乎是从史府中逃奔而出,他的马差点践踏到徘徊门外的乔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连城真的……他觉得一刻也等不下去了,就算是拼了
命也要闯进去。
正当他准备敲门时,门忽然开了。敏儿走出来。
“是乔公子吗?”
“我是。”乔年看见敏儿颊上有泪光,惶惶然地:“连城小姐她……”
“嬷嬷说公子是小姐的知己,请公子去见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怎么第一面还没见到,就要见最后一面了呢?
我要的只是你灿然的一笑
终于,他看见了连城,锦被外小小的容颜,单薄干眉目如画。这张倾城的面容,
却令他深刻疼惜。缓缓他在床畔跪坐下来。今生只有两次照面,她都看不见他好想
她睁开眼,看一看他。
“难道没有法子治好她?”
“药方是有。”头陀走进来:“只是药引难求。”
“只要有方,便能求药。”
“说得好。药引便是男子胸口肉。”
乔年于是明自王化成昂然而来,仓皇奔去的原因。
他用力扯开前襟,露出胸膛,转头向头陀道:“大师请看,合用不合用?”
头放声大笑,连屋瓦都震动了:“好!我在门外见到你,便知道错不了!”
药袋中取出一柄冰雪似的利刃,放在桌上,收敛起笑容:
“怕不怕?”
乔年再次凝望连城,那个每次在点灯熄灯之际,令他苦苦向往的女子。
微笑着,他说:“不怕。”
随即执起利刃,闪电般刺向自己胸膛。头陀出手相助,割下一片肉。鲜血淋漓,
迅速染红衣襟,激烈的疼痛,令他昏了片刻。
头陀取出创药为他敷上,稍稍止了血,也镇住痛。
嬷嬷忍不住哭起来:“我家小姐果然没看错人。她用药钱助你灯火,你愿意割
肉给她熬药……”
“灯火资,是连城小姐的药钱?”乔年喘息着,血汗交流:“是我害了她。”
“都怪我。”史大人老泪纵横: “连儿柔顺,我只想她依我,却不顾她的心
意。若不是你,连儿断无希望。只要她能康复,我作主,让你们成婚。”
连城服下一丸药,便苏醒过来,她看见守候在床畔的父亲、嬷嬷,还有一位男
子,胸口给层层药布缠着。她立刻认出乔年。
昏迷时,她听见橙儿哭着数落王化成的无情;然后,她感觉到有一双深情的眼
眸,牢牢地霄着自己,她听见每个人说话的声音,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谢谢你。”她轻声说,泪水涌进眼眶,顺着面颊,滔滔倾流。
看着她,强烈的酸楚又来了,他想拭去她的汩,却又不敢妄动。
“别担心,你会好的。”
连城服下第二丸,精神好多了,也知道了父亲许婚的事,见到乔年,却仍是哭,
还带着些羞怯。
连城服下第三丸药,乔年便离开了史府,嬷嬷教他回去等好消息。
好消息却没有等到。
王化成听说连城起死回生,坚决不肯退婚。向来只有他拒婚,今番怎能让人退
婚?
他可以不尽义务,断不可放弃权利。
反复把玩着自己的玉葱似的手指,他笑着:“岳父大人若将连城许了别人,我
便上告悔婚,还要揭露你府上以人肉入药的事。太守大人与家父是换帖兄弟。岳父
大人要三思啊。”
史大人灰头土脸,只得召来乔年,以丰盛酒筵款待。乔年欢欣前来赴约,却在
看见千两银时,心情骤然黯淡:
“事情生变,王家不肯退婚。我们辜负了你的恩德,只得以此相报。”
“大人。”乔年离席,他的眼睛被愤怒点燃了火,熊熊燃烧:
“我来献药,不为求婚。只是,士为知己者死。”
“是,是,我知道。这里有千两白银,聊表……”
“你弄错了。大人!我的血肉,不卖!”
乔年愤然离席。
消息传上楼时,连城昏厥,摔倒在绣架上,一对鸳鸯蝴蝶,备自零散。
醒来时,连城呼叫嬷嬷:
“去!去跟他说,去告诉他,去呀!去呀——”
“说什么呢?小姐!跟他说什么?”
“就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以他的才华,得功名,配美眷,都不是难
事。”她的泪水不能遏止地奔流:“不必以我为念,我反正就要死了,何必争我这
个泉下之鬼?”
听着嬷嬷转述,乔年脸上僵硬的线条松弛,眼光柔和了。
“她又流了许多泪吧?”
“可不是。哭得厉害呢!”
