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们的趣事(2)
我看见黄冑画的那张巨大的《风雪柴达木》,那会儿就挂在沙贝家的西墙上。
那时候,黄冑刚刚出道,董希文先生的支持起了很大的作用。黄冑还用整张的高丽
纸给沙雷画了一张像,也一度挂在他们家的西墙上。有一次,妈妈叫我去可染伯伯
家讨一幅字,因为当时北京男五中的校长张夫先生举行婚礼。我妈妈觉得如果毫无
表示,那是不礼貌的,送张好字就是书生人情。妈妈从《论语》中集句,我那时太
小只记得上半截:“夫何人哉?堂堂之张也!”妈妈自己写了这些集句,要我拿去
请可染伯伯给写一张正式的。妈妈说:他的字才站得住。
可染伯伯看了妈妈的字条,就说:你妈妈的句子选得很有意思,她的字已经写
得很好了,何必要我写呢?
爸爸和李可染先生(摄于八十年代)我就按照妈妈的嘱咐说:妈妈说了,这个
院子里您的字最有分量。
可染伯伯笑笑,当时就给我写了。我拿回来,妈妈看了半天说:送出去当礼物,
可惜了。
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我妈妈是一大怪,她连婚礼都没去,称病要我代表她去。
我当然兴致勃勃就去了,手里拿着可染伯伯的字,到人家婚礼上去爆撮了一顿。后
院儿的西屋,也是李家的房子。可染伯伯的母亲来了以后就住在那儿,我们都叫她
李奶奶。后院的东屋原来住着一位留美回来的女士官称范先生,她是南方人,很重
的上海口音,非常爱干净,衣着相当讲究,可以算这个院子里衣着最讲究的人。听
说过去司徒雷登在北平当大使的时候,还请她吃过饭呢。有人说不对,是她在美国
留学的时候,和杜鲁门总统的太太一起吃过饭。到底她是和哪个美帝国主义分子一
起吃过饭,谁都搞不清。可是,她好像没有家,她家里就是她自己一个人。这是大
家都知道的。有一回我们院儿里的这帮土匪——我说的土匪就是这群孩子,好像那
个年头儿,土匪是个爱称,大人经常满脸笑容地叫我们土匪,于是我们也经常自称
土匪——一块儿到中央美术学院去玩。我看到图书馆的牌子就想进去借书看,当然
是想借小人书。我们四五个孩子,大概还有沙贝,沙雷,小宝,一起挤在图书馆的
柜台前,和那里的馆员说想借小人书。这时候范先生出来了,哦,我们自己琢磨,
看来她是这儿的馆长。好像还有一个德国人叫马安娜的,也在图书馆里,她的女儿
是个混血姑娘,在美术学院的冰场上简直是一朵燃烧的玫瑰。一次在冰场上她和我
自然擦肩而过,可我一下子摔了一个大马趴,其实我是怕撞到她,紧张地给她让路,
可是她轻巧躲过,我却在冰面上来了个突发性匍匐前进。那时候我真没出息,见到
美女腿肚子就打软儿。
我们以为她妈妈应该就是图书馆长,觉得外国人肯定本事大。
这会儿一看见范先生出现我们立马就紧张了,打算开溜。因为我们觉得她一向
很严肃,在同一个院子里住了这么长时间,她很少和我们说话。这时候,她笑眯眯
地问我们: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们连忙点头。
我说:知道这是图书馆。我们想看看这里有没有小人书看,再说也看看您。
那会儿我说话还是很慢的,和李燕比简直就是木木愣愣。这会儿,也不知哪儿
来的词儿,张口就说完了。打算说完赶紧撤。
她很遗憾地对我们说,这个图书馆里没有小人书。我和沙贝赶紧说,那我们就
走啦。我们一起和范先生说了声再见,转身就走。没想到在这里遇见同院儿的大人,
那时候觉得所有的大人都很麻烦。三十六计走为上。我们这一群土匪,窜到走廊上,
大家憋了半天这会儿一通哈哈大笑。正要回忆刚才的尴尬,幸亏还没来得及有什么
胡说八道,这时候范先生追了出来。我们都愣了,怕她要我们回去把今天的会见禀
报给家长。然而她满面笑容地说:你们有心来看看我,就是我的客人。走,我们一
起去小卖部。我们面面相觑,这样的好事有吗?
