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说吉涓啊,五桌客人点的熏鸭,你做好了没有,客人在催着呢!」华百
里朝着内堂扯着嗓子大叫。
华百里是今年初才由苏州举家前来京城开馆子,这家馆子名为「犁头饭馆」,
饭馆自开张以来便是高朋满座,生意出奇好,每到用餐时刻,绝对是坐无虚席,
羡煞了临近的几家百年老饭馆。
这家外观毫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小馆子,何以生意会好得教人眼红?
原因无他,只因这家馆子的厨娘厨艺高超,就连普通的家常小炒,到她锅里绕上
圈,再端上桌,就成了人间美味,足以让人食指大动赞不绝口。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价格公道,所以有时候老板忙不过来,无法招呼
客人时,客人还会将就着点,自己动手拿碗筷、擦桌子,只求能饱餐一顿美味可
口的上等料理。
瞧,这会儿华百里正忙得团团转,又要招呼客人入座,又要一个劲的催厨娘
快将客人点的菜送出。只瞧见他五十开外依旧精壮的身子,满身大汗,一面用披
在肩头的白布巾抹着汗,一面抱怨客人太多,华大婶又偏挑这个时候到庙里求签,
人手不足,忙上忙下的一把无明火快发了。待会老婆子回来,非要狠刮她一顿,
谁教她净会挑时辰出门。
「来了,别催。」一声清脆的嗓音由内堂传出,她就是华百里的独生女儿华
吉涓。只见她微微掀开送菜口上的布帘,动作俐落的将一盘刚剁好的香喷喷熏鸭
送出后,便快速的合上布帘,动作之快,除了手指以外半点倩影都没露出一丁点。
她就是犁头饭馆的当家厨娘,内堂里的一切美味,全由她一双巧手创造出来。
可说也奇怪,这里每个人都知道犁头饭馆有个十七、八岁的妙龄厨娘,但就是没
人见过她的庐山真面目,起先大夥还会好奇着起哄要华百里别藏着女儿,要这位
厨艺高超的闺女山来见见客、敬敬酒,瞧是怎样模样的姑娘,竟能做出恐怕连皇
帝老爷都吃不到的好菜。但几次起哄不果,反而招得华百里夫妇光火,当场拉下
脸,若硬要见他闺女的模样就没饭吃,闹得众人不敢再造次。个个心下揣测,华
百甲的闺女八成是个丑巴怪,空有手艺却无「颜」见人,所以华老板才会将女儿
藏在厨房,要地学得一手的好厨艺,就算将来容颜拴不住丈夫的心,凭精湛的厨
艺也能拴住丈夫的胃,这华老板夫妇真是用心良苦。
「华老板,瞧你忙的,怎么不请个夥计?一家店就靠你们一家三口撑着,店
又不是不赚钱,以你们的生意请个三、五个夥计都不亏本的。」五桌客人满足的
人口啃着刚送上的熏鸭说。嗯,真够味!他每天都要来这边报到。
「不用,忙得过来。今天是因为我那婆子到庙里去了,否则我们两夫妇忙外
堂忙得开的。」华百里一面快速清理着二号桌上的脏碗筷一面回答。
「哎呀,华老板何必让自己这么累呢,请个人分担工作不是很好吗?」五桌
客人继续劝说。
「喂,这你就不懂了,我瞧华老板是怕请来的夥计嘴上靠不住,不小心把华
姑娘的模样泄漏出去,那岂不是坏了华老板藏女儿的用意了吗?」一号桌客人调
侃道,众人一阵大笑。
「随你们怎么说。」华百里哼声道。这些人真无聊,吃饭就吃饭,净管人家
闲事。
「对了,听说华大婶是到庙里去了,是不是为华姑娘求姻缘啊?如果是,包
在我老沈身上,华姑娘手艺这么好,就算长得丑些,我还是有把握帮她找个如意
郎君的。」这个叫老沈的男子拍着胸脯好心的说。
华百里铁青着脸,「扯哪去了,我女儿不急着出嫁。」
「听说都十七、八岁了,不急着出嫁,难道留着当尼姑。这样好了,看在她
的好手艺份上,我钱老开就委屈些娶她当偏房,不过她可得每天都煮这么好吃的
菜喂饱我的肚子才成。」说话的钱老开,是住在十条街外以开设当铺为生的秃老
头,他是第一次来光顾这家饭馆,对于这位厨娘的事情耳闻不少,今日特地来尝
尝她的手艺。不尝还好,这一尝舌头简直都麻了,好啊,世上竟有这种好手艺,
若能将此女娶回,每天做饭给他吃,也是人间一大享受。
钱老开在心里打着如意算盘,丝毫没注意到在座的人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这不知死活的钱老开,怕是要害得众人今日没饭吃了。
果然,华百里二话不说,一把揪起钱老开,毫不客气的就将人丢出店外。「
本店恕不招待你这种无聊客,以后别再来光顾了。」他撇撇嘴,不屑极了。
「喂!你这是什么态度,本大爷可是瞧得起才来光顾的,别不知好歹。」钱
老开狼狈的从地上爬起。真是耻辱,居然当着众人的面让他如此难堪。
华百里索性大吼一声,「找死!」大手一挥就朝他后脑门重重落下,钱老开
当场昏死过去。
「各位,本店今日不做生意了,各位请回。」华百里恼怒的赶起客人来。
众人呻吟哀号,埋怨的瞪向躺得像只死猪的钱老开,都怪这不识相的老家伙!
众人恨不得补踹上他一脚。
「咦,怎么大夥都要走了,怎么回事?」一名四十开外体态婀娜的美妇,风
情万种的走进来,见所有客人全要离去不解的问。该不会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又
拿吉涓开玩笑惹火了老头子吧?
「华大婶,你回来得正好,叫华老板消消火吧!又不是我们说错话,是钱老
开不懂规矩,就别为难我们这夥人的肚子了。」老沈指了指躺在地上的钱老开,
又揉着肚皮说。才啃了口上好熏鸭,就被赶了出去,这会儿肚子还饿得发慌呢,
都是教这钱老鬼害的。
华大婶瞧向钱老开,见他面色发青的躺在地上,就知道是丈夫盛怒之下出的
手。唉!老头子就是这么沉不住气。
「各位,真不好意思,我们当家的就是脾气不好,各位别见怪,回位子上吧,
小店生意还是要做的。」
大夥一听,乐得吆喝一声,全冲回位子上,抓着筷子,准备继续大快朵颐。
「老婆子!」华百里气怒的喊了一声。
「好了,别为一点小事就砸了生意。」华大婶不理会他,迳自招呼客人回座,
就连那钱老开她也命人将他抬至阴凉处等他苏醒。
华百里生气的将妻子拉至一旁,低声的说:「什么一点小事,你明知道咱们
吉涓——」
「够了,别说了!」她叹了口气道:「老头子,我早说过了,你愈是这么保
护吉涓,只会愈让人对吉涓产生好奇,反而引人注意。你就别再小题大做,闹得
生意也不做成。」
「什么小题大做?要不是我这样保护着她,她早就——」
华大婶连忙捂住他的大嘴,「闭嘴!你要嚷得大夥全知道这档子事吗?」
经她一提醒,华百里连忙合上嘴。真是该死,差点就说了不该说的话。
「老婆子,对不起。」他低声道歉。
她无奈的摇摇头,「先去忙吧,这笔帐夜里再跟你算。」说完,她美目一瞅,
瞅得他打了个寒颤。
这个婆子,平时火气不大,但真要火了起来,着实让人吃不消。
「还杵在这里做什么?四桌客人在叫啦!」华大婶没好气的催促道。
华百里头一歪,心想:今晚不好受了!
