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发作
终南阴岭秀,
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雾色,
城中增暮寒。
——终南望余雪·祖咏
长安城内里所有的药铺与医堂,所有著名的大夫一个接一个,连日来都被请
到盈门客栈。
" 对于这位姑娘……老夫才疏学没,瞧不出姑娘所得为何症?"
" 这位爷,您另请高明吧!"
" 对不住,在下真的无能为力……"
" 够了!滚统统给我滚!" 一个男人的心究竟能承受多少的着急与挫败?
不过短短的半日光景,萨辛瑞已张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中琥珀色的光泽
已然失去颜色,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失去了生存的意志。
直到这时,萨多尔才稍有体悟,萨辛瑞有多么重视雪流苏!
但为何她会突然抱病?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萨多尔只记得昨夜,萨辛瑞突然发出彷如石破惊天般的悲鸣当他冲进房内,
就看见兄长抱着脸白如纸、嘴角淌血的雪流苏。
" 三哥?" 萨多尔只敢望着守在床前的背影,却不敢趋近窥探三哥的脸色。
" 你……还好吧?"
" ……" 但萨辛瑞却不言不语、不移不动。
" 三哥……你好歹吃些东西吧!" 瞪了一眼仍然搁在桌上原封不动的发凉饭
菜,他不禁叹了一口气," 你不补充一点东西,怎么会有体力来照顾人呢?"
" 唉……是我没有照顾好她,你瞧我,居然是个这么差劲的主子,竟然无法
看护好自己的人……"
" 拜托!" 萨多尔忍不住往上翻了个白眼。" 她生病又不是你的错!" 三哥
的脑袋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萨辛瑞不语,但他知道他的决心是坚定的,不论要花多久时间、多少金钱,
他一定要将她治愈!
他拒绝假设自己有失去她的可能性,但他承认自己的内心是恐惧的,一想到
他或许会失去她,他就觉得自己仿佛要崩溃一般!
倒抽了一口冷气,他惊骇地对这种情绪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没有了雪流苏,
他竟然想不出他往后的人生该如何走下去?
不!不能!
" 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待我啊!" 双手包住她的柔苡,萨辛瑞恐惧地低喃
着,眼光不由自主的瞟向原本置放在几面上的雪花流苏手镜。
手镜的镜面已然失去玄锡特有的明亮光芒,那黯黑阴沉的颜色访如生了绣般。
那仿佛是个预兆,告诉他雪花流苏的元神即将香消玉殒!
不!他不接受这个事实。
" 你不能就这样离开我,雪儿……" 放开她的柔荑,萨辛瑞一把夺起手镜,
拎起袖子大力的抹擦着镜面。" 雪儿……雪儿……雪儿!"
他的呐喊声是痛彻心扉的,而抹拭镜面的动作则愈来愈大力,他甚至绝望的
看着手镜," 雪儿,你又回去镜中了吗?不能……雪儿,你快出来、快出来啊!
"
" 你冷静下来,三哥。" 萨多尔警戒的望着他,好怕三哥会因一时想不开而
做出什么不智的举动,伤害到自己。
" 不如你先去小睡一会儿,她就交给我来看顾。" 萨多尔提议道,他再也受
不了兄长这种差劲的脸色了。
" 绝不!" 萨辛瑞一口便回绝。
最后,兄弟俩私下延请了宫廷御医。
" 这是" 仔细地把完脉,慎重地询问当时发生的情况,年长的御医再次回头
观察了病人的脸色,并以手指掀开她的眼皮。
未了,老脚医点了一下头。" 这位姑娘并不是生病,而是被人下了毒。
☆ ☆ ☆
" 下毒?"
这种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顿时令萨氏兄弟一时无法反应过来。
" 怎么会?" 萨辛瑞不信的握紧双拳,怒火在胸中燃烧,他强迫自己深呼吸
一口。" 请您解释一下。"
老御医看到他的模样,不由得吓得说不出话来。
" 喂!你怔什么怔啊?大夫。" 萨多尔不耐烦的拉开大嗓门,轰隆轰隆地催
促道。
" 这种毒名为' 昙花一现' ,如果被下此毒,会在第三日后才开始发作。再
过三日若还拿不到解药,那就无药可救了。
" 此毒是以一种色紫、叶带金缘的晚昙所提炼,原产于丝路道上的安利,中
原本土遍地难寻。敢问两位王爷,这位姑娘近来可是得罪了什么人,不然怎么会
……" 无缘无故中毒呢?
但老御医眼见萨辛瑞脸上木然的神色,便机伶地打住话语。
" 得罪人?喂!你可别乱讲话,我们哪会随便去得罪人啊?" 萨多尔完全没
想到任何利害关系,便兀自嚷嚷起来。
" 但此毒非本地所有,若非有人蓄意下毒,那……" 有些话他不得不明说,
老御医硬着头皮提醒道:" 请两位王爷再仔细想想。"
" 去!这有什么好想的?这根本就是……" 萨多尔又想张开嘴巴嚷嚷,萨辛
瑞却抬手示意他安静。
" 我知道了。"
☆ ☆ ☆
桂殿兰宫,璋啸王府里到处是雕梁画栋,无论是一扇窗、一张椅,均考究无
比,一花、一树均灿烂茂盛,就连一名妾婢、一介小僮也是貌美无比,简直可说
是集大下美的事物之大全。
" 啊,多么尊贵的稀客。" 做主人的傭懒的打着招呼,却放任自己不尊重人
的侧卧在锦榻上。
俏婢跪奉美酒,美姬手端鲜果,再加上绿芙、红蓉双姝的随侍在侧。
怎么看都是一幅鲜明生动的春景!