她在小卖部给我们每个人买了一块蛋糕,我们真的非常不好意思,怎么平白无
故就吃人家的东西。可是她执意要我们吃,我们一个个喘着气好不容易都吃完了。
她满意地笑了,问:好吃吧?我们嘴里的蛋糕还没完全消失,就呜噜呜噜地说好吃
好吃,谢谢范先生。心里想她真是个好人,那年头蛋糕是很金贵的东西,虽然上面
的奶油都是蛋白做的代用品,但是对我们说来都好吃得终生难忘。后来她搬走了,
搬家的时候这伙土匪都帮她拿东西,一起送她上了三轮车。我们都挥手喊道:范先
生再见!常回来看看!我们会去看您的!她眼圈都红了,轻声地说:好的,好的,
一定,一定。
可是我们谁都不知道她搬到哪里去了,后来再也没有见到过她。那个年头儿,
事情相当的没准儿。她不会是失信了,肯定是有更重要的原因就那样失踪了。她那
一明一暗的套间就搬来了另一家,好像先搬来的是孙克一他们家,然后是程尚仁,
最后才搬来这家常先生。对我们来说这家更有意思。当然,有我们这么大的孩子才
有意思。他们家有三个孩子,老大比我大一点,叫常万石;女儿叫常兰石,小名叫
丫丫;小弟叫常寿石,小名叫臭子。他爸常浚先生过去在故宫上班,对保管艺术品
很有一套。他们的妈妈在北大医院当护士,每天都要起早贪黑。后院的北房住的也
是延安来的画家,他是木刻家,现在进城了就叫版画家了,他的大名叫彦涵。他们
家有两个男孩子,老大叫刘四年,小的叫冬冬。他爸爸革命以前姓刘,所以那时候
儿子就继续姓刘了。四年比我大一岁,和我都在北京育才小学住校。后来,我们院
儿的小孩儿,老说他以后是不是到了四年级,就要留在这儿,老上不去了?要不怎
么叫刘四年?
后来还是改了名字了叫彦冰,还是跟着爸爸姓现在的姓:彦。弟弟大名就叫彦
东。他妈妈叫白炎。我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就是因为我们院儿的孩子的嘴贫得厉害。
我们说:他们这家子,可真够冷的。爸爸就严寒了,老大就冰都冻严实了,所
以就叫严冰。弟弟就是严冬来临。妈妈那里是冰雪世界,当然一片白色的严寒。哈。
后来黄永玉搬来以后,他儿子叫黄黑蛮,我们就说:黑馒头干儿。女儿叫黑妮,我
们就说:黑泥巴球。沙贝已经让李燕命名为沙背罗纹鸭,沙贝也不甘示弱,把我们
家六个孩子的名字符串成一串,似乎是我们家招待客人的情景描写,说道:
瞧瞧郎郎(我姐姐叫乔乔),聊聊大伟(我二弟叫寥寥,大弟叫大伟),陪陪
耿军(我小弟弟叫沛沛,我哥哥叫耿军)。后来,彦冰家搬走了。两对儿国际夫妻
搬走了。于是我们大雅宝就大调整了一番。杭州美术学院那时候还叫中央美术学院
华东分院,他们学校搞工艺美术和实用美术方面的教授,都调到北京来了。
我们院儿就更热闹了,一天晚上一下子搬来了三家:图案教授袁迈先生,他家
的老大叫袁骥,老二叫袁骢,老三是个女孩子,大名袁珊,小名干脆就是俩字儿—
—胖子。陶瓷教授祝大年,也是三个孩子,老大是祝重寿,小名叫毛毛,老二也叫
小弟,还有一个小妹。染织教授程尚仁,他们家只有一个女儿,叫姗姗,大名好像
是程妩珊。这是我们院儿唯一和我们同龄的女孩子,其余成帮成伙的都是浑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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