「老头子,不是我要说你,你脾气能不能改一改?你这样下去,不仅我们生
意别做了,就连吉涓都成了京城的话题。」华大婶将饭馆收拾妥当后,便揪着华
百里的耳朵说。
「反正吉涓早成了京城的话题了……哎呀!」他说到一半,耳朵差点被她拧
了下来。
「还不都怪你,我想我们不能再将吉涓藏着不见人了,这样对吉涓没好处。」
她沉吟道,手自然松开了。
华百里趁着这个时候,赶紧捂着耳闪得老远,免得她一不高兴,这耳朵真要
保不住了。
「不行,你忘了咱们就是为了吉涓才会由苏州迁至京城,若京城待不下去,
咱们再搬嘛。」他抚着发疼的耳朵说。这婆子真狠心,出手这么重,根本想谋杀
亲夫,不过他只敢在心里嘀咕不敢抱怨出声。
「话是没错,可是吉涓也老大不小了,还没见过世面,难道咱们要藏着她一
辈子?」她不忍心啊!
「藏一辈子就藏一辈子,这也是为她好,没办法的事。」
「不成,吉涓还是个年轻的姑娘,难道要一辈子将她关在厨房里,只与柴米
油盐酱醋茶为伍,就这样葬送她的一生?」她伤心感怀,诸多不忍。
准百里长叹一声,「我也不愿见她如此,咱们终会为她找个好归宿的,只是
现在还不是时机。」
「女人的青春有限,等时机来了,吉涓的青春也逝了。」她感叹命运对待吉
涓的不公。
「老婆子,先别想这么多了,相信上天对吉涓会有安排的,咱们现在只能这
样的保护着。」他安慰的拍拍她的肩头。
「嗯,幸亏吉涓乖巧,要是一般的姑娘,早就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不是发疯
就是成天哭闹了。」
「说得也是,吉涓从小就异于常人,身旁的事物丝毫引不起她的兴趣,成天
只专注的研究厨艺,也不在乎有没有伴,有时候与咱们一天说不上三句话,倒是
对着心爱的锅铲可以整天笑嘻嘻,自得其乐。」华百里摇着头,对于女儿对厨艺
的痴迷程度感到不可思议。
「是啊,是少有人像她这么醉心于厨艺的,不过要不是靠她这天分,咱们还
开不了这间饭馆呢。」
「说得没错,咱们这家饭馆全靠她了,少了她,饭馆生意不会这么好。」
华大婶笑着点点头,「对了,今天我由庙里回来途中,听说京城三年一度的
烹饪大赛要举行了,已经有不少人报名参加,比赛第一名通常会被皇上延揽入宫
当御厨、光耀门楣,前几名也有机会进到皇亲国戚的府邸讨个不错的差事。要不
是咱们吉涓实在是……不然真想要她前去露两手,凭她的手艺争个前三名回来绝
对不成问题,到时候咱们犁头饭馆才是真的风光。」
「这倒是,可惜她不方便去。」他无限惋惜的想想后又说:「老婆子,我想
若能让吉涓参加烹饪大赛,她一定会很高兴。」难得有这种比赛可以让吉涓一展
长才,可偏她又……唉!
「唉!」她也跟着叹起气来。
「好了,早些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开店门呢。」他催促的说。
「是啊,时辰也不早了,是该早些上床。烹饪大赛的事,就当没这回事,在
吉涓面前也别提。」
夫妇俩心情都是沉重的,对于吉涓的未来,他们始终是忧心忡忡,终日惶惶
不安,这样的生活,他们无不盼望早日解脱,但解脱之日可说是遥遥无期。
熄了灯之后,夫妇俩房外有个人悄悄离开,她的一双大眼,明亮有如星空,
此刻正闪着教人心动的神采。
她浅浅的露出微笑,那种微笑足以教人心荡神驰。
她正想着,三年一度的烹饪大赛即将来临哪!
今日的东门好不热闹,好多人全挤在一处临时搭盖起来的棚子下,里头摆了
二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前均围满了人,这些全是要来报名三年一度的烹饪大赛。
其中有不少人远从新疆、蒙占而来,就是为了参加这场难得的大赛,因为只要是
厨师都以参加这场大赛为荣,尤其若能在万人中脱颖而出赢得名次,那更是在厨
界里被视为极大的荣耀。不仅如此,还有机会进皇宫成为人人称羡的御厨,从此
名利双收。
烹饪大赛虽是由民间兴起,活动却是由官方派人来办理,可见其慎重,而受
理报名只有七天,每天都涌进千人前来报名,今日是报名参加的最后一天了,报
名的人由各处涌进东门,就赶着这最后一天一定要完成报名手续,否则错过了这
一回还得再等十二年。
而这些参赛者大都是男性,因为女厨尽管手艺再好也不方便抛头露面,说穿
了就是不方便跟男人抢功名,所以参加的女性并不多。
众人赶着在太阳下山前完成报名手续,原本谁也不会去注意身旁也来报名的
人是阿猫还是阿狗,但这位实在太引人注目了,太……太奇怪了。现今正是八月
天艳阳高照,每个人身穿轻衫仍挥汗如雨,可这位怪人竟然从头到脚以黑色毛毯
将自己包里得密不透风,就连脸庞都罩上一层不透气的黑布,只露出一双精亮清
明的大眼。
「瞧这人身形应该是名女子吧?」一人忍不住放下手边的工作眨着眼说。
「她是得了天花不成,大热天包成这样出门?」
「天啊!这怪人该不会也是来报名烹饪大赛的吧?像个巫婆似的,煮出来的
东西该不会有毒吧?」众人对这名怪客指指点点,她所经过之处无不传小惊呼声。
她显然也注意到自己似乎引起不少骚动,有些不安的垂下头来,从没被这么
多人围着指指点点她觉得害怕。匆匆来到报名台前将填妥的资料缴交给官员,转
身就赶着走。
早知道自己的打扮是不妥的,但没预料到竟会惹来这么多的注目礼,还是报
完名就赶快回去吧。华吉涓暗忖。
「喂!等等。」受理报名的官员叫住她。
「什……什么事?」她吓得连忙转身。
「你还没缴报名费,来,五两银子。」官员不耐烦的伸出手要收钱。
「五两银子?」吉涓茫然不解的重复。
见她呆杵着,官员更加不耐烦,「还发什么愣?别浪费时间,后头还一大堆
人等着报名。」
糟了,她不知道报名要缴报名费,早上偷偷溜出门的时候连一锭银子也没带,
怎么办?