这简直就是在宣告世人,他有多么的委靡不振且堕落腐败。
" 奉酒。"
一个弹指,俏婢急忙起身,莲步轻移来到萨辛瑞面前。
" 不必了。" 萨辛瑞压根没有心思与之客套," 我来索取' 昙花一现' 的解
药。
一抹狡侩的神色由璋王爷的眸中闪过。
" 昙花一现的解药?萨主爷请恕在下愚钝,不知您的意思,还望王爷明讲。
" 璋王爷摆出一脸无辜的模样。
" 你!" 萨辛瑞额角的青筋都在暴跳。
" 璋王爷,你心知肚明我在说什么!" 萨辛瑞仍然不疾不徐的说着,但怪的
是,只不过是简单的两句话,竟让他身旁所有的人都可以感受到那段阴恻寒冽的
冷意。
" 明不明白有那么重要吗?" 璋王爷总算从榻上坐起身,跷起二郎腿,披散
在肩上的黑发将他的五官映照得邪气逼人。" 我可是个笨人,我只知自己非常不
喜欢有人与我作对,事实上,是非常非常的不喜欢,这样你明白了吗?"
" 所以呢?" 萨辛瑞见绿芙遣走丫鬟,红蓉则合上门扉,让这对宾主能有个
隐密的交谈空间。
璋王爷放肆地大笑," 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什么吗?从此,你我为敌,我会
祈求你日后别爬着回来求我。"
" 是的,我记得。" 萨辛瑞回道。就是因为记得这狠毒的话语,他才会如旋
风也似的冲入璋啸王府。" 毒是你下的。"
" 是又如何。" 璋王爷不甚在意地挑眉轻笑," 不是又如何?"
倏地,一道身影纵身欺向卧在锦榻上的璋王爷。
" 哗啦!" 萨辛瑞的拳己深烙入锦榻,当下碎片激喷,有一部分甚至刺到他
的手背,划出一条血痕。
" 啧!" 璋王爷身形优雅的翩落在另一边,伸手弹弄掉身上的尘屑。" 你弄
脏了我的衣裳。"
等不及对方的话落,萨辛端已经又欺身而上。
转眼间,过招已近百。
一攻、一守;一进、一退。
两人势均力敌、旗鼓相当,以致僵持不下,一方招招进逼、冲锋陷阵;另一
方马上转守为攻,打算长驱直入。
两条精悍的身影不停的左闪右躲,展开拉锯战。
但这并不是璋王爷所要的,他决定速速为这场比试写下结局。
" 你难道不想要' 昙花一现' 的解药了?"
咻!最后一记把式硬生生地在半空中停住,气流险险地逆流到萨辛瑞的四肢
百骸,让他差点走火入魔。
他试着稳住身形,强迫自己收势。
璋王爷大剌剌的重返锦榻,双臂抱胸地道:" 想求我?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
是的,他知道!
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萨辛瑞忍着羞辱,心一横,双膝跪地,再伏下身形,双
肘着地,开始匍匐前进。
旁观的绿芙、红蓉瞠目以对,不敢相信这名铁铮铮的男子汉竟然肯如此的为
一名女子而降服。
但是,事情已经明显的摆在眼前。
萨辛瑞心忖,古有韩信承受胯下之辱,那么,他为了自己准备珍宠一生的佳
人,受这点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 好!好!好啊!" 瞧见萨辛瑞真的爬至他的面前,璋王爷不禁快活得开怀
大笑。
" 萨王爷果真是个大丈夫,为达目的,能屈能伸,在下可真是佩服得紧,这
可不是其他人所能比得上的呢!" 这番话有着明褒暗讽,听在萨辛瑞的耳中,真
是难以忍受。
" 现在,我已经达到你的要求了。" 他的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快把解
药给我。"
" 你这是有求于人的态度吗?" 璋王爷故意摇头砸舌。" 啧啧!我可感受不
到你的诚意,不如……" 他故意抬起下巴," 再来一回好了。"
" 什么?!" 萨辛瑞怒极立刻起身,脚步一跨前,却又硬生生的停住,动作
突兀的僵滞着,脸上的神色交杂不定。
如果此刻他的手中有一柄刀剑,只怕他早就挥过去,砍得对方七零八落了!
然而,有个声音在他的心底拼命提醒他,普天之下,恐怕只有璋王爷才有"
昙花一现" 的解药,而只有拿到解药,他的雪儿才有救!
深深地吐纳几回闷气,萨辛瑞痛下决心,举步又走回原处,再度曲膝跪下。
一切的屈辱又重头上演了一遍。
" 唔……这可真精,我怎么还是不太感觉得出你的诚意呢?" 璋王爷整人般
的依然摇头叹道。
这回连犹豫一下都没有,萨辛瑞马上跪地演出第三遍" 匍匐前进".
