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一路上,管静竹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她知道农村并不是在那遥远的地方,
山青水秀好呀么好风光,村口一棵大榕树,清粼粼的小河边有两个小芹一样的姑
娘在洗衣服……如果农村真有这么好,那还有蜂拥进城的农民工吗?
那城里人不全跑到农村去了吗?
她完全知道农村环境的恶劣,生活的艰苦,歪歪也肯定跟着受罪。
管静竹是突然决定去广西四塘看歪歪的,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和理由,就是
觉得一定要去了,而且她也没跟曹虹商量,因为她完全知道曹虹的态度。她也没
有告诉葵花,反正写信已经来不及了。
不过她还是牢记曹虹的话,千万不要一时冲动把歪歪带回来,这样她就再也
没有自己的新生活了。要可怜可怜自己,曹虹总是这样提醒她。
火车咣咣铛铛地在黑夜里疾驶,却又无声无息像一条潜行的蟒蛇。
放眼看去,整个硬卧车厢如同一条食街,人们的食物应有尽有,小至瓜子花
生,大至烧鸡烧鸭,啤酒、饮料、水果这一类的东西几乎填满了所有的空间。喇
叭里播的是怀旧歌曲,就是那种有人唱一句一万个人都能和上去的老歌,人们在
歌声中打牌,闲聊,看时尚杂志。车厢里飘荡着食品特有的气息和洗手间传过来
的异味,空气超乎寻常的混浊。管静竹觉得整个脑袋都是昏沉沉的,其实现在谁
还会真正的怀旧?当《秋天的思念》变成了酒楼里的送餐音乐,人们就明白了怀
旧和情感的远去,流行即是瘟疫。但无论如何管静竹希望自己也流行在其中,她
太需要庸俗的快乐了,这是因为她一直被隔离在生活之外。
就像她与焦阳的交往,这个世界谁又能拯救谁呢?说到底他们是同类,无论
是身体的囚禁还是精神的囚禁,他们都不被眼下的生活接纳,于是便带着深深的
伤痛苟活。后来她不理他,并不是谁比谁更下贱,而是她不愿意面对曾经放纵的
自己,犹如她不见得多么地同情焦阳,而真正同情的也还是自已。
第二天上午,管静竹下了火车,她坐上长途公共汽车,沿途倒了三趟这样脏
兮兮的像一堆废铁拼凑的长途车才算是接近了四塘,颠簸和劳累自不必说,心境
更是近乡情怯,总觉得会看到自己最不想看到的东西,又想象不出最糟的情况会
糟成怎样?说不定有情有义的葵花待歪歪很好,何况歪歪还是他们家的财神爷。
黄昏的时候,她身心疲惫地走进葵花家的院子。
村里的一切都如她想象的简陋、肮脏和破败,一条泥泞的路贯穿着整个村子,
大人孩子不仅蓬头垢面,衣服也穿不整齐给人衣衫褴褛的感觉。同时,他们都像
看外星人一样奇怪地看着管静竹,后来得知她是找葵花的,脸上便露出诡秘的笑
容。
其中有一个精壮的小眼汉子说,他们家在盖新房子呢。
见她不甚明白,又道:不是你寄来的钱吗?他们家还买了8只长毛兔,但后
来都死了,不服水土。
静竹仍不说话,她其实是希望葵花一家过好的,否则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葵花的家果然在盖新房子,新鲜的红砖刚刚砌过二楼,她家院子也没有什么
特别,只是到处堆放着农具和建筑材料,显得颇为凌乱,在没有看见葵花的家人
之前,管静竹便意外地看到了儿子歪歪,他一个人坐在地上,穿戴和村里的孩子
毫无分别,也是那么脏那么烂,只是腰间有一条麻绳,像牲口那样被拴在一截木
栓上,令他走不到三米便无法前行。静竹见到他时,他正聚精会神地拣地上的脏
东西往嘴里送。
管静竹走过去抱住歪歪泪如雨下,从表情上看,歪歪并不知道她是谁,但知