「是啊,你快点,我们赶着报名呢。」排在后头的人不客气的催促道。
她窘困得不知如何是好,身后的鼓噪声愈来愈响,闷在毯子里的身子早已是
汗水淋漓。
「姑娘,你到底缴不缴钱?不缴钱的话就别报名了,换下一位。」官员不客
气的说。
「不不不,我要报名的,我一定要参加大赛!」
「要参加大赛,那就缴钱啊!」
「可是……我没有钱。」她怯怯的说。
「去,敢情你是来闹场的,
没钱报什么名,去去去,别防碍大爷们做事了。一官员生气的将她赶至一旁。
众人也嘘声四起,数落她耽误大夥的时间。
她心急的排开人群,又回到报名台前。「我没有五两银子,但是我今天一定
要报名,否则……」话还没说完,她已经软下身子,不支的中暑倒地。
见她突然昏倒,众人一阵心惊,可是没有人上前去查看怎么回事,只是混乱
了一会儿后,又当没事似的越过她瘫在地上的身子,继续抢着报名。众人心里均
想,不是他们见死不救,而是少一人报名就少一个竞争对手,谁有空去管他人死
活,更何况是一个连五两银子都付不出来的怪人。
「靖王爷驾到,你们这些人还不让开!」一群卫士突然出现在场中,并将昏
倒在地的她团团围住,阻止旁人再无情的从她身上跨过,或故意不小心踩她一脚。
众人一阵惊慌,纷纷停下脚步让出一条路来。
只见在一群人中,一名男子双手交握于后,衣着华贵,体型高大,眉宇间稳
稳透着肃气,轩昂的神态,正符合他一身威不可侵的气质。
众人一见是他,个个吓得脸色发白,这传奇人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
被一位因爱成恨的女子刺杀,生命垂危吗?怎么现在他竟能健康威武的站在众人
面前,丝毫不见任何病态,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莫不睁大眼睛直盯着他瞧。
见他朝躺在地上的黑衣怪人走去,众人更是吃惊了,难道这怪人跟靖王爷有
关系?
梨佑扫视众人一圈,眼神所到之处,引起众人一阵发寒,畏缩不敢直视的垂
下头,这靖王爷好威严。
「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主持这场报名的正是东门的
参军副将陈勇光,一听靖王爷驾到立刻迎了上去。他边说边偷偷打量着梨佑,见
他神清气爽的模样,奇怪,怎么与传闻不符?怪事!
梨佑明白周围所有疑惑的眼神,他遇刺之事,看来已是传遍整个京城。他不
悦的沉下脸,冷哼一声,目光看向躺在地上的吉涓,心里有些恼怒。
「来人,给她水喝。」方才这黑衣女子的事他看得一清二楚,这群人真没人
性,见人倒地,竟没一个人肯伸出援手,全是一群自私的人。他原不想暴露身分
引来骚动,但委实看不过去,所以才决定现身搭救的。
一名卫士拿来清水想喂她饮下消暑,但发现她蒙着面,正打算揭开蒙面黑巾,
她已幽幽转醒,一见陌生人正要拉下她脸上的黑巾,她立刻惊吓的将黑巾抓紧。
「别脱!」
卫士吓了一跳,不知如何是好,瞧向主子请他指示。
梨佑对她的反应微皱起眉,「姑娘,我们没恶意,只是这么热的天,你穿着
如此厚重,又蒙着这密不透风的黑巾,难怪要中暑昏倒。我的人只不过想拉下你
的黑巾,喂你水喝,让你舒服些罢了。」他解释道。
「不用了,蒙着脸不会让我不舒服的。」吉涓咬着唇说。天啊!世上怎么会
有如此气势迫人的男子。对于眼前的男子,她害怕得不敢多看一眼。
他不悦的抿嘴,想来他的好心对方并不领情。「那就算了,既然你已醒,那
就快离开,别在这儿逗留了。」看她的穿着,难保在艳阳下不会又昏了过去,他
难得有耐性的提醒。
她先是惊畏的点点头,接着像想起什么似的,摇头道:「我还没报完名,不
能离去。」
「大胆,王爷吩咐你快离去,还敢多言!」陈勇光立刻斥喝道。
「可是……」吉涓吓得发起抖来,完全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名高大的男子叫
她回去,她就一定得回去,怎么外面的人都这般不友善?
「还可是什么,再说你连五两银子也没有,根本没有报名的资格。」陈勇光
不屑的说。
她被说得一阵面红耳赤。豆大的汗珠从她额际拚命往下掉,双手更是绞着两
只黑袖,两眼早就蓄满泪水,眼看就快要滑落眼眶,梨佑心头不由得抽痛了一下。
「要哭回家去哭,别在这儿哭——」陈勇光嫌弃的摆手道。
「住口!」梨佑发怒的打断他的话。陈勇光立刻吓得闭嘴,他说错了什么吗?
梨佑瞪了一眼惶恐的陈勇光后,看向吉涓,低声询问:「你非参加不可?」
他真不明白为何会对一名全身包里得像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女孩的眼泪这般
不忍,这股怜惜之心,可是从来没有过啊!