☆ ☆ ☆
忍字头上刀一把!
他的自尊被人极尽羞辱之能事,不仅是身为一国的世子,就连身为男人的尊
严,都被眼前如恶鬼修罗的璋王爷践踏一空。
" 唉……" 璋王爷终于玩够了,他从怀中掏出一只小花瓷瓶。" 这便是' 昙
花一现' 的解药。"
" 给我!" 萨辛瑞的大掌迫不及待的伸直,眸中瞬间闪耀着溺水者攀到浮木
般的光芒。
" 啊!" 璋王爷突然一扬眉,做势欲收回瓷瓶。" 这样可不成,你忘了说什
么了?" 他谆谆教诲的对萨辛瑞提醒道。
" ……谢。" 萨辛喘不得不低头。
" 这里只是一部分的解药。" 把玩着小瓷瓶,璋王爷好心的解说道:" 这只
能暂时消除一小部分,我在红帐苑内让她服下的毒,好遏止她的出血现象,使她
能一如往常的清醒,但是,每过一旬便得再吸一次药,否则,一切使会前功尽弃。
这样你可明白?"
他不忘再次提醒萨辛瑞道:" 你可别忘了,全天下只有我一个人拥有' 县花
一现' 的解药。"
" 我、真、想、杀、了、你!" 萨辛瑞一字一字的说道。
" 哎呀!" 璋王爷故作受到惊吓状。" 多么恐怖!这样不行,本王爷一旦骇
着,很可能就会失手……" 他的长指倏然一溜,瓷瓶急速往下掉落。
" 不!" 萨辛瑞吓得惊声尖叫,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瓷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 不……" 他几欲发狂,不顾一切的扑上前,用手抓扒着地面,想拉起那些
碎片,却徒劳无功地刺破了自己的指尖及手掌。
" 哼!看来你果真很重视那个女人。" 璋王爷不苟同地冷嗤一声,鄙夷地自
怀中又掏出另一只小瓷瓶。" 拿去。"
萨辛瑞一怔,旋即将丢过来的小瓷瓶接个正着。
" 怎么?还在怀疑吗?" 璋王爷道:' 那我收回来了。" 做势又打算放回原
处。
啪!瓷瓶已被萨辛瑞夺走,他如获至宝般的捧着" 战利品" ,再也不肯放手。
" 这只是部分的解药,除非你乖乖的听话,我才会继续给你解药,否则,你
的宝贝女人当真就只能' 昙花一现' 了。"
这就是璋王爷的目的,他要萨辛瑞完全听命于他,他需要他的人脉行事。
☆ ☆ ☆
眨眨眼,她好似睡了很长的一觉,又好像只不过是闭目了一会儿,总之,她
就是觉得很虚弱。
她生病了吗?不然,怎么会软软地躺在床上?
" 嗯……" 她想动一下手脚,却发现右手腕被人轻轻的制住。
" 主子……" 雪流苏呆呆的看着萨辛端那张俊脸,他光洁的下巴长出了深色
胡碴,眼袋深陷,好像比她还疲倦千百倍似的。
她的心不由得抽痛了一下。
发生什么事了?
" 主子……" 她努力的翻过身,试着想用左手去摸摸他,但真的有点困难,
她不懂她为何会全身皮松松、肉散散的呢?
她运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把手臂打直抬高,却只听到" 啪!" 的一声,手臂又
软了下去,还不小心打到他的脑袋。
" 噢!" 他捂着头,修地跳起,但一看到她已经清醒,马上面露兴奋之色。
" 你醒了?雪儿,还有没有哪里痛?身子还难受吗?" 他轻柔的扶她坐起来,
长臂留住她小巧的双肩,那态度似乎在宣告他的占有欲。
" 口渴吗?" 取来茶水,将杯缘抵着她的唇瓣,他以爱怜的眼神凝视着她。
雪流苏贪婪的享受着水的滋润,许久才回答:" 对了,主子,我好像睡了很
久很久是不是?"
也许是在她昏迷前,因呕血而耗费太多的心神与体力,所以,她有点记不太
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觉得自己似乎不只是睡了很久,而且还病了呢!
突然,那只紧搂着她的手臂收紧了。
" 你已经醒了。" 他回以一句言简意赅的话语,但她不知道的是,他等她清
醒竟像是祈盼了一辈子!
她毒发的短短几天,他竟恍若度过了数十年寒暑般!
搂抱她的手臂是暖的、是稳定的,但他的心却是冷的、是颤抖的,萨辛瑞虽
然因她的清醒而感到雀跃,却也同时为他不得不服从恶人而心情沉重起来。
" ……痛!" 由于他的力道在不知不觉中加重,雪流苏忍不住呼痛。
" 啊?" 萨辛瑞猛然回神,急忙松开她。" 你没事吧?"
" 没事……" 才怪!如果是在以前,她肯定早就赏他一个大白眼了,可惜现
在她连眨一下眼都嫌累,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离似的,她到底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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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一生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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