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屋里落了薄薄的一层灰,灯光还是那么幽暗,他醒过神来,到家了。
这回他花了两周的时间陪一个客人去马尔代夫群岛旅游,十多天换了七八家
超豪华酒店。当时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冷不丁回到家中,才意识到旅途中的
奢华与梦幻。
在选择客人方面他是很谨慎的,他不知道别人都是怎么做的,反正他不能落
到要报复全人类男人的女魔头手里,那他就死定了,熬干了也拿不到听起来还算
诱惑人的报酬。这一次他的客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寂寞女人,先生冷落她多少年了,
她郁闷的不能自制便到外面去散散心。如果说她有什么怪癖的话便是她手不离电
话,她一共有3个手机,来回不停的打,总是低声地诉说,有时也一会儿哭一会
儿笑的便构成她生活的全部。
后来她给他买了一个8000多块钱的新手机,当然是在报酬之外的。
只是他们从来不交流,也没有什么可交流的。他不过是她新买的一只路易威
登的手袋,用过几次之后是一定会厌烦的。
房东的儿子叫王植树,据说是植树节那天生的。现在王植树又再扯着嗓子喊
“如果是这样,你不要悲哀”,这首《血染的风采》里他只会唱这一句,所以他
就来回地唱这一句,无论他怎么声嘶力竭都没有人制止他。他妈妈收租婆明姨自
然习以为常,但是领里街坊为何会如此宽容,还真让人有点想不通呢。
他本来是可以换个住处的,但他觉得这儿是他的富地,让他赚到钱,包括植
树都有可能是旺他的,所以他不想搬。
他在毫无办法的情况下欣赏着王植树的歌声,他想,什么是悲哀呢?悲哀这
两个字对他来说已经太过遥远和陌生。事实上他从12岁开始便失去了这一功能。
那一年,他本来富裕的家庭发生了巨变,他至今也搞不清父母亲是跟谁家结了怨,
总之他家遭受的是灭门惨案,父母和姐姐全部被杀死在家中,幸亏他贪玩耽在了
游戏机室一夜未归。
当时他还不太懂事,依稀记得他们家三层别墅的前面挤满了他家的亲戚,有
的见过而有的十分眼生,但人多的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足有五六十人。不光是
人多,相互之间还发生了急剧的争吵,吵急了还动粗,甚至大打出手。当然在他
们中间,有穿制服的人在维持秩序,劝解拉架。大人们顾不上他,他便拿着一根
黄瓜边吃边站在一边看热闹。而围着他家院子里三层外层的人也是来看热闹的。
常常在这一带给人补鞋修伞的阿伯叹了口气对他说道,你知道他们在吵什么
吗?他说不知道。阿伯说他们在争夺你的抚养权啊,因为你跟谁过你爸的遗产就
归谁。他还说看到他们这样,你还不如是个孤儿好些,将来岁数一到也好继承遗
产了,现在可倒好,你有牌受罪了。
那一幕牢牢地留在了他的脑海里。
等到他手里的黄瓜吃完以后,全部的亲戚都黑了脸,都觉得这个世界不可理
喻,人心黑如煤炭。穿制服的人也在混乱中被人扯掉了一只衣袖,另一个穿制服
的人急了,吹哨子又不能叫众人冷静下来。
这件事闹了半年多,他便像物品一样寄存在妇联的一个抗家庭暴力庇护所。
还好后来他爸爸的三弟,就是他的三叔算是脱颖而出,在众亲戚的恶语诅咒下接
他回家去了。
尽管他是好不容易争到手的,但是三叔一家人对他并不好,他们总是在他面
前抱怨他爸爸吃独食,生前从未接济过他们,为人又过份尖刻所以招来了杀身之
祸。好像他们享受他的遗产是理所当然。麻脸女人那一次算是他的成人礼,当时
他也只有16岁,他确信自己是一个男人了,于是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去。
他扒上一列货车,停在哪儿算哪儿,感觉就是饿着肚子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
也比呆在三叔家强,而且只要有人问起来他一口咬定是孤儿,不是怕被送回去,
反正送回去还可以跑,而是他觉得有五十多个亲戚还混成这样实在太丢人。
他跟许多人不同,不会因为谁给了他一口热饭就以为自己到了天堂。社会是
他的大学,他曾经乞讨,后来当过伙计、门童、给建筑工地担水泥,打包工等等
