耍狮子
虽然我只是个伴奏而已,但从心里往外了开了花,觉得一切像童话一样。我觉
得自己就是那个会吹魔法笛子的牧童,走来走去自得其乐。黄叔叔的么蛾儿还特别
的多。那会儿张奶奶刚刚搬走,沙贝他们家和李燕他们家之间就有了一间空房,黄
叔叔就把那里借来变成我们院儿的小孩俱乐部,变成我们孩子们的会议室。
大年初二,黄叔叔在那里组织了我们院儿的孩子,成立了拜年的狮子队。他从
湖南凤凰老家带来了一个蓝色的舞狮用的狮子头,形象非常夸张,比北京传统的狮
子头还好看有趣。北京过去是京城,狮子头都是黄红二色居多,而这个蓝狮子真是
如魔如怪,谁看了都会心里一咯噔。
黄叔叔是总策划、总导演。
袁骥高大神俊,就由他来舞狮子头。大生子身强力壮,还会折跟头、玩蝎子爬,
由他来演狮子身。沙贝猴精猴精的,他手持一个绣球用来逗狮子。李燕、小宝、袁
骢、沙雷等等文武场伺候,一通敲锣打鼓。黄叔叔知道我会吹笛子,就借给我他的
一根牧笛。那时国内的竖笛质量很差,一吹就走调,黄叔叔的这支据说是英国的牧
笛,吹出来声音悠扬,音色嘹亮。我就跑在前面给这个狮子队打场子。
黄叔叔事先已经和各家都打了招呼,我们从前院儿开始一家一家地表演。其实
我们从来也没受过正式训练,袁骥也就那么两下子,顶多来个金鸡独立。大生子倒
是真卖力气,他只有在每场最后谢幕时,才出来亮个相,捂在布罩子里一会儿就一
身汗,也就他的身子骨,才禁得住这么折腾。沙贝古灵精怪,一会儿做个鬼脸儿,
一会儿来回蹦跳。文武场也特别给劲,就差点儿没把锣鼓都敲碎了。
我们每家演一场,演完以后。小生子、小弟、大伟、毛毛他们就扯开大面口袋,
那家的大人就笑着把糖果装到口袋里。那天我们的确有个大丰收,回到俱乐部分糖
果的时候,我们高兴极了,似乎这是自己第一次卖力气挣来的工资。
虽然我只是个伴奏而已,但从心里往外了开了花,觉得一切像童话一样。我觉
得自己就是那个会吹魔法笛子的牧童,走来走去自得其乐。
黄叔叔这个英国牧笛是他珍爱的宝贝之一,他肯借我真是喜出望外。在我们院
儿里的一个晚会上,他要我出节目,我就只好吹了一个笛子。那时我们在学校必须
参加一个课外活动小组,我就参加了横笛小组。记得那天皓月当空,我就吹了一首
《小白船》。或许那天的夜空和那个曲子十分贴切,黄叔叔和黄妈妈就记住了那个
感觉。
几年以后,一个夏天我们家和黄叔叔家都住在颐和园里避暑,那时我们住在石
舫那边,黄叔叔他们家住在龙王庙那边。傍晚,我去看他们,又带上了自己的笛子。
黄叔叔说:再吹那个小白帆,我知道他说的是《小白船》,我就在龙王庙湖边的落
日余晖刚刚收起,山色朦胧之中,给他们再次吹了这支歌。
他们说:很好听的,小白帆。
我想那个名字不重要,他们的感觉最重要。我那时住校,正好每天早上和同学
一边起床,一边都齐声朗诵莱蒙托夫的诗句:
远处白浪滔天,
只有雾海孤帆。
朋友,让我们去远航,
走向海角天边。
这不是学校让我们背的,而是因为那会儿我们正喜欢一本苏联小说《雾海孤帆
》,扉页上就题着这首诗。那时,我的心中就一直出现这个小小的飘荡的雾中白帆。
我就笑着对黄叔叔说:这个曲子叫小白帆很好,很美的意境。
多年以后,黄妈妈还说:一直想写一部小说,就讲大雅宝这群孩子的故事,名
字就叫《小白帆》。后来由于历史老人,把这些孩子们原该合乎逻辑的故事结局,
都改得不忍卒读,所以,黄妈妈都无法下笔了,于是我就赶鸭子上架,勉为其难慢
慢写下这个故事的片断。
黄叔叔手快,当年就把这群孩子欢乐的春节狮子舞,刻成一幅彩色版画,刊登
在当时最畅销杂志《新观察》的封面上。几十年后,我在普林斯顿图书馆的高大书
架间,找到这期杂志,在下午宁静的阳光下,久久放不下这本已经变黄的杂志。看
着这熟悉的画面,当年的笑声、锣鼓声和笛声,从我心底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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