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一下午都阴雨绵绵,焦阳哪儿都没去,在屋里一边听音乐一边举哑铃。他像
艺人一样注重仪表,这是不言而喻的。
他当然已经完全不记得有管静竹这样一个女人,要说对女人的印象,只有最
早那个对他来说有启蒙意识的麻脸女人和皮衣女人是难以忘怀的,或者说那是一
种记忆。其他的女人无论俊丑都不可能给他留下什么印象。而他与管静竹是完全
不同的两种人,产生纠葛的可能性是零。
然而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傍晚,雨并没有停,反而还下大了。焦阳开始翻食品柜,他找出一瓶啤酒,
但没有下酒菜,只找到一盒碗面泡上,再找才发现两包极小包装的美味花生,还
是在国际航班上发的,居然下意识地保留到如今。就在他准备吃晚饭的时候,有
人拍门。
他想也许是王植树便没有理会。
拍门激烈起来,这就是少交租金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他无奈地起身准备去平
复阴雨天气给一个弱智青年带来的烦恼。
进来的3个男人上来就开打,是那种中等身材表情淡漠但下手很黑的职业打
手。只是在瞬间焦阳便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直到这时,门外才走进来一个身穿休
闲服的体面人,他问焦阳马尔代夫的风光怎么样?是不是挣了多少多少钱?他手
下的人很快从抽屉里找到了银行卡,他们逼他说出了密码,于是其中的一个人转
身下楼去了。在这其间那个体面男人对焦阳说你睡了我的人还敢要那么多钱?你
那玩艺儿是金子做的吗?
焦阳从这句话里判断出这个男人的来历,有些男人是这样的,就算是他永不
沾手的东西别人也休想碰一碰,因为那是脸面问题。而眼下他跟这个男人一样地
痛恨那个不知死的女人给他带来了杀身之祸。
不久,那个离去的男人打电话上来,估计是告诉体面男人银行密码是对的。
这一干人准备离开时,惨剧发生了,其中一个打手在焦阳的脸上手起刀落,当时
焦阳并没有感觉到痛,因为他当时已经遍体鳞伤。待那些人走后,房间里恢复了
宁静,王植树哇啦哇啦的说话声也在走廊里再度响起,他才慢慢地爬起身来。
在洗手间的镜子里,他看见自己满脸是血,老实说他不知道自己的伤口在哪
儿,到底有多长多深。他顺手扯下一条毛巾捂住脸冲了出去。
这一天上班的时候,管静竹曾多次听见公司年轻的女孩子们大谈美容问题,
由于她多年的忙碌,显然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理会这件事。现在她要恢复自信,一
切都得从头开始,尤其是随着葵花来信的频繁,她那颗悬起的心稍稍有些回落。
于是当别人提到有关女性方面的问题时,她便会不经意地竖起耳朵。
她们提到最多的一个词是“植丽素”,管静竹从未听说过这个词,可她又不
好意思问,那样会显得自己老土而且落伍。可她记住了植丽素这个词,据说对皮
肤有奇效,可以去掉所有的皱纹和黑斑。静竹的脸上还不至于有黑斑,但是细微
的皱纹已经在眼角和鼻沟处显现,她觉得自己应该认真对待。既然是生活在继续,
说不定她也还会碰上自己喜欢的男人,就算自己不漂亮也不要那么沧桑吧。
所以下班之后,管静竹没有回家,也没有急于吃饭,她直奔市中心的一个高
级商场,这个商场的一楼全部是化妆品专柜,售货小姐一个个如天女下凡般美丽
和亲切。管静竹向她们问起植丽素,她们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并且耐心地教
育她不要相信直销或传销产品,抹在脸上的东西可不是开玩笑的,还是要相信大
商场的名牌产品。
于是,她们成功地向她推销了一套美白去皱同时又补水滋润的产品。
静竹从商场里出来的时候,天已黑了下来,且雨越下越大,她在路边等计程
车真是不等不知道一等吓一跳,只要一辆空计程车开过来,足有十几只手去开车
门,越是孔武有力的大男人越是抢的厉害,而且别人也抢不过他们,女人或者年
纪大一点的人即便是打开了车门把脑袋钻了进去也会被他们揪下来。管静竹打着
伞在雨中观望,心平气和地想这满街的男人不全是端木林吗?你能指望他们什么
呢?这一发现让她的心情豁然开朗,原来她不是不好彩撞上独一份的自私男人,
而是天下乌鸦一般黑,那也就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她在雨中足足等了40分钟,直至膝盖以下的裤腿全部湿完,两只半高跟的
羊皮鞋一踩下去咕咕直响。这时候有一辆空计程车向她驶来,她周围已经没有人
了,正当她还带着几分优雅打开车门时,突然一只大手伸了过来,同时不知从哪
儿冲来的一个男人不由分说的打开车门要上计程车,但结果是他们两个人被卡在
车门处,正当他们都下意识的抽身时,那个男人显然接着要上车,但计程车竟然
意想不到地空车开走了。
不等管静竹反应过来,和她抢车的那个男人已经扑倒在她身上,慢慢滑了下
去。
