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师兄得了相思病
二十八
师兄一直在等待“一条河”的传呼。师兄的等待漫长而又枯燥。师兄的呼机像
一位可敬的智者沉着而又安静,连一点声息都没发出。
我们觉得师兄有病,他在酒吧碰到的那位女生,根本不能算相识了。师兄不知
道那位女生叫什么名字。师兄说姓名只是一个代号,没有必要问,一问就落入了俗
套。师兄自己给那位女生起名“一条河”。师兄说:“你听‘一条河’这名字多
棒,既有纪念意义,也有象征。”这名字记录了师兄和那女生所谓的认识经过。
师兄也不知道那位女生的专业。那女生在酒吧里看一本世界名著,只能说明她
是一位文学爱好者,并不能就此判断她就是学文学的。即便是学文学的,范畴也十
分大。那女生拿的是一本中文版的俄国作家写的长篇小说,是中国语言文学系,是
俄国语言文学系,还是其他文学研究所呢?在这所学校各种研究文学的科研机构很
多。师兄说也没有必要知道她的专业,一个女人学什么专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学
过什么专业,只要学过就行了。大学这种地方对女人来说就像一个窑,各种各样的
女人进入大学这个堆满书籍和鲜花的窑里冶炼几年,走出去就成了满身书香之气的
知识女性。这种女性聪明而又高雅,浪漫而又潇洒。你别指望女人在专业上有太深
的造诣,差不多就行了。对于师兄这充满了男性话语霸权的议论,你不必当真,
也不值一驳,否则在宿舍争论三天三夜也没结果。按师兄的意思,姓名、专业都无
须知道,那么总要知道联系方式吧。据我们分析,一个女人和男人萍水相逢,如果
她乐意和你继续交往,她最起码要告诉你一个传呼。你可呼她,回不回电话就是她
的事了,这取决于她当时的心情和感觉,这样比较容易掌握主动。女人给陌生男人
留传呼这只是一种礼貌,一种感觉而已。如果她愿意和你交朋友,她不但会留下传
呼,还会把住所电话也坦诚相告。这当然比仅留传呼更进一步,不过也只是一种好
感,一种意念罢了。如果她对你有意,她会把宿舍的地址告诉你,这就意味着她已
放弃了拒绝,把主动权交给了你,你可以去宿舍找她,她正等待着你的追求。可
是,师兄这一切都不具备,他怎么就敢宣布认识了一个女人呢!惟一给师兄安慰的
是“一条河”最后留一句话:
“我会呼你的!”
这就是说师兄主动把传呼给了对方。
其实这比女人给男人留传呼更初级。据师兄说他亲自把传呼号写在了那本书上。
师兄说他给对方留传呼留得十分机智,将传呼写在第四十六页第一个自然段的空白
处了。并且,在第九十三字处还打了一个加入号,加入的是师兄的传呼号码。师兄
的这种机智让我们躺在床上思考了许久许久,我们基本上没有弄懂其中极其深刻的
含义。在一瞬间我们都自卑地认为自己智商有问题,连师兄的机智都没弄懂。师
兄解释说:“把传呼号写在第四十六页,表示本人住梅园四十六楼;写在第一自然
段处,表示住一单元;在第九十三字处打加入号,表示持这个传呼号码的人住93号
房间。”如此,师兄就自以为是地将自己的联系方式完全告诉对方了。师兄住梅园
46楼1 单元93号房。听了师兄的解释,我们暴跳如雷,骂师兄荒唐,哪有这样考
人家智商的,连我们都弄不明白,那女人咋能弄明白。师兄说破译不了这密码的,
智商一定有问题。如果是那样也不配和本人交往。
最后,师兄充满自信地说,“一条河”一定会打传呼给我,说不定还会找上门
来。因为“一条河”是世界上最聪明、最细腻、最敏感、最多情的女人。她一生的
梦想就是为了破译一位男人向她发出的求爱信号。因为她需要神秘,需要梦幻,需
要深度,拒绝直白,拒绝浅薄,拒绝平面……师兄说,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她的呼唤。
师兄的等待实在是有些漫长,有些任劳任怨,为了迎接“一条河”的到来,他
开始明显对女朋友董茵冷淡,并且最终向我们宣告和董茵分手了。同样是为了“一
条河”的到来,师兄甚至改变了自己的生活习惯,过去他从来不叠被子,现在把被
子叠得如军训时的样子。他基本上不打开水,现在谁没开水喝了,只要去师兄的保
温瓶里倒就是了。
师兄开始进入一种失眠状态。为了使师兄能平静地睡去,在熄灯之后我们不知
不觉转移了话题,由过去鼓励师兄把女朋友董茵办了,变成了为师兄分析“一条河”
迟迟不给师兄打传呼的原因。在师兄等待传呼的最初日子,我们分析“一条河”会
在周末呼师兄,因为平常要上课,要查资料,要写论文等。周末过后,我们又分析
师兄没收到传呼是因为“一条河”和前男友在一起不太方便。我们这样言说,其实
已承认师兄是“一条河”的“后男友”。这样能安慰师兄。周末过去了,我们分析
“一条河”没呼师兄是因为正和前男友闹分手,只有先和前男友分手,才能一心一
意地爱师兄。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了,我们累得精疲力竭,并且对“一条河”不传
呼师兄的原因失去了想象力,也对师兄和“一条河”爱情故事的未来发展失去了兴
趣。这就像要拍部爱情电影,已经有了一个好开头,可是女主角突然消逝了,这种
情况无论是对男主角还是对导演乃至编剧都是一个打击。
在某一个熄灯之后的晚上,三师弟张岩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哇”地叫了一
声说:“我知道师兄为什么没接到传呼!”此话一出,不由让我们又振奋起来,
难道我们的想象和言说还没穷尽?难道还有一种更可信的原因?张岩说:“说不定
‘一条河’早就打了传呼了,只不过师兄的呼机没有收到。比方正赶上在地下室或
地铁中,而‘一条河’传呼后没有收到回答还以为师兄压根儿就不想和她交往呢!