吉涓点点头,「非参加不可。」她虽然完全不懂人情世故,但直觉知道他是
好人,而且有心帮她,她感激的将眼角的泪水轻轻拭去。
这样的小动作瞧在梨佑眼里,只觉心里一阵悸动,他恼怒的用力吐出一口气。
一旁的陈勇光见着,以为吉涓惹恼他了,立刻揪住她的手腕怒道:「臭丫头,
你以为你是谁,王爷不准你参加,你这辈子就别想参加。敢惹王爷不高兴,你是
不想活啦!」
她才拭去的泪水又被陈勇光吓出来了。「求求你,让我参加比赛,那是我的
梦想……呜……」她低泣道。
这样的她,简直让梨佑心疼极了。他深吸一口气,朝陈勇光大喝:「混帐,
还不松手!」
经他一吼,陈勇光揪住吉涓的手像烫着似的松开。「王……王爷,属下只是
想这丫头……姑娘不懂事,替您教训一下罢了。」
「要教训人也用不着你出面,咱们王爷自有主张。」一向跟在梨佑身旁的孙
迪士道。他是靖王爷府邮的禁卫军总管,以他多年服侍王爷训练出来的敏锐观察
力,瞧着王爷对这名黑衣姑娘的态度,他断定陈勇光再自以为是的话,就要倒大
楣了。
「是是是,小的该死。」陈勇光懊恼的退至一旁。心想好不容易见到这位位
高权重的靖王爷,一定得想办法讨他欢心才行,说不定靖王爷一高兴,他这个小
将官就有机会出头了。
陈勇光一松手,吉涓立刻揉揉被揪疼的手腕,一肚子的委屈。
「姑娘,你没事吧?」梨佑关心的问。
「我没事,可是请你让我参加大赛。」她几乎是恳求的说。她虽不知道他是
谁,但瞧所有人对他敬畏的态度,他一定有能力让她参赛的。
望进她哀求的眼里,他更气陈勇光这般吓唬她。「放心,你- 定可以参加大
赛的。」说完,他朝孙迪士使了个眼色。
孙迪士从怀里掏出一锭白银,递给陈勇光。「这是这位姑娘的报名费,这样
她该有资格参加大赛了吧?」
陈勇光哈腰的接过白银,「有资格,有资格。」不过他心中直嘀咕,不明白
王爷何必对一个打扮像巫婆似的怪异女子这般帮忙?这些王孙贵族的喜乐全凭一
己之兴,行径不是一般人猜得着的。
他老大不愿意的将参赛者的号码牌交给吉涓,「这牌子你拿着,十五日后凭
脾在此地参赛,听清楚了吗?」他没好气的说,心想王爷只是一时兴起帮她忙,
他也懒得给她好脸色看。
「王爷,属下办好了。」他一转头面对梨佑又换上一副巴结嘴脸。
梨佑哪里会不知道这类趋炎附势的小人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一边去!」说
完,一把推开他。
陈勇光没想到梨佑会出手,一个不注意被推得绊了一跤,面朝下的扑到地上,
当场鼻血四溢,惹得四周起哄讪笑。
梨佑见状对他更是不屑,越过他见吉涓握着手中的号码牌,一脸欢欣的神色
直教他动容,想必能参加这场大赛对她而言定是意义非凡。
「姑娘,届时你可别忘了准时参加。」明知她不可能忘的,他还是柔声的提
醒。原本他对这样的比赛并没有兴趣,会出现在东门也是被这里的人潮所吸引,
眼见竟有如此多的人热中参与比赛,他燃起对此次大赛的兴趣。
「嗯。」她兴奋的点着头,「我知道。」她终于得以参加她梦寐以求的烹饪
大赛了。
「啊,糟了,这么晚了,爹娘找不着我定会很着急。」她想起华百里夫妇发
现她不见了,定会四处在找她,她不假思索的拔腿就跑。
「喂!」梨佑见她突然着急的转身要走,错愕的愣了半晌才出声唤她,但她
已经跑远。
「王爷,这种草民就是没规矩,连一声谢都没有人就溜了,还不如一只狗—
—」陈勇光捂着鼻子不知死活的多嘴道。
「啪」的一声,梨佑光火的赏了他一记耳光,「住嘴!」他已经够懊恼失去
佳人的行踪,偏这家伙还在一旁嚼舌根,实在讨打。
「王爷……」这一记耳光让陈勇光才刚止住的鼻血再度流出。
「喂。」一声娇柔的唤声响起。
梨佑大喜,「你怎么又回来了?」他一时高兴,忘情的紧搭着她纤细的肩膀。
教陌生男子搭住肩,吉涓不自在的倒退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心里有些疑
惑见她转回,他为何如此高兴?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困窘的缩回手。「失礼了。」
她笑着摇摇头,「失礼的是我,我忘了说声谢谢,也忘了问你贵姓大名,赶
明儿个好将银子奉还。」
「原来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帮你的是何许人。」陈勇光又出现了。
她红着脸,「我只知道你们都唤他王爷,他的名字就叫王爷吗?」吉涓天真
的问道。
众人一听差点昏倒。
「姑娘,鼎鼎大名的靖王爷你不认识也就罢了,连王爷是何许身分你都不知
道,你不仅人怪连脑袋也怪,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陈勇光不可思议的直摇头。
「我说错了什么吗?难道王爷不是你的名字?那大夥唤你王爷是什么意思?」
她不解的问向梨佑。
「你真的不清楚王爷的意思?」他也讶异她怎会如此不解世事,但见她的神
情真诚不像在骗人,看来她是真的不明白「王爷」这个称谓所代表的意义。这回
陈勇光说得对,连他都疑惑她是从何方来的。
「王爷是王大爷的意思吗?还是王爷爷,又或者是指王老伯的爷爷?」她侧
着头想。
他失笑一声,「都不是,王爷就是……算了,无所谓,你可以叫我梨佑。」
要对着一名无比天真的女子解释他的身分,自己都觉得可笑。
「原来你叫梨佑。」她自然的唤出他的名字。
「这怎么成,一般平民怎能直呼王爷的名讳,这可是犯了大不敬之罪。王爷,
这姑娘可能是白痴,您别理她了。」陈勇光又忍不住多嘴。
「放肆!来人。」梨佑怒不可遏,这小子一再触怒他,他已忍无可忍。「将
这不知进退的家伙重责五十大板。」
「是。」孙迪士应了声,摇着头命人将直呼饶命的陈勇光架到一旁,准备开
始用刑。
「等等。」吉涓连忙唤住,「梨佑,为什么打他?」
「他冒犯了你,所以该打。」他轻描淡写的说。
「冒犯了我,什么时候……喔,你是指他骂我白痴的事?没关系,不能因为
这样就教一个人受罪,我知道板子打下去很痛的,不要打他了好不好?」她为陈
勇光讨饶。
真是个好心的姑娘,梨佑暗忖。
「既然姑娘都可以原谅他,那本王也就不坚持惩罚他了。」他示意孙迪士放
人。
孙迪士立刻命人松手,此时的陈勇光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这次算你好狗运,遇到人家姑娘不记仇,否则你今天非皮开肉绽不可。」
孙迪士不屑的说。
陈勇光这回闭紧了嘴,只猛点头,表示明白了,今天真是倒楣。
突然,吉涓又觉得燠热难当,真是穿太多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顶
着阳光,感觉全身刺痛,眼前的影像似乎愈来愈模糊,老天!该不会又要昏倒了
吧?不成,她得赶紧回去才成,爹娘还等着她呢。
「姑娘,你怎么了?」梨佑见她脸色有异,身形也不稳,不禁关心的问。
「我没事,你叫梨佑,我记住了,明天我要爹来还你五两银……」话尚未说
完,她又在众人面前软绵绵的倒下了。
[b] 第二章[/b]
华百里夫妇自发现女儿失踪,不禁心急如焚的寻找,但找了一天一夜仍遍寻
不着她的人影。
「老头子,吉涓到底会上哪去了?」华大婶忧心忡忡的坐在房里,对着丈夫
直掉泪。
华百里眉头深锁,着急的在房里来回踱步,「吉涓从没出过门,也从没有不
告而别的事情,现在人莫名其妙的失踪了,我也是毫无头绪。」
「倘若不是莫名其妙失踪,而是……」华大婶脸色陡地大变。
「你是说……」华百里的脸色在瞬间变得僵硬。
「你说可能吗?」她颤抖的问。该不会是他们找到她了?