道她的行为是友善的,便把地上捡起的东西给她吃。
葵花家的看门狗都没有绳索拴着,可以自由自在地游走。它看着这一对母子,
露出了怜悯的神情。
后来葵花向静竹解释说,因为歪歪走丢过,他们不得已只好把他拴住。
这个理由也还是成立的,静竹也不能大骂葵花的良心喂了狗,他们养兔子盖
房子有什么不对?乡下人拿到钱就是这样过日子的。就算他们把所有的钱都花在
了歪歪身上,歪歪也还是哑傻综合症,也还是一眼看不见就走丢。
应该说葵花一家人还是相当朴实的,她的婆婆头戴一条绒格围巾,只顾埋头
往灶里添柴给静竹做饭,葵花的老公兄弟四个,全部在屋里时也只听见葵花一个
人在说话。他们都是老实人,都想对静竹好但又不知怎么表现,以至于看见自己
的孩子跟歪歪争旺旺饼干,上去就是一巴掌。
尽管如此,管静竹还是止不住地掉眼泪,她谁都不怨,只怨自己把歪歪送到
了这里。
当天晚上,歪歪睡着了,静竹坐在他的身边直到深夜,她决定天一亮就带着
孩子返回城里。葵花是了解静竹的,但她又无话可说,只好陪着静竹空坐着。
葵花没有挽留静竹多住几天,更没有挽留歪歪,她已经看到了静竹脸上铁一
般的决心。静竹也还是把千里迢迢带来的食品和衣物留了下来,背着歪歪离开了
葵花家的村子,离开了四塘。葵花因为已有身孕,已经不大好出去做事了,但还
是把静竹送了又送,一付对她不起的样子。
就这样,管静竹千辛万苦地把儿子又背回了城里。
一天晚上,曹虹敲开了管静竹家的门,进门就兴师问罪地点着管静竹的鼻子
:“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你说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听到我的声音就挂断,
我怎么你了?!”
管静竹微低着头不看曹虹的眼睛,也不说话。
曹虹更气了:“你干吗不说话?你能不能叫我死个明白?”
管静竹铁心不吭气,还是那个死样子。
这时里屋发出一声巨响,两个人条件反射般地冲了进去,是歪歪把沉重的衣
帽架推倒了,他的房间已经被他毁坏的一片狼藉。曹虹愣住了,管静竹的神情反
倒坦然,似乎是房顶没了她也不会大惊小怪。
曹虹说道:“你把他接回来了?我不是叫你别把他接回来吗?”
管静竹冷冷地回道:“我再不接他回来,他就死在那儿了。”
曹虹气势如虹地说道:“他不会死的,他比你命大。”
管静竹恨道:“你不是母亲,所以你不可能理解我。”
曹虹道:“可是我知道你有多苦,静竹,如果你不硬下心肠就会苦死。说得
残酷点,他不会死的,他死了才是你的造化。”
只听啪的一声,管静竹一巴掌扇了过去,两个自认为可以生死与共的朋友同
时愣住了。屋里安静极了,只有歪歪无意识地看着两个表情僵硬的人。
管静竹轻声说道:“你知道吗?这就是我不理你的理由。”
曹虹捧着她一边的脸颊,她不见得格外地愤怒,反而异常的冷静:“他总有
一天会害死你的。”她留下这句话之后便飘然离去。
静竹缓步走到窗前,她望着曹虹渐行渐远的背影忍不住双泪长流。如果不是
为了她能够解脱,她又何必说得这么刺耳?她知道友谊和爱情一样,会使人出现
不可理喻的反常表现。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呢?她不是理智和情感同时被撕裂,而
是整个的人生以及世界观都被现实撕成了碎片。
她如何能看着歪歪被拴着长大而无动于衷?她对曹虹的怨恨也是刻骨铭心的。
这就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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