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丹枫按捺着一肚子火,推开“诚信房屋中介公司”的门,门上发出风铃声。
一位站在档案柜前的年轻孕妇转过头来,笑容可掬地说:“你好?请坐。我马
上来。”她抬掌指向门旁的一组沙发,然后关上档案柜,走向沙发。
丹枫已经有好几个钟头不知微笑为何物,使她秀雅清丽的脸变成“屎面”的罪
魁祸首,正是诚信房屋中介公司的负责人柯希凡。她原本光明灿烂、繁花似锦的远
大前程,眼看着就要毁在他手上。
年轻的孕妇肚子很大了,她缓慢地摇摆着走路。“小姐,你想买房子?卖房子?
还是租房子?”
叶丹枫环视整问约二十几坪的办公室,墙上挂了一些图表,有八张办公桌,但
没有别人在。她还是问:“请问柯希凡先生在吗?”
“他不在。我是他妹妹柯希庭,庭院的庭。你有什么事情找他?可以告诉我吗?”
孕妇有点浮肿但仍然甜美的脸上,唇边露出个可爱的小酒窝。
“我今天下午打过几次电话来他都不在,他的手机也老是打不通,他什么时候
才会回来?”叶丹枫紧锁眉头问。
“不一定耶!我哥哥觉得在和客户商谈时频频接手机很不礼貌,所以他常常关
机。”柯希庭自沙发旁的开钬机倒杯水。“请坐下来喝杯水,你一定是‘全球财务
管理公司’的叶小姐,你打来的几通电话都是我接的。”
“我是。”丹枫坐下,递上一张她的名片。“对不起,我不得不连续打电话来
烦你,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须跟柯先生谈,我今天一定要找到他。”整个下午他对
她的连环call置之不理,她只好杀到他公司来。
“我哥哥一个钟头前打电话回来的时候,我跟他说过你急着找他,他说等他有
空会回你电话。”
“他什么时候才会有空?”丹枫努力保持风度。柯希凡这痞于根本是有意逃避
她的追缉。
“嗯……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柯希庭笑得颇有嘲讽味。“他白天多半在外面
跑,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一个礼拜工作七天。一年只休三天假,除夕、初一、初
二。初二还是因为今年我要回娘家,他才不得已休假。”
那家伙不是人,是工作机器!他肯定是个刻板、无趣、吝啬、狡诈,成天想拐
骗别人钱财的“俗辣?
柯希庭调侃她哥哥的语调,令丹枫大为赞赏。她立即对甜美的柯希庭产生极大
的好感。
“他也都那样荼毒你吗?”如果是,丹枫很怀疑柯希庭哪有时间怀孕。
“没有。”柯希庭又笑。“我们先天的基因相同,后天的观念不同,我的上班
时间是朝九晚五点半,周休一言。”有足够的时间享受私生活,难怪柯希庭能保持
甜蜜的微笑。
“看来你哥哥还有一点人性。你知道我为什么急着找他吗?”
“不清楚,我只知道我哥哥是贵公司的客户,最近常和贵公司联络。”
哦?他还自知羞耻,犯罪行为不欲为人知?
“哎哟——”柯希庭突然大叫一声。
“怎么了?”不妙!柯希庭的双手在摸肚子。
“我……痛……”柯希庭甜美的笑容不见了,整张脸皱成一团。“啊!好痛!”
“你……你要生了吗?”丹枫大为紧张,偌大的办公室里除了孕妇,只有她。
她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无法面对这种陌生的突发状况。
“可能是。可是离我的预产期还有十天呀!我本来预备下个礼拜开始休息——
啊!”柯希庭呻吟着一手抚着肚子,一手握着沙发扶手想站起来。
叶丹枫急忙过去扶她。
“你还好吧?”那A 按呢?一分钟前柯希庭还笑面春风,像是拍幸福广告的孕
妇模特儿。
“噢……”柯希庭持续哀吟。
“怎么办?怎么办?”叶丹枫慌张得手脚冰冷。柯希庭为什么早不痛晚不痛,
偏偏挑这个时候痛?呃……不是柯希庭的错,是她肚子里的baby性子太急。
“噢!比我预期的痛……”柯希庭在叶丹枫的搀扶下,走到一张桌上放置最多
东西的办公桌前。“我要打电话给我老公,叫他来接我去医院。”
柯希庭还在讲电话的时候,一个大学生似的男子走进来。丹枫正高兴可以把柯
希庭交给他们公司的人照顾,哪知那个人拿出一小叠千元大钞,说他要缴房租。丹
枫只好请他稍候,等柯希庭讲完电话,她代为转告男子所说的话。
柯希庭走到办公桌后,正要坐下来时,突然轻叫一声,地上随之多了一摊水。
“糟糕!我的洋水破了。”柯希庭小声对近在咫尺的丹枫说。
“嗄?那怎么办?”光是看柯希庭的裙子湿了一小片,丹枫就吓呆了。
“没关系,我老公说他会尽快赶到,他服务的银行就在附近。请你坐下来,帮
我打人这位先生的资料,打印一张收据给他。”
这个时候还能以公事为重,柯希庭的敬业精神真是可歌可泣。
在柯希庭的指导下,丹枫收钱、印收据,把钱放进抽屉里,锁上,再把钥匙还
给柯希庭。
那位先生走人了,真教丹枫羡慕。她可不可以也走人,晚一点再来逮柯希凡?