他将妻子搂入怀里,安抚道:「不会的,咱们将吉涓保护得这么好,不会出
事的,想是吉涓贪玩在外走失了。」
「胡说,除了厨艺能引起她的兴趣外,她从不贪玩的。再说就算她一个人在
外头,也够叫人担心的,她对于人世险恶完全不了解,若遇着恶人,只怕连自保
的能力都没有。」
妻子说得没错,以吉涓的天真,在外定要吃亏的。「多想也没用,也许晚点
吉涓就会回来了。」他的安慰连自己也觉得心虚。
「老头子,就算吉涓失踪与「他们」无关,但以她的容颜却——唉!」
「老婆子,不会的,在咱们不断提点下,吉涓知道除了咱们之外不能让任何
人瞧见她的容颜的。」
华大婶无力的点点头,「希望她真能记住咱们说的话,那么她的危险就大大
降低了。」吉涓这孩子的命运乖张,只希望这回命运之神能多眷顾她,让她平安
归来。
夫妻俩互望一眼,两人多年来所背负的秘密,在吉涓失踪后,已沉重到几乎
无法再承担。
靖王爷府邸中的卧林园,花木扶疏,景色十分优美。
但这里的主人,此刻却面色冷峻,双拳紧握,刚毅的脸庞有着难抑的愤怒,
对于四周的美景视而不见。
该死!竟是她!他该立刻杀了她的!
他杀气立现,青筋浮暴,扬掌运气朝左右挥去,瞬间,两旁的柳树,在内力
扫过之后,立即断裂成数段。
「王爷,发生什么事了?」孙迪士闻声赶来。该不会又出现大胆刺客了吧?
「没事,我只是在练功。」梨佑冷着脸回答,没打算解释他的愤怒。
「原来如此。」孙迪士看向一地的断木,心想王爷的武功又精进不少。
「退下吧。」他需要独自一人冷静的想想。
「是。」见主子无事,孙迪士领命退下。猜想王爷为何自那黑衣姑娘的房里
出来后,整个人便心事重重,甚至下令所有人不得接近那名姑娘,违者处死,且
立即将那名姑娘反锁软禁。究竟在那名姑娘身上发生什么事,会教一向冷静的王
爷如此烦躁?
虽然心里满是疑问,但身为属下他不敢造次询问,若王爷有意告知,他会知
道的,这是他伺候王爷多年,主仆间的默契。
为什么是她?她又为什么出现?难道她不知道两方人马都在找她,皇上更等
着取她性命,她不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还敢轻易现身,她是真天真还是另有目
的?还有,她身边为何没半个人保护,这实在不合情理,她到底是不是「她」?
他想立刻叫醒仍昏睡的她,逼问她到底是何许人?
不,只要可能是「她」,连问都不需要问,应该立刻杀了她,以断绝后患。
明知道该当机立断杀了她的,但在见过她的容颜后,他竟然下不了手,甚至
升起一股保护她的欲望,其实这点才是教他怒不可遏的原因。他怎能如此懦弱?
怎能背叛自己兄长?
忆起掀开她脸上黑巾时的震撼,至今犹然心悸。
他不解自己为何犹豫,她可是皇上找了数年的人,就连他自己也是想尽办法
要将她除之而后快的,但如今人出现在他面前,他却无丝毫的欣喜,反而多了份
惴惴不安。
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他该不会对一名小姑娘心软了吧?不可能,他可是靖王
爷,本朝最勇武睿智的王爷,皇兄倚他甚深,他不能教皇兄失望的。
对,杀了她,他现在就去杀了她,然后将她的人头带进宫献给皇兄,这才是
他此刻该做的。
梨佑下定决心,随即举步朝潜心房走去。
吉涓缓缓苏醒过来,一张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富丽堂皇的房室,精致的窗
雕,上头龙凤齐翔,桌椅是上等桧木制成,骨董字画在这间屋子里随处可见,就
连她身上盖的暖被也是绣工夺目。案头上的檀香,薰满一屋子,要不是刚醒来头
痛欲裂,这薰香间来应该是教人心旷神怡的。
她瞧着这房间的摆设,顾不得一阵头疼袭来,下床想询问此处是何处?但她
竟发现房里只有她一人,而且她还是被人反锁在此。
她被人软禁了!思及此她开始紧张,自己为何会遭人软禁?她只记得在东门
时谢过那个叫梨佑的王爷,在那之后的事她就一丁点也不记得了,也不解为何醒
来会在此地。
「救命,来人开开门!」她惊慌的敲着门,却无人理会,她慌乱的在房里寻
找可以逃出去的地方,偏偏所有的出口早被封死,发生什么事?软禁她的人为什
么要这么做?她急得想哭。
此刻她后悔独自到东门报名,也记起爹娘的嘱咐,要她千万别一个人行动,
也千万别以真面目示人。提到容颜,她立刻摸摸脸颊,发现蒙面的黑巾不见了,
那表示有人瞧见她的脸庞,她震惊不已。
爹娘曾说过,若让人瞧见她的模样,她就会有危险,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
但也谨遵爹娘嘱咐,这些年来她不曾在外人面前展露过容颜,但此刻黑巾不见了,
那是不是表示她已陷入危境之中?她该怎么办?谁来救她?正当她不知如何是好
之际,听见开门的声音。
有人来了!她害怕来人是要杀她的人,慌张的随手拿起桌上的烛台,双眼直
盯着门。
「是你,梨佑!」她一见来人是熟悉的人,立刻喜极的放下烛台奔向他。「
吓死我了,是你就好,你是来救我的吗?」因为她实在太害怕,一见是他马上激
动的抱住他喜极而泣,放心的以为得救了。
「我……」见她突奔而至,梨佑一阵错愕,又见她死命抱着他一脸惊恐的模
样,他心疼不已,伸手抱住她,方才刻意塑造的杀气已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的不
忍,此刻他只想好好安慰她,要她别怕。「没事的。」
「我知道,看到你我就安全了。」她低泣道。直觉认为他是好人,在东门时
他曾帮助过她,现在出现也定是来救她的。
「安全……」梨佑突然松开抱着她的手,怎能让她安全,他是来要她的命啊!
他用力推开她。
「怎么了?」被他这么一推,吉涓脚步踉跄了一下。她不解的又走向他,以
为他是哪里不舒服,根本不明白他的心正为她起伏不定、挣扎不休。
「别再靠近我!」他低吼道。
「为什么?」她吓了一跳,不明白哪里惹他生气了。
「为什么?因为你!」梨佑气恼的逼近她。
吉涓惊吓的后退,直至身子抵住墙面为上。「我……我做了什么?」这样的
他让她骇得不知所措。
「你真的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吉涓猛摇头。
「你知不知道自己是谁?」也许她不是「她」,只是巧合,他满怀希望的问
道。
「我当然知道,我姓华名吉涓。」她抖着声音回答。
「华吉涓……」梨佑陡地用力拍了下桌子,姓华就没错,是「她」!
