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红砖楼的消失
春节过得很无聊,电视节目俗不可耐。母亲说明天我们去逛庙会吧,到人多的
地方去走走,吸吸人气。静薇一想起人挤人的场面就头痛,但又不好扫了母亲的兴,
就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她们早早出门。静薇穿了件黑羽绒服,母亲穿得倒比她鲜亮,母
亲穿的是大红羽绒服,围了条白围巾。她们站在楼下打车的时候,正好那男生朝她
们走过来了。
" 廖静薇,我们家就要搬走了。”霍雨晨说,“这是上次借你的书,还给你。”
说着,把一本书塞进静薇手里,转身走了。这是静薇最后一次见到雨晨,从此再没
见过面。雨晨的背影在那条路上持续了很长时间,才移出静薇的视线。
静薇听到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叫她的名字,这才知道母亲已经站在路口很远的
地方,打到一辆车,车门敞开着,等她。
静薇神情恍惚地往母亲站立的方向走,“廖静薇,我们家就要搬走了”、“就
要搬走了”、“搬走了”......到处都是回声,那个男生已不见了踪影,可他的声
音却留下来。
" 那个男生是谁?”
" 我们班男生。”
" 来找你玩?”
" 噢,来还一本书。”
" 快上车吧,都几点了。”母亲催促道。
庙会上到处都是卖小风车的,母亲给静薇买了一只,孩子似的在手里举着。静
薇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小孩了,可母亲还是把她当孩子看待。庙会上很热闹,卖小吃
的地方尤其挤,各种油炸的、水煮的、油煎的、火烤的吃食都集中在这里,香味特
别诱人。
母亲让静薇在一棵刚长成的小树旁等她,然后就挤进人群去买羊肉串给静薇吃。
静薇眼看着母亲的身影奋力地挤进黑鸦鸦的人群,站在原地没动,只觉得身心都很
麻木。
母亲手里举着几串肉串出来,小树旁却不见了女儿。一只小风车插在树叉上,
迎风吹啦啦地转着,显出很高兴的样子。东西还在,人却不见了。母亲找了一圈,
没找到静薇,也没心思再玩,只好打车原路返回。
回到家,母亲看到静薇站在窗前,望着对面的红砖楼发呆。
母亲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 没有,就是不想逛庙会,人太多了。”
" 你让我一通好找,再说,我还给你买了肉串。”
" 妈,我没事儿,就是有点累。”
说着,就倒到床上去。
母亲担心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就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
对面红砖楼里的人已开始慢慢往外搬,静薇站在窗口,看得清清楚楚。有时候,
来的是一辆搬家公司的卡车,车身上写着“某某搬家公司”几个鲜红的大字,后面
跟着一串醒目的电话号码。有时候,三轮车也能派上用场,他们把沙发或者床垫高
高地摞在上面,很招摇地在街上慢慢走。
静薇始终没有看到霍雨晨家搬家时的情况,开学后静薇就得知,霍雨晨已经转
学走了。
那年春天,红砖楼里的人都已搬空了,听说那块地皮在楼还没拆之前,就已经
被卖出去了,卖给一个房地产商人盖大饭店用。静薇整天站在窗口,朝对面张望,
那座空楼没有丝毫要倒塌的迹象,只是无人进出,到了晚上一片漆黑,像被一支墨
笔抹去的一个黑洞,与黑夜融为一体,无声无息。
有一天傍晚,廖静薇突发奇想,想到那幢空楼里去看看。自行车沿着笔直的马
路,像是暗中有人控制似地朝着那幢空楼方向驶去。
楼道里很黑,有一股浓重的灰尘的味道。廖静薇摸黑上楼,手掌在楼梯扶手上
蹭了一手的尘。她脚步轻快,即使在没有光的情况下,她也能走得飞快。她来到霍
雨尘家门口,用手试试门是否锁住了。
门被轻轻一推,就开了。
霍雨晨的家,家具都已经搬走了,墙上的画,有一些被摘走,有一些被撕坏,
只有那幅题为《少女侧面》的油画还在雨晨的房间里挂着。那是一个身体扁扁的、
没有眼睛的侧身少女,梦幻般的氛围包围着她的焦虑,她是纯洁的吗?也许,她的
内心已经破碎了吧?
静薇用手抚摸那少女,油画麻布般的凹凸颗粒使她的手微微发麻。
" 就像那只摔破的吉它,再也听不到原来的音色----"
这是那天雨晨的录音机里飘出来的一句歌。后来就他们就什么也听不见了,相
互的抚摸好像是在瞬间开始的,开始很慢,带着怯意、小心翼翼的,后来变得越来
越大胆,越来越猖狂。
她看见墙上那幅画,那幅《少女侧面》----此刻的她,也是侧面对着他,她不
知道将来会怎样,她感到全身被温暖包裹着,她看到晃动的少女、侧卧的少女、倒
置的少女,她看到她自己。现在,窗上已经没有了窗帘,可这屋里到处都是他生活
过的痕迹。有一个地方可能贴过某球星的照片,大面积的纸页已被撕去,只剩下顽
强的一角,还死死地粘在墙面上,不肯被人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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