良心这种东西明明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为什么总是不期然地膨胀到连愚公也移
不了,不容许她忽略它的存在?
“你们公司除了你和你哥哥之外,没有其它人了吗?”叶丹枫算了一下,共有
七台计算机。
“当然有。六个经纪人都去跑业务了,我是唯一的内动人员。哎哟!又阵痛了
广柯希庭轻声呻吟。
“深呼吸!深呼吸!”叶丹枫自己率先深呼吸,呼吸得比柯希庭还用力。“吸
气、吐气,吸气、吐气,对了,继续做。”
“叶小姐,你生过孩子吗?”柯希庭边做深呼吸边问。
“没有,我还没结婚。喔!我看电视都教待产的孕妇深呼吸。你别紧张,继续
深呼吸。”丹枫可能比柯希庭还紧张。要是等不及送医院,性急的娃儿马上就降落
的话,那怎么办?耶稣基督!她不想置身于血腥的恐怖片中呀!
柯希庭试着打手机给她哥哥没打通。接下来的几分钟,丹枫陪她做深呼吸。
直到柯希庭的老公打开车门扶她上车时,诚信房屋中介公司的职员还没有人回
来,柯希庭边呻吟边把一串两把——公司大门和现金抽屉的钥匙交给丹枫。
终于送走孕妇,丹枫吁了一大口气,惊魂未定地走进诚信房屋中介的办公室。
她的屁股还没碰到沙发,就又有人来交房租。她假装专业地打印收据、开锁、
找钱,微笑着送走客人,像个完美的柯希庭代理人。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她到底在干嘛,又有人打电话来说要卖房子,她记下一些
资料,然后模仿柯希庭甜美的声音说:“我会请我们的经纪人尽快和您联络。”
电话刚放下,一个已经在玻璃橱窗外看售屋照片一会儿的少妇,牵着约三岁的
男孩进来,表示想买房子。
丹枫傻眼。她要怎么解释她跟这家房屋中介公司完全无关,可是却在这里独撑
大局?她宁可跳过解释,继续冒充她是柯希庭。‘
“你们罗德街那问公寓,要卖多少钱?”少妇问,
丹枫楞了一下,髓即冲向柯希庭的计算机找资料。资料还满详细的,让她足以
回答少妇的问题。
稍后送走了少妇,又有人打电话来抱怨刚租的房子发现一片壁癌;丹枫客气地
记下地址,响应说会尽快派人去处理。
等她终于有空喘口气,她走进里间,找拖把拖地上的洋水,仍然心有余悸。万
一刚才柯希庭洋水一破就生产的话,现在不知是什么可怕的景况。
一个男人走进来,穿著很普通的旧T 恤和牛仔裤,他的衣服上有几处沾了油漆,
但不知是由于他的气质或是他的锋芒,使他看起来不像个油漆工。通常丹枫下会去
注意身高一八0 以下的男人,因为她自己长得高。但是这个男人虽然不很高——一
七八左右吧,但是他眼大鼻挺、轮廓分明,整个人焕发着自信的神采,颇能吸引别
人的目光。长得好看的人就是吃香,男人女人都一样。
丹枫放下拖把,很乐意地摆出柯希庭武的甜笑。“先生,请坐。想买房子?卖
房子?还是租房子?”
