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童话楼(2)
黄绍竑先生原来是桂系重要人物,和白崇禧、李宗仁齐名,担任过广西省政府
主席。在一九二七年,支持与参与了蒋介石清党的密谋。在抗日战争时期,一九三
七年担任国民党中央军事委员会第一副部长,主管作战计划。后来任第二战区副司
令长官,指挥国民党军队在正定太原一路的抗日防御作战。一九三八年出任浙江省
政府主席,他在任内热情接待过中共领导人周恩来到浙江视察新四军部队。
一九四九年一月,国共和平谈判期间,黄先生为南京国民党政府和平谈判代表
团成员。四月随谈判代表团到北平和中国共产党代表进行谈判。后来由国民党和平
谈判代表团推定他回南京,劝告国民党当局接受双方代表商定的“和平协议”。
一九四九年八月,他从香港回到北京,九月参加了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
届全体会议。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他历任国家政务院政务委员、中国人民国
防委员会委员、民革中央常委兼和平解放台湾工作委员会副主任。
但是,如今这些大学生没有提任何一句他这些历史上的“丰功伟绩”,而是把
他当年反共的老底儿都揭了出来。另一方面,他们重点是要挖出他们的右派同学—
—林希翎的根子,他们认为那就是黄绍竑先生。
我们这些孩子,不可能知道这么复杂的历史,只是感到奇怪,这么反动的人物,
为什么共产党给了他这么高的待遇?还要有解放军给他当警卫?真是搞不明白。
许多激动的大学生,就开始擂打六十五号的大红门。
“黄绍雄滚出来!黄绍雄滚出来!”他们愤怒地高呼,更加猛烈地擂打那大门。
这个胡同简直就是人山人海,塞满了大学生和看热闹的群众。
突然,大门上的小门轻轻的打开了,人群顿时就静了下来。一个解放军班长站
了出来,学生们一时不知所措了。一个学生的头头走了上来,对那个军人说:
我们要进去把黄绍雄拉出来批判,你应该站在人民一边。
那个军人客气但是冷静地说:
他不在家,出去开会了。再说,这所房子是国家的公共财物,你们的革命热情
我可以理解,但是希望你们爱护公共财物。我们的任务就是保证这所房子的安全和
完整。希望你们配合我们的工作。
说完,就进去关上门了。
那个学生领袖冷静了一些,但是还不甘心,就对那些学生说:
同学们,我们就在这里等他回来,不抓到黄绍雄誓不罢休!
誓不罢休!誓不罢休!
学生们热烈地呼应。我们孩子跑来跑去,不知道今天这出戏,会是怎样的结尾。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黑色的小汽车开了过来,学生们立刻兴奋无比,就潮水般
地涌了过去。他们朝那个小车高速地挥舞着手中的小旗子,高呼着口号。汽车缓慢
了下来,我探头一看汽车里坐的是我干爹朱老丹。我们几个孩子都认识他,就齐声
大喊:你们弄错了,这不是黄绍雄,你们弄错了。
学生们一愣,我看朱丹伯伯连连对司机挥挥手,要他赶紧开走。
汽车就绝尘而去。我知道,他要司机绕道走我们大雅宝胡同宿舍的前门了。
学生们一下又泄了气,有些人都喊累了,就靠在墙根儿坐下来休息。
这时候凄厉的救护车的警笛从远处传来,一辆白色救护车急速开来,人们纷纷
闪开,就连激动的学生也都傻了。救护车开到门口,军人们麻利地打开大门。救护
车冲了进去,大门又迅速关上。沙贝说了声:上!
我们几个孩子调头,回到我们院儿,若干秒以后,我们都趴到房上了。
救护车就停在院子中间,几个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冲进了小楼。一会儿,他们
抬着担架出来了,一个老人面色苍白、人事不知地躺在担架上。我的冰雪公主,今
天也苍白如纸。她抬起眼来似乎看到了我,但是,似乎没看到我,她的目光透视而
过。我的脸也煞白了。一个老太太拉住她的手,静静地站在路边。整个过程没有人
说一句话。他们家的一个年轻人匆匆跳上了车,车门一关,救护车又凄厉地叫了起
来。
大门一开,救护车冲了出去。这次居然没有一个大学生去阻挡那辆救护车,他
们惊愕地站在那里,看那救护车迅速地消失了。
大门没有关,那个军人再度站了出来,说:人已经自杀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大学生领袖和其他人没有再说什么,就默默收拾东西,集合队伍。周围的百姓
和我们这些孩子,也没有人说话。默默看他们走了,也就四散了。我们都被这个场
景深深地震动了,谁都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
我回到家里,家里也静得出奇。
朱丹伯伯和爸爸、妈妈在里屋小声说话,和不久前我干爹来时候轰轰烈烈、笑
声贯云的情景,简直是天上地下。我知道,这不祥的宁静,也许预示着暴风雨就要
来临了。〖〗爸爸、姐姐和我们五兄弟(摄于九十年代)人们说我们大雅宝是风水
宝地,人们真没说错。
在这个时代大风暴中,每个人的命运真是无法预测的。
我爸爸是那个企图复刊出版的反动刊物《万象》主要参与者,还担任了召集人,
并且还自己编纂了第一期的栏目,自己还写了文章,还画了画。如果要打他一个右
派,材料是足够的。
但是,历史是许多必然和许多偶然的重叠,尤其是中国现代史更加不可预计。
当人们都认为,我爸爸必定是板上钉钉的右派了,连《人民日报》的姜德明先
生都以为我爸爸早就已经打成右派了。
突然,上级决定,要我爸爸立刻走马上任,担任中央美术学院反右领导小组的
组长。
中央美术学院的一些老教授,以为我爸爸一定是个官场的权术高手、老手,在
复杂的斗争漩涡中推翻了江丰先生,夺取了这个运动的领导权。
他们哪里知道,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的政治游戏,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一种故事。
江丰先生自己也知道其中的复杂,毛泽东亲自点他名字要把他打成右派,这是下面
谁都没有办法的事情。后来,一直到最后江丰先生都是我爸爸的好朋友。
而这个运动游戏,还必须要一个符合这样标准的人,来当头头。这就是必须要
一个从延安来的人当领导,当时就阴错阳差,我爸爸就让人家一把从悬崖边上给拉
回来,还推上了领导地位。这一切都是上级的安排。连要按照比例打多少右派,也
都是上级安排的。中央美术学院和其他单位一样,右派必须要有一个百分比,于是,
就有一些老师和学生被打成了右派。
从历史来看,我父亲应该对此承担多大的责任,这我不知道。这要后人来评说,
如果他们有了更翔实的材料,有了更深入的研究。
我只知道,大雅宝是个风水宝地,一九五七年我们大雅宝这个院子,居然没有
出一个右派。被打成右派的教授彦涵先生、袁迈先生等,在我们这群大雅宝的孩子
们来看,这都是由于他们搬出了我们大雅宝。他们真不应该离开这个风水宝地。
事实是所有当时还住在大雅宝的教授,没有一个被打成右派。按照当时上级要
求的比例数字,这简直是不可能的,简直是个奇迹。
那里就是风水宝地,就是一个发生童话的地方,讲述童话的地方,继续发展童
话的地方。这就是我们的大雅宝。
我怀念所有在大雅宝生活过的人,那个一去不复返的童话年华。
我甚至怀念昔日的隔壁童话楼,那个白发老人和那个童话里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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