她被他的怒气吓得捂住耳朵蹲了下去。
见她如此,他又气又恼,用力将她拉起,「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她要不
是很会演戏,就是天真如白纸。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泪珠滚滚而下,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已惊恐过度。
但梨佑仍狠心的紧揪住她,「你怎么会不懂,难道你也不懂自己的处境有多
危险?」
「危险?我明白了,我在东门晕倒是你把我带回软禁在这儿的?」她恍然大
悟。
「没错,所以你别再装了,你也该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软禁才对。」他无情
的将她推倒在地。
「我为什么会知道?莫非你是向我追讨那五两银子的报名费。」她想了半天
只有这个可能了,因为他俩素昧平生,又无怨无仇,除了这件事外,她想不出他
们之间会有什么过节。
「我会还你的,等我回到家立刻要我爹拿钱还你。」她急急的说。
梨佑怔了怔,她是真的不懂,怎么可能?「你可知道自己的身分?」
「身分?我的身分是厨娘啊。」他为什么这么问?
「厨娘?」对了,所以她才要参加烹饪大赛,只是以她的身分为什么要去参
加这种民间大赛?
「是啊,我和爹娘在京城的梧桐路上开了一间犁头饭馆,我就是那里的厨娘。」
吉娟有些骄傲的说。
是了,她是被刻意隐藏在一家小饭馆内,难怪众人久探不得。
「你知道自己的使命吗?」他试探的问。
「什么使命?嗯,做好菜大概就是我今生的使命吧。」她想想后回道。
梨佑低笑一声,看来这些年她被完全保护起来,行为举止才会如此天真,且
她身边的人应该还没将她的宿命告诉她,所有的责任也都还没加诸在她的身上。
「是不是你「爹娘」告诫过你不准露出你的容颜,所以你才会将自已包里得
像肉棕似的出现在东门?」这说明昨日她一身令人中暑的装扮。
「是啊,你怎么知道?」他真厉害一猜就中。「糟了!你不可看见我的模样
的。」吉涓想起她此刻可没蒙着脸,赶紧用手遮住面颊。
梨佑轻轻扳开她的手指,注视着她绝世容颜,「你不觉得现在遮太迟了吗?」
她的美出尘脱俗,柳眉凤眼,眼如秋波,细致的鼻子,配上鲜红欲滴的丰唇。
光亮如丝的肌肤毫无瑕疵,微微一笑就足以倾城倾国。而华氏夫妇极力要遮掩的
便是她右眼角下方拇指大小的蝴蝶,蝴蝶艳色异常,身形像是展翅欲飞,栩栩如
生,散发着蛊惑人心的媚态。这只蝴蝶是天生的,也可说是世代相传的,绝非人
力所能成之,而他也就是在见到的刹那间受到震撼,久久不能自己。
「迟了吗?露出容颜会有危险的,难道你就是在见过我之后才囚禁我的?」
他看似富人,应该不会只因为五两银子就将她禁囚于此才是。
他点点头,「即然你口里的爹娘已经告诫过你不可以抛头露面,那为何你还
独自上东门,你是偷逃出来的?」
吉涓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瞧得他一阵心猿意马,心跳全因她的一个小动作
而加快,不由得令他想咒骂出声。
「我是偷跑出来的,因为我太想参加这场烹饪大赛了,这可是厨界的盛事、
我的梦想。」她沉醉在能参加大赛的喜悦当中,接着目光又暗淡下来,「可是爹
娘不会准我参加的,所以我只好背着他们偷偷溜出来报名,但不知道报名还要缴
交报名费,这次真是多亏你的帮忙。」她感激的拉着他的手,完全忘了她尚在危
险之中。
「你不能参加烹饪大赛了。」梨佑狠下心泼地冷水。
「不能?」吉涓大吃一惊,「我都报了名,费用也缴了不是吗?为什么不能
参加?」
「不能就是不能!」他硬声说。相信她的「爹娘」也是因为保护她才不许她
参加的。
吉涓的双眸立刻浮上一层水气,泫然欲泣道:「因为你见过我的容颜,所以
你要杀我了?」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也感到他的来意不善。
「我……」面对她的质问以及无瑕的脸庞,他哑口无言,颤抖的手握住挂在
腰身的短剑,迟迟无法狠心抽出。僵持半晌,他狂吼一声,像是在怪自己无用,
就是不忍心伤害她。
吉涓见状,鼓起勇气靠近他,心中笃定他不会伤害她,她轻轻的握住他握刀
的手,「告诉我,为什么见过我容颜我就得死?」这是她心中长期以来无解的疑
惑。
「你「爹娘」没告诉过你?你也没问?」
「我知道爹娘不会谈的,所以问也是白问。」她清楚的知道爹娘隐藏她许多
事,但她不愿去问,也不想去了解,她只对厨艺有兴趣,至于其他就由爹娘作主
吧。
「他们将你保护得很好,可想而知他们这些年的辛苦。」也难怪众人才会对
于她的下落均一无所获。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杀我?」就算要死,也得死得明白。
梨佑抽回她握住手,起身在房里踱步,挣扎着要不要告诉她。如果她一直不
知道自己的身分,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对她好,对所有人都好,她也可以逃过
一死。
「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她急促的追问。
他深吸一口气,「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像以前一样的生活就可以了。」
「像以前一样,我能吗?你甚至想杀我呢。」吉涓目光哀怨的瞥向他。
「我……我不杀你了,也不许别人杀你。」他慎重的承诺。心中有了决定,
他打算保护她、拥有她,不许任何人伤害她。
「除了你之外,万一又有人见着我,你如何能防止别人不杀我?」
「你放心,在这里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见过你,至于日后,我会替你另做安
排。」事实上在将她带回府后,是由一名丫鬟伺候她的,但为了以防万一,在见
过她的容颜之后,他已将那名丫鬟软禁起来,打算日后再行处置。
「不用了,我得回到爹娘身边,他们找不着我,铁定会急疯了。」算算她已
失踪一天一夜了,这是从没有过的事,爹娘遍寻不着,不知会有多着急,她得赶
紧回去才成。
「你不能回去。」他态度强硬的说。
「难不成你还想继续把我关在这儿?」她生气了。实在搞不懂他到底是好人
还是坏人,对她的态度时而温柔时而凶暴,还不许她离开这里,他究竟想做什么?