男人不发一语,神秘莫测地看着她。他在丹枫走向他时,显得有点吃惊。
丹枫暗自磨牙。这种表情她看多了,她几乎可以清楚地听到他心里在说什么
“这个小姐长这么高了,还穿高跟鞋”之类的言语。她就是要高人一等,高得理直
气壮,不行吗?妮可基缦穿上高跟鞋高达一九0 ,她不过是将近一八0 的小巫而已。
一位中年太太进来缴房租,丹枫驾轻就熟地接待,请男子稍坐一下。等她笑颜
送走中年太太,发现那个男子以怪异的眼光看着她。怎么样?在研究她是吃什么长
高的?她给他一个职业的笑容。
“先生,想买房子吗?”丹枫坐到他对面的沙发。
“嗯。”他点头,似有若无地淡淡微笑。
“你打算买多大坪数的?什么地段……”
了解他的需求后,丹枫坐到柯希庭的位子,移动鼠标,找计算机资料,然后佩
侃而谈,大力向他促销一间三十几坪的中古屋。
“会不会是海沙屋?”男人问。
“怎么会呢?”丹枫陪笑。那种中奖机率比四星彩还低吧!“我们要中介房屋
之前,一定会先帮客户检视过。”这是基本常识,诚信应该会做吧。
“十二年的旧房子,恐怕会漏水?”他拉下嘴角,摆出下满意状。
“呃……”她需要以人格保证吗?她只是客串演出呀!
“你们卖房子的,生意嘴‘糊瑞瑞’一定说不会。从照片看起来,地上的磁砖
有裂缝了,那很难清干净,你知不知道?细菌、霉菌都会藏在沟缝里,要是糖果饼
干掉在地上,小孩子捡起来吃会拉肚子。”
“呃……”丹枫一时无言以对,想的是他不像个已有小孩的爸爸。不是他太年
轻,而是他给人一种单身汉的自由无羁感觉。
“厨房看起来小小的,流理台橱柜的一个把手掉了,可见很旧了。要换一套新
的流理台的话,得再花不少钱。”
“那……我再给你看别问好了。”她暗忖:感觉是会骗人的。这种眼睛像X 光,
爱吹毛求疵的男人,谁嫁给他谁倒霉。
“这间离市场、学校、捷运站都很近,生活机能好、地点不错,可是房价太贵
了。小姐,能不能打个对折?”
这个人是神经有问题?还是吃饱没事干故意来找碴的?丹枫可以制止自己的嘴
巴别发射毒弹,但阻止不了自己的眸光绽放寒芒。一个双眸炯亮,貌似优质的帅哥,
怎么说起话来如此欠扁?难道她看走眼了?这家伙最令人不能忍受之处是——很不
识相。他白痴般的没接收到她的眼神所强烈释出的“讨厌”讯息,还故作可爱的笑,
露出小酒窝。
“先生,我们是在卖房子,不是卖地摊货……”丹枫努力学柯希庭的甜蜜语气,
但她恐怕只有柯希庭的三分功力。
这时,一个穿短袖白衬衫打领带的年轻男子走进来,笑嘻嘻地冲着在与丹枫对
谈的痞子说:“凡哥,我刚才接的一个客户很有希望哟!他明天要带女朋友来,再
看一次厚毅街那间十五坪的套房,他说他们两个商量一下,明后天就会做出决定。”
凡哥?丹枫的脑筋转了两圈才迟钝地想到,隔着柯希庭的办公桌,坐在她对面
椅子上的家伙是——柯、希、凡!
“你……”她霍地站起来,瞪大眼睛。“你是柯希凡?”
“没错!我正是你的老板。”他微笑,唇边露出与柯希庭相同的小酒窝,宛如
在证明那是他们柯家的正宇标志。“庭庭上礼拜录用你的时候我不在,难怪你不认
得我。她怎么没跟我说她要你提前来上班?她去哪里?”
“去医院生产。”丹枫心里的火山开始喷出岩浆。他竟敢假装是客户戏弄她!
“嗄?”柯希凡站起来,和丹枫差不多高。“她去多久了?”
丹枫看一下表。“将近半个钟头。”
“她怎么没打电话告诉我?”
“她打过,你的手机不通。”
“喔!我没空接,干脆就关机了。我整个下午都在帮忙赶工擦油漆,否则明天
没办法交屋。”柯希凡拔起他挂在腰间的手机,按几个键。“她老公载她去医院的
吗?”