“我所做的一切,为的是知己,并不为了美貌。恐怕连城也不是真明白,否则
她便知道,就算不能厮守,只要她好,我再无怨。”
只是,从没见她笑过呢。总是痛楚和眼泪。
“嬷嬷,下次再见到连城,请她为我一笑,此生便无憾了。”
乔年在井边俯视倒影,胸前疤痕像是一对鸳鸯,已经结痂了,然而思念连城时,
细细微微的疼,仿佛连城用针刺出来的绣像。他并不排拒那种痛感,反而觉得是享
受。
他想像着自己的血肉被碾进药丸里,连城启唇,含入口中,吞咽滑进她的身体。
他必须一桶桶水兜头浇下,才能冷却炽热的思绪。
一个月后,在史府门口,乔年遇见烧香返家的连城。她由侍女扶持着下轿,进
门之前,看见了乔年。注视着彼此的眼眸,那个允诺如此清晰,她活着,为的就是
偿还这个盟约,倾全部的青春与美妍,给他一个终生不能忘记的笑靥。
当她对着他嫣然一笑,蓦地四周都暗了下来,只有那笑颜如此深刻真实。
他的心中轰然狂喜,连城,果然是我的知己。他微笑着,对她颔首,算是一种
感激。
然而,却有热泪漫进眼中,因为那笑太美,有着诀别的意味,他禁受不住,竟
有了欲哭的冲动。
那夜,乔年在胸口剧烈疼痛中醒来。赤裸的胸膣上,伤口红肿发烫,极不寻常。
他想到了连城。
想起她白天那样凄绝美绝的一笑。
奔到史府时,明灯晃晃,哭声不绝,连城已于当夜急病亡故。
缠 绵
连城把一切都想起来了。
她是死了。
真正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试着念了几句佛经,索然地住了口,这种寂寞,是
神明也帮不了的。
好冷好冷呵。
什么都没有了,都是一场空。
连城。
仿佛有人唤她,一声比一声真切:连城!
连城。
她站住了,这声音来自身后,转过头,她看见,不会的,可是她真的看见,喘
息着,一步步向她走来的。
乔年。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走。”他是一股厚实的温暖,令她更加感受到自己的寒冷。
“你在发抖。冷吗?”
他圈住她,鼻息吹在她的发上,她已经没有鼻息了,为什么他还有?
为什么他还能出声?她发现自己失去了语言能力。
“别怕!我陪着你。”
有脚步芦靠近,走来的人像是官人的打扮。连城忙挣出乔年怀抱。
“乔兄弟!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趁你的身子还没僵,快回去吧!”
“我找到连城姑娘了,顾兄!你在地府掌书记,一定有法子,帮帮我们。”
“你本不该来,我这便送你回去。连城时辰已到,我真帮不了。”
“那么,我便在此伴她,我不忍撇下她一人。”
连城摇头。不!不要为我这福薄之人牺牲。回去!回去吧。
“你照顾我的妻儿,如此高义,理当报答。只是,这事非同小可,我也爱莫能
助。”
“顾兄不必为难。”乔年转头看着连城:
“我们是可以同死的知己,当然要同生,绝不独活。”
说着,他因为笃定而微笑。
连城掩住嘴,泪倾如雨,他伸手去拭,那泪如此光滑,像珍珠。
连城感觉他的温度降低了,忍不住握他的手。
“罢了!罢了!”老顾呻吟地:“若有什么干系,我独力承担,你们回去吧!
一起回去吧。”
往光亮的地方走。老顾把他们带到回阳路时,殷殷叮咛。
握住连城的手,乔年迅速往光亮走。
“回去了,便算再世为人,我们不只是知己,还要做夫妻。”
光亮就在眼前,像是一条甬道,穿过去,便是阳世了。
忽然,连城扯住乔年,阻止了他进甬道。
“怎么,你不想回去?”
连城摇头,忧虑并且哀伤。
“你担心,怕我们回去了,还是身不由己?”
可不是。那样复杂繁扰,变化莫测荫大世,谁也把握不住啊。
“或者!我们回地府去?”
连城不点头也不摇头,瞅着他,用那样一种特殊的眼神,令他怦然心动。
他又想起她吞食药丸的姿态,他的呼吸因而浊重了。
她的轻轻软软凉凉的身体贴近他。
他的前襟敞开,伤口露出来,她用手指爱抚,尔后,她的唇贴上去。
乔年狂野地捧抱她,一径炽热地燃烧起来,再不需要冰冷的井水。
在人世与幽冥的交界处,他们相爱。人或是鬼或是神,都不能干涉。
只有胸前那对鸳鸯,如浮游水上,见证着这一场死生缠绵。
(本文据《聊斋·连城》写成)
--------
文学视界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