由于这个误会使‘一条河’自尊心受到打击,也就不可能呼第二次了。”张岩此
话一出倒让我们恍然大悟,这种情况极有可能。别说在地下室和地铁了,平常在一
些死角和高层建筑物旁传呼信号也会弱得收不到。还有服务小姐不太敬业,操作失
误等等原因也会使师兄收不到传呼。各种意外太多了,让人防不胜防。任何一个环
节出现问题,都有可能收不到传呼。师兄和“一条河”就像天上的星星,偶尔相遇
又擦肩而过,然后按照原有的轨道越去越远,消失在茫茫的宇宙之中。我们甚至认
为师兄给那女生起名“一条河”本身就是一种宿命。一条河,河水一去不回头。
最后我们建议师兄复台,一般情况下电脑会有记录的。这是师兄的惟一的希望。
师兄复台后的结果出人意料。师兄当然从呼台没有查到“一条河”的传呼记录。
但是一个奇怪的现象发生了,自从师兄复台后,师兄的呼机由沉默变得浮躁,师兄
的呼机开始在每一个熄灯后的夜晚呼叫。最初我们还以为是“一条河”呢,还为师
兄高兴。问之。师兄显得极不耐烦地回答:“什么‘一条河’,见鬼去吧!”
不是“一条河”那么是谁呢?这传呼有些怪诞居然能让师兄喊“一条河”见鬼。
每当十二点,呼机会准时呼叫,然后师兄在被窝里蒙头回电话,声音时隐时现如巫
师的咒语。这种声音将持续近一个小时。在这一个小时里我们只迎面躺在床上,徒
劳地等待师兄通话结束。我们并不想在师兄通话结束后听他汇报内容,而是等待着
他结束通话我们好睡觉。因为师兄的通话实在是神秘而又诡异,这使我们屏住呼吸,
竖着耳朵想听个仔细。可是师兄的声音又是隐隐约约的,让你听不明白。那声音属
于你想听听不明白,不想听又能听到那种,窃听的努力使我们身心疲惫。第二天起
床,熬红的眼睛如六月的烂桃。最后张岩将熄灯后的传呼命名为“半夜机叫”,
并且还编了几句顺口溜:“这里的黎明静悄悄,46楼半夜机叫,半夜机叫疑是半
夜鸡叫,弄得我们睡不好觉。”张岩将顺口溜编好在早晨的楼道里发表,然后挥
挥手丢在清晨窗外的风里。张岩说:“我看房子去了,一个老师要出国两年,他愿
意便宜租给我。”
为了解决半夜机叫或者半夜鸡叫的问题,我和张岩商量共同请师兄吃饭,饭钱
酒钱一人一半。我们分析请师兄吃饭后无非有几种结果:第一种结果就是花了钱解
决了问题,把半夜机叫移到晚上十点钟左右,那时候反正也不想睡觉,大家正精力
旺盛,师兄用这个时间打电话比较合适;第二种情况就是花了钱解决了一些问题,
半夜机叫还是半夜机叫,只是请求师兄回电话别蒙在被窝里,干脆大大方方地打,
不要怕让我们听,我们也不偷听,也别怕吵着了我们,我们也不怕吵,我们可以听
而不闻,视而不见,把师兄的电话当成春夜的催眠曲;第三种情况就是花了钱一点
儿也没解决问题,一切照旧,那样我们只有再花些钱去买耳塞了。怎么办呢,人家
是师兄,又是大龄青年,你不能不让打电话呀。
当然了,我们要力争第一种情况,确保第二种情况,避免第三种情况。
张岩说:“请师兄吃饭没问题,我可以作陪。不过客还是你请,我无所谓了,
我已在校外租好房子了。”
“他妈的。”我只有骂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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