“嗯。”丹枫强忍着她想说的话。毕竟生孩子的女人最大,她愿意为柯希庭暂
且隐忍。
“喂?鼎川,庭庭生了吗?还要多久?喔……”
“怎么样?”打领带的那个男人在柯希凡关掉手机时关心地问。
“庭庭还在阵痛,她老公说她洋水破了,可是只开两指,还有得等,现在连医
生的面都还见不到。”柯希凡抓抓头发,“只开两指是什么意思?”他问之前叫他
凡哥的年轻人。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会生孩子。”
两个男人的脸同时转向丹枫。
丹枫无辜地耸肩。“我怎么知道?我又没生过孩子。柯先生,我有话要对你说
……”她的话还没讲完,门上挂的风铃响起,进来一位四十几岁的女土。
“庭庭去医院待产了!”柯希凡迫不及待地对她说。
“这么快?她预产期不是下个月吗?”女士说。
“她洋水破了。王姐,只开两指是什么意思?”柯希凡问。
有中年富态、大饼脸的王姐略显尴尬。“那是……那是生产的时间还没有到,
还要再痛一阵子的意思。”
“还会痛多久?”柯希凡问。
“每个女人都不一样吧!”王姐说。“头胎通常比较慢,庭庭可能会再痛上好
几个钟头。现在谁在照顾她?”
“她老公,她公公婆婆正赶往医院。如果她还要好几个钟头才生,那我可以晚
一点再去看她。”柯希凡说。他说话时有三个也是穿著白衬衫打领带的年轻人陆续
走进来。“阿明报备过他可能赶不回来开会。好啦!我们可以开会了。”
“柯先生。”丹枫叫道。
“嗯?”柯希凡转头看她。“喔!各位,这位是新来的小姐。呃……小姐你贵
姓?”
“我姓叶,不过我不是新来的小姐。”丹枫站得笔直。每当她希望自己讲话有
气势,能给与对方深刻印象时,她都不吝于善用她的身高优势。
“嗄?那你是谁?”柯希凡诧异得瞠大眼。
“我是找你找了整个下午,发给你三通简讯、三次留言、五次打电话来……”
柯希凡点点头,没让丹枫讲完,尴尬地说:“全球财务管理公司的叶小姐。”
终于能恢复身分了!丹枫简直想象泰山那样挝胸,发出长吼。“没错!”
“你……请问你为什么在我们这里拖地、收房租?”柯希凡满脸问号,其它人
更是一脸茫然。所有的目光都向丹枫聚焦,发出请她解释的强烈讯息。
“因为你妹妹肚子痛,洋水破了,你们公司里除了她只有我在,我不帮她的话,
谁帮她?”丹枫的怒眸横扫众人,再直击柯希凡,以目光指控。你们这些没人性的
家伙,居然放着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不管,害我这个外人受到惊吓!
“你是说……”柯希凡无法置信似的放大音量。“柯希庭随随便便就请你在我
公司里坐镇,还让你掌管现金抽屉的钥匙?”
“没错。”丹枫拎高钥匙环摇了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抽屉里有二十七万
六千块。”
丹枫仿佛丢了一颗收音炸弹,瞬间吸定办公室里所有的声音,也使得除了她以
外的其它人呆滞了几秒钟。
“叶小姐……”柯希凡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柔软。“可以请你把钥匙还给我吗?”
“不行。”丹枫把钥匙捏进掌中握拳,双臂在胸前交叉。
安静得诡异的办公室里,有人发出抽气声。
柯希凡瞪大他本来就相当大的眼睛问:“为什么不行?”
受了他一肚子鸟气的丹枫不打算再为他留面子:“因为,柯先生,你A 了我们
公司九万八千块美金,换算成台币是三百三十三万。”
在场其它人的目光转而投向柯希凡那张晒得颇黑,但仍看得出泛红的俊脸。
“叶小姐,你讲话太不客气了。我没有A 你们的钱,是你们自己把钱汇进我的
帐户。”柯希凡板着胀红了的脸说。
恼羞成怒?丹枫比他更怒:“我向你的银行查证过,你已经把那个帐户里的钱
提领光了,只剩一块钱保留帐户,你还敢说你没有A 我们的钱?”
“希凡。”被称为王姐的中年妇女插嘴。“我想你们最好进去谈一谈。”
“我们开晚会的时间到了。”柯希凡环视每个经纪人。
“没关系,我们可以等一会儿。”王姐说。
其它人都同意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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