静竹一边喂喂喂地大叫,一边想撑住这个急于要倒下的男人。直到这时她才
看到这个人满脸是血,她吓得倒吸一口冷气。那个出租车司机一定是看到了这一
状况才逃跑的。
静竹半跪在地上架着这个失去知觉的男人,她浑身是血已经走不脱了。并且
周围开始聚集了零零落落的看热闹的人,假如她此刻抽身离去必是目击者眼中的
凶手,这点常识她是知道的,那就是在危急的关口永远不要解释什么,而是首先
控制住局面。这时有一位好心人帮她拦了一辆小货车,并且告诉她离这里最近的
医院是正骨医院,但也顾不上那么多先去救人要紧。
受伤的男人被送进急救室后,值班医生向管静竹寻问病人的情况,譬如他是
在什么情况下受伤的?时间地点?跌倒被撞被砍?总之一切问题管静竹都说她不
知道,她说她不认识这个男人,但谁会相信她呢?很现实的一个问题是抢救病人
是有费用的。所以不管管静竹怎么解释,值班医生都暗示一个看上去挺机灵的护
士看住管静竹,防止她一走了之。
管静竹很不情愿的为受伤男人付了诊疗费,他从急救室推出来的时候全身上
下缠满了绷带,照说是应该留医的,但是管静竹再也付不出住院押金了,要不然
她绝对把他放在医院后自己消失在茫茫人海。医生说这个男人伤的不轻,尤其是
脸上的一刀只差分毫便刺到眼睛,这一刀伤就缝了8针。还有就是他出血过多,
再晚一点到医院来便殃及生命。管静竹一时间不胜唏嘘,后来又觉得这一切跟自
己有什么关系呢?!
由于输了液又打了镇定剂,受伤的男人已经脱离了危险但仍旧神志不清。这
样一折腾已是深夜12点钟,静竹也问不出他家在哪里,只好把他架回自己家去,
等到天一亮就让他走。
经过一晚上的昏睡,第二天中午,焦阳终于在歪歪和葵花睡过的大床上苏醒
过来,他回神回了好一会儿,也想不出来这里到底是哪儿?脑海中的景象始终是
乱拳与尖刀,血雨腥风。这时有一个陌生的女人推门走了进来,她向他诉说了昨
晚发生的一切。在聆听的过程中他发现这个女人有些面善,后来他想起他们初次
的会面。好在他的半张脸都被裹着,她完全认不出他是谁。
陌生女人说我给你熬了点粥,你喝完粥就走吧。
事实上管静竹想来想去,她已经够倒霉的了,碰上这样的事还要为这事请假,
她必须想得周到一些,不能让这个受伤男人因为饥饿和虚弱再一次晕倒在她家的
附近。
她一句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会伤成这样?这让焦阳对管静竹的印象稍好了一些,
至少不像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么神经质。在她去端粥的当口,他随手拿起床头柜上
的一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子甚是可爱。
管静竹把白粥和咸菜放在托盘上摆在焦阳的面前,她容颜落寞地说道:“这
孩子是个哑巴,还有些智障……”
不是她的遭遇倒是她的坦率让他吃惊不小。“他死了吗?”他问道。
她怔了一怔,更加落落寡欢道:“差不多吧……”
他不再说话,她也转身离去。或许是她单薄而又落寞的身影,或许是她无言
又无奈的叹息,总之就在那一刻间他对她突然产生了一种深深的同情,这种情绪
在他有限的人生中几乎没出现过。因为他不会同情任何人其中包括他自己,很小
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世界不相信眼泪。
焦阳喝了两碗粥,稍稍有了一点体力。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管静竹递给他
一张名片和一摞医药单,她对他说道:“我希望你能把诊疗费寄还给我。”
他下意识地哦了一声。
她看着他,两眼清澈,欲言又止。
他知道她马上就要说我也活得不容易,这笔钱不是小数等等这一类的话,于
是便把名片和帐单一骨脑的捅进上衣口袋,坚定不移地点了点头。“那是一定的。”
他说。
谁都不会怀疑他表现出来的真情实感。当时的焦阳也认为自己一定会这么做,
因为在他胸间好不容易萌生出来的一点同情心还没有那么快散去。
然而此后的焦阳当然没有给管静竹寄什么诊疗费,他又不是在校的大学生,
有能力随时随地演绎出真善美的故事来。在家休养期间,他清理了一下自己的财
务状况,他唯一的银行卡里根本不只一笔马尔代夫所赚来的钱,有些富婆他尽管
记不住她们的模样,但钱的数字却清晰的留下记忆,并且包括以往在宾馆顺东西
时的积累,现在统统被人洗劫一空,而这种见光死的事又是不能报警的。
他再一次把管静竹抛至脑后,连同他昙花一现的同情心。
伤好以后,焦阳的脸上留下一道疤痕,这道疤痕像蜈蚣一样静卧在他的右额,
跨过眼裂,很霸道地趴在那里。他破相了,不仅再没有人找他风花雪夜寻欢作乐,
他还配了一付墨镜以遮挡面部的不雅。他开始重操旧业,混迹于宾馆的会议偷东
西,不知是他的好运结束了,还是现在的他太容易给人留下印象,很快他就被会
议上的人逮了个现行,人赃俱在,他被拉着警笛的警车带走了。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