「这只是暂时的,我说过对你另有安排的。」他安抚的说,在心里计画着要
怎么安顿她。
「安排什么?你不是说要让我过像以前一样的生活吗?我现在就是要回去过
像以前一样的生活,为什么你不许?」这是吉涓生平第一次发怒,脸色通红的鼓
着腮帮子,煞是可爱。
梨佑不禁瞧痴了,竟忘了答话,直到她用力推他一把,他才回神,努力定定
神后说:「我的意思是你仍可以像以前一样活在你已知的世界里,至于身旁的一
切,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你不用再回到你爹娘身边了。」
「不,我不回去,他们会担心的。」
「放心,我会替你稍个信要他们安心,这可好?」他哄骗她。为免节外生枝,
他是绝不可能让华氏夫妇知道她的下落,今后将由他负起隐藏她的责任。
「为什么我要听从你的安排?我不要,我坚持要回去,你无权留住我的。」
吉涓愤怒的低吼,哪有人如此恶霸的强留人。
「喔?」他挑高眉,一副你试试的模样。
吉涓火气一来,咬牙便往门外冲,人才到门口便软下身来,她再度失去知觉,
因为他点了她的昏穴。
梨佑满是歉意的将她抱起身,轻放在床上。「抱歉,我不得不如此,相信我,
我是为你好的。」他轻拨她的发丝,目光充满爱怜的看着她,这股对她强烈的保
护欲,强烈得连他自己都很惊讶。
吉涓气愤的在房里来回踱步,她已被关在这里三天了,这其间没见过任何人,
送饭人把饭放在门口,就匆匆走人,连与她说上一个字都不敢,更甭提与她打个
照面,活像她是瘟神会吃人似的。
更可恶的是梨佑也不见人影,连一次也没来探望过她,不闻不问的将她关在
这精致的鸟笼里,教她苦不堪言。
虽说她早已习惯一个人,也不爱与人打交道,这样独居的生活并不会令她太
难受,只是期待已久的烹饪大赛过不久就要举行了,她可不能错过呀!
但此刻她除了心焦踱步之外,无计可施,原想大声咒骂梨佑,张口才发现自
己竟连咒骂人的本领都不会,真是泄气。看来她只能期待梨佑良心发现,赶在大
赛前放她出去。
不过看情形这希望似乎很渺茫,吉涓侧着头,想着是否该用些手段逃出去。
但要用什么手段呢?摔杯子引起注意?不成,骚动太小,没有用。大喊救命?也
不成,这是他的地盘,就算喊破了喉咙恐怕也没人理会,还是装死……可装死要
怎么装?况且没人见到她,装死给谁看,不会有人发现的。
门口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应该是送饭菜的人来了。送饭的人通常会由门边
新凿的小孔将饭菜送进来,再把上一餐的脏碗盘顺道收走。
她瞧着送进来的饭菜,十分丰盛,六菜一汤,手艺虽比不上她,但也还咽得
下口,在饮食方面梨佑倒没亏待她。
对了,倘若她闹绝食的话他肯定会出现的,只要她忍饥不食,送饭的人一定
会通知他,如此一来不信他不现身。
「为什么绝食?」梨佑气急败坏的质问。送饭的下人说她整整一天拒食,送
来的饭菜全原封不动的退回,一听之下他急得马上来见她。
「我要见你。」一天未进食,吉涓不禁有些虚弱,说话有气无力。
不过这句话却说得他心花怒放。「要见我也不需要折磨自已,若饿坏身子可
不好,瞧你脸色整个发白了。」他立即端来一碗上好燕窝要她吃下。
「不吃。」她明明饿得要死,仍故意撇过头拒吃。
「别使性子了,我知道你厨艺好,对吃讲究,所以你的三餐饮食我特别嘱咐
主厨好生料理。就说这盅燕窝,也是请人费了不少心血料理,你就别浪费了这碗
上好的燕窝。乖,喝了它。」梨佑哄着要喂她。
她推开嘴边的汤匙,「我拒食是因为我想见你,然后请你放我离开这儿。」
虽有些感动他的用心,但她不得不说出她的目的。
「我知道关在这儿不好受,太小也烦闷,所以我已帮你物色好新居所,这几
日便是在忙着布置你的新居所,现在已经完成,待会就带你前往,瞧瞧还有没有
少了什么。」
「我不去什么新居所,我要离开,我要离开!」她发怒的说。为什么他非关
着她不可?
「别胡闹了。」梨佑捺着性子哄道。
「我不是在胡闹,我只是不懂你我素昧平生,更可说毫无瓜葛,为什么非强
留着我不可,你到底有何居心?」她不悦的质问。
「我没有任何居心,只是想保护你而已,而你只需听从我的安排,信任我。」
他希望她能体会他的用心良苦。
「我有爹娘不需要你的保护,而且是你把我囚禁在此,教我如何信任你?」
吉涓愤怒的低吼。
「你爹娘保护不了你多久的,现在你只有我,你没有选择。」他冷硬的陈述。
「胡说!」她气得拍桌子,身子虚软的晃了一下。
梨佑连忙扶住她,「瞧你将身子弄得这么虚弱,不是自找罪受吗?」他看了
着实心疼。
「不用你假好心。」吉涓不领情的推开他,恨死他了,竟如此蛮横的自以为
是。
「好吧,只要你乖乖吃东西,不吵不闹的听从我的安排住到新居去,我就让
你参加烹饪大赛,如何?」他与她谈条件。
她眼眸立即一亮,「当真?」只要能让她参加烹饪大赛她什么条件都可以答
应。
梨佑虽不忍骗她,但要她乖乖听话,也只有这招有效了。他勉强笑着说:「
是真的,只要你听话的待在我身边,比赛当天我亲自护送你去参赛。」
「好,我答应你,我现在就喝了这碗燕窝,待会就和你去看新居。」吉涓毫
无疑心,喜孜孜的喝着燕窝。「你可不能食言……咳咳咳!」她喝得太急不禁呛
着了。
「我不会食言的,你喝慢些,别一面喝一面说话。」梨佑拍着她的背,无奈
的摇头。她像个孩子似的,想要令人放心都很难。
他温柔甜蜜的抚着她眼下艳丽的蝴蝶,既喜且忧,喜的是他找着了遗世珍宝,
忧的是珍宝难藏,今后恐要忧戚度日,夜难安枕了。
[i] 蝴蝶园[/i]
「不对,这道凤凰鱼翅味道不对!」吉涓苦恼的盯着眼前一盅她刚做好的鱼
翅料理。
「味道不对?不会呀!奴婢觉得色香味俱全,从没尝过这么美味的食物呢。」
瞧着眼前的鱼翅,阿巧不禁垂涎三尺。
她是吉涓初到王府时唯一一个见过她面貌的丫鬟,梨佑原是要杀她灭口的,
但见她淳朴,也就不忍心下毒手,于是在吉涓移居全蝴蝶园时,便安排她来伺候
陪伴吉涓,- 来可让吉涓的生活不至太无聊,二来有个人在身边照顾,他也较为
放心。
「那是因为你不懂上乘鱼翅的做法。一般说来,鱼翅制作可分为发翅、熬汤、
煨翅三个阶段,全部过程需耗费近十个时辰。由于鱼翅本身没有味道,因此各家
鱼翅的口味,完全系于汤头的优劣。一般的汤头是用老母鸡、大骨、火腿、瘦肉、
卜贝久炖而成,有些甚至还加上花椒,好的汤头口味清爽,滋味纯正,而我所做
的这盅鱼翅却略带涩味,所以我说味道不对。」吉涓解释道。
「啊!想不到一盅鱼翅学问这么人,小姐您真是厉害。」阿巧咋舌道。想不