受够了冷眼看惯了同类相残。四年过去了,他懂得了这个社会有底层但没有江湖,
饿肚子就是饿肚子,没饭吃就是没饭吃,当贼就是当贼,死人就是死人,跟江湖
毫无关系。所谓的江湖不过是一个人们齐心合力愿意编愿意信的虚妄世界,是吃
饱肚子的人用来解闷的,将来他吃饱了肚子他也会相信有什么穿着黑西装戴着黑
眼镜见人就开黑枪的黑社会。
生活的真理只有一个,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20岁那一年,尽管他看上去瘦高,但已筋骨强健。他买了一把锋利的瑞士
刀,重回故里找到他三叔的办公室,对他说你把我爸的钱还给我,否则我们谁也
别想活着出去。估计是他脸上必死的神情吓坏了三叔,他叫财务室给他送来了现
金。
到头来还得感谢他的死鬼父母,是他们的钱救了他。
他叫焦阳,今年26岁。
他在庇护所时,曾在手背上刻了一个恨字,谁都以为他是恨杀害他父母的凶
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恨所有的人。
这个字在他长大之后虽然淡了一些,但也从小楷变成了大楷。
焦阳本来想歇息一会儿,但今天的王植树表现的有些活跃,再说天已经完全
黑了下来,夜色对于他来说已成为亲密爱人,随时向往。他洗了一个澡,换了一
身甚是休闲的衣服还戴了顶鸭舌帽,看上去是个无限正经的好青年。心里决定给
自己放大假,他已经够累的了,比王植树唱歌还累。
他来到桃色,在吧台前要了一杯椰子酒。这时酒保小恩子走过来冲他呶呶嘴,
他顺着他的目光指引,见到一个女人临窗而坐,看上去风霜憔悴,穿一身黑,高
领毛衣的高领一直卡到下颌,仿佛穿了一件盔甲战衣,虽然化了个大浓妆但却毫
无风情神态严峻。小恩子捂着嘴笑道,你不觉得她很滑稽吗?我如果跟她睡两觉,
她就什么事都没了。小恩子也是实打实的拜金主义者,总是暗自感叹世道不济已
是笑贫不笑鸡鸭,如果自己也长得高大威猛,断然不甘做省油的灯。
焦阳没有理会,兀自喝酒。
这个女人枯坐了大概一小时,她显然不是无聊的富婆或者有钱的变态狂,好
奇心驱使他提着酒杯向她走了过去,待他坐定,那个女人却意想不到地开口了,
她口气生硬道:“我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你说吧,要多少?”
他有意无意地伸出一只巴掌撑住台面。
“走吧。”她说。
“去你家?”
“不,去你家。”她斩钉截铁地说。
于是他们两个人貌合神离地搭计程车去淘宝大厦,一路上他吹着口哨,她说
你能不能不发出声音?他斜了她一眼。
整件事应该说非常的简单,然而就在他开门的一刹那间,王植树犹如从天而
降,举着菜刀出现在他们面前。那个女人当场就愣住了,焦阳见怪不怪道,王植
树,滚。王植树放下举菜刀的手,说了一句大哥你回来了便扭头离去。
女人进了屋后仍旧惊魂未定,半天安静不下来,然后执意要走。
焦阳火道:“你他妈玩我呀?!”
那女人说道:“谁想到你这儿会有精神病人呢?”
“又不是他跟你睡,你紧张个屁呀?!”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你在桃色坐着不走都不嫌难看,装什么相啊。”
“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从来没干过这种事,我只是……”
“我当然相信,一看你那样就知道你年轻时有多纯真,快点吧,我没时间跟
你罗唆。”
“我真的不做了,你放我走好吗?”
“那你就付一半的钱吧。”
“我什么都没做也要付那么多钱吗?”
“小姐,这个世界是不会陪着你变来变去。”
那个女人还在迟疑,焦阳眼露凶光地把瑞士刀拍在桌上。永远都不要误会干
这一行的人均是娘娘腔,时代不同了,在这个认钱不认人的年代,软饭也可以吃
得很霸道,很香。而且人世间的万事万物都可以拿来做成一盘生意,又有谁敢笑
话谁呢?
只见那个可怜的女人,果然是用发抖的手掏出一摞钱来,数也没数便丢在桌
子上逃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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