到做菜还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过与这位新主子相处几天下来,倒也增添了不
少厨艺知识。王爷说得没错,这位新主子的厨艺当真不凡。
「我不算厉害,参加烹饪大赛的人才是大师,明天就要比赛了,我得努力多
练习几道料理才行。」
「嗯,小姐,需要奴婢帮什么忙吗?」阿巧自愿充当助手,跟在这样的主子
身边真是吃喝不尽。想起先前被莫名其妙开在地牢时,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滔天
大罪,王爷要降罪于她,想不到几日后,王爷竟又放了她,只告诉她将有新的主
子,而且将与新主子搬迁至靖王府里新辟的蝴蝶园里,并告诫今后一步也不许踏
出蝴蝶园,也不许再见任何人,若违背便是死路一条。当下她连连点头,能保住
小命哪还敢有异议,之后她就搬至蝴蝶园,也才知新主子便是那名眼下有着绚丽
蝴蝶的美姑娘。且这名姑娘毫无主子架式,待人极其友善,还会煮好吃的料理,
三餐几乎由她包办,说出来好笑,这情形好似主子在伺候奴才似的,看来真应验
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话。
「阿巧,到仓库去帮我拿些花菇、栗子、莲子及干贝来,我想做八宝荷叶粽,
今晚吃。」吉涓交代道。
阿巧一听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今晚又可以大快朵颐了,她立刻快步前往仓库。
这仓库建造约十丈宽,集合了所有的南北货及各式新鲜蔬果肉类,只要是料
理所需要用的材料应有尽有,若用尽只需写张条子放在蝴蝶园出口处,隔天这些
货便已采买齐全的置于门口。吉涓所使用的厨房,其大小就占了整个蝴蝶园的三
分之二,里头的厨具一样不缺,这座蝴蝶园根本是梨佑为她量身打造而成。
阿巧在第一次见到这座园子时就为王爷对小姐的这份心感动不已,只是她想
不通,既然对小姐有着特别心意,王爷又为何要将小姐软禁于此?甚至嘱咐她暗
中监视?
「阿巧!」吉涓久候不到人,高声催促着。
「来了!」阿巧匆忙的找齐吉涓要的东西,立刻回到厨房。
吉涓高兴的审视这些乾货,皆是上乘货,这些在犁头饭馆中是绝对见不到的,
因为这些乾货价格昂贵,不是- 般商家购得下手的。
「小姐,阿巧也好想学八宝荷叶粽的做法,您教教我好小好。」阿巧乘机要
求传授。
「当然好,其实制作八宝粽很简单的,我今天是以鲍鱼为主要材料,以上汤
加酱油、香油、少许盐等调味料,分别炖卤一至两个时辰,直至食材入味。至于
其他搭配材料可以佐以花菇、栗子、莲子、乾鱿鱼、虾米、瘦肉等,不过这些材
料需丸加以调味快炒,增加香味,糯米需浸泡一至两个时辰,再——」
吉涓滔滔不绝的倾囊相授,谁知阿巧大喊道:「小姐,够了,我不学了,我
看着您做就成了。」连看似简单的八宝荷叶粽都这么费工夫,想想还是不学了,
只要有小姐在,自己只管动口,不必动手了。
「也好。」吉涓耸耸肩,学艺这种事不好勉强的。
「你又在忙什么?今晚我是不是又有口福了?」梨佑飘然而至,贴近她闻着
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奇怪,她镇日待在充满油烟味的厨房,身上却无一丝油烟味,
反而有股教人迷恋的清香。再瞧瞧她今日一袭青绿袍子,整个人看起来清亮可口,
好比她所做的料理一般,让人想一口吞下,就生怕慢了,教人抢先一步。
「我正在做八宝荷叶粽呢。」吉涓笑吟吟的回答。
「所谓的八宝荷叶粽可是将七八种材料全和在一块,然后用荷叶包里成一团
的玩意。」他猜测道。
吉涓闻言,不禁微皱起眉,男人对做菜这种事,真是形容的不值得一提。
「王爷,才不是这么简单呢,方才请小姐教我荷叶八宝粽的做法,小姐才解
说到一半,我就投降了,这荷叶八宝粽做来可不容易。」阿巧不以为然的说。
梨佑当然知道不管看似多简单的食物,到了吉涓手里,可都成了精心料理。
「是是是,是我自以为是的不懂装懂。」他假意向古涓求饶。
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娇嗔道:「作态。」
梨佑爱极了她的媚态,他已到了一日不见她便坐立难安的地步,所以这些日
子一到晚膳时刻,他便准时出现,吃着她亲手调理的美食,享受她带给他前所未
有的满足感。
「是啊!但只对你一个人作态。」他说得再认真不过,对于眼前的丽人儿,
他有着连自己也抑制不了的情愫。
吉涓露出笑靥,感觉得出他对她很好,至于其他的感觉则是懵懵懂懂,唯-
可以确定的是,有他在身边时是快乐的、安全的。况且她十分感激他为她准备的
这一切,这个厨房以及仓库里的完备收藏是她毕生的梦想,想不到她竟能拥有这
样的地方,对他除了感激,还有说不尽的感动。
「梨佑,这些天你也尝了我不少拿手料理,明天就是烹饪大赛了,你建议建
议,我该以哪些菜色登场献艺?」她希望他能给点意见。
「这……」梨佑佯装思考的把玩着一旁的水瓢,想着如何才能打消她参赛的
念头,因为她根本不能在那样的公开场合露面,这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他不会
允许她冒这个险的。
「怎么,是觉得我煮的料理还不适合出赛,还是觉得哪里做得不好、味道不
对?你快告诉我,我好改进,这样才不会在明天的大赛中漏气。」吉涓瞧他一副
欲言又止的模样,着急的说。
「你很想在大赛中得到名次吗?」
「不一定要得到名次的,其实我的目的只是想前大观摩,开开眼界,因为难
得有那么多烹饪好手集聚一堂,施展绝学,我要乘机向那些来自各地的师傅们学
习他们的绝学,否则我所做出来的料理无法更为精进。」
很少人像她这般不为名利,只求自我学艺精益求精,他很感动她对所学这么
肯用功且执着,是该帮助她达成心愿的,只是当梦想危及到她性命安全时,也就
无从选择,只得放弃梦想,他也只能暗自替她惋惜。
「吉涓,很抱歉,明天的大赛你还是不能参加。」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违背他
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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