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在黎明到来之前,从书房中走出来的法克·肯尼迪脸上有着一种近乎精神分
裂症患者才有的异常神情。
尽管一夜没有合眼,尽管在大起大落的情绪中遭受了从来未曾有过的惊惧和
狂喜的折磨,但法克·肯尼迪的眼神中却有着一种理想即将实现的欣喜。
与家族中的那些实权派人物进行了整整一夜的磋商,尽管可视电话被截听的
警报声不停地响起,但在更换了好几次通信频率、开启了鬼龙送给自己的反侦听
干扰器之后,长时间的通话变得顺畅、安全。从那些实权派人物浏览资料时不断
抽着冷气的表情,还有那不时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臭骂、或是得意地微笑着的
神情中,法克·肯尼迪明显地感受到,自己的性命算是保住了。
看着在客厅中同样一夜没睡的梦露,法克·肯尼迪不由得歉疚地朝着妻子笑
道:“抱歉,亲爱的,让你担心了!好了,我想最近我会比较忙一些,也许有一
段时间不能回家陪你了。别再担心我,一切都很好,非常好!”
用力拥抱了一下梦露,法克·肯尼迪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有些皱褶的军装,大
步走出了别墅的大门。
亲自驾驶着自己的那辆加装了防弹玻璃的豪华轿车,法克·肯尼迪在转入了
通往新约克市市区的大道上之后,一把抓起了车载电话,顺手将鬼龙送给自己的
那个小巧的反侦听装置安在了听筒上,摸索着接通了自己副官的电话:“兰森?
我们手中的那个小家伙现在在什么地方?”
副官兰森的声音一如往日的稳定:“将军,在昨天的袭击之后,我已经按照
您的交代重新加强了基地中的防御力量,并且加紧了对‘小贩’的审讯。如果不
出什么意外的话,我们有希望在两天之内从那家伙嘴里掏出我们想要的东西。”
法克·肯尼迪微微踌躇了片刻,断然地朝着电话那头的兰森副官说道:“好了,
我们拖不起时间了。如果今天下午那家伙还没开口,那么就把他交给情报部门的
人好了!这是个烫手的山芋,我们已经攥在手中太久,该换个人体会这个山芋的
烫手感觉了!”
挂上了电话,法克·肯尼迪微笑着驾驶着自己的车汇入了越来越密集的车流
中,直朝着新约克市市中心的惠灵顿大厦驶去。在经过一个交叉路口的时候,心
情颇好的法克·肯尼迪甚至稍微停了一会儿,从一个贩卖热狗的小贩手中买了一
个刚刚出炉的热狗,顺手将找零的钱放到了路边的一个推着破烂手推车的乞丐手
中,甚至还和颜悦色地安慰了一下那个步履蹒跚的乞丐。
目送着法克·肯尼迪驾车扬长而去,推着那辆破旧手推车的乞丐喃喃地念叨
着感谢的话语,步履蹒跚地转到了一条临街的陋巷中。而那个贩卖热狗的小贩则
是继续在那条小巷口上等待着下一个主顾,除了喜欢不停地更换耳机上的收听频
道之外,这个小贩还真没什么特别的了。
空无一人的小巷中,步履蹒跚的乞丐似乎是酒瘾发作,从破旧的手推车中掏
出了半瓶子劣质的威士忌,靠在墙边猛灌起来。当那半瓶子看起来像是污水一般
的威士忌全部灌进了那个乞丐的肚子之后,看起来像是完全醉了的乞丐甚至忘记
了自己扔在一旁的手推车,一头撞进了小巷中的一扇窄门中。
狭窄的铁门并没有上锁,一头撞进了门中的乞丐趔趄了几步,这才稳住了身
形,摸索着关上了身后的门,打开了门口的电灯开关。
窄门后是一道狭窄的通往楼上的楼梯,楼梯顶端的另一扇门上至少挂上了两
三把结实的锁头,而在楼梯下的阴暗角落中,大堆的杂物几乎挤满了全部的空间。
方才还步履蹒跚的乞丐已经挺直了腰身,看也不看那道被锁死的大门,反倒
是直朝着那堆杂物中钻了进去。
杂物后面的那扇有些斑驳的墙壁被轻轻地打开了,站在墙壁后面的李文寿一
脸怪笑地看着满面污垢的卞和,讪笑着递过了一条干净的毛巾:“都说你装龙像
龙,装虎像虎,怎么今天装个叫花子,身上还真的有了那股子叫花子的恶臭了?
那下次你装个屎壳郎,岂不是满身的大粪?这些真不愧了你‘大便’的雅号了…
…”
接过了毛巾,卞和一把抓下了脑袋上扣着的那些脏兮兮的假发,一边用力将
脸上涂抹的污垢擦了个干净:“下次?下次就轮到你了。刚才那位肯尼迪家族的
新贵已经传来了消息,今天下午,那些情报部门的官员们会去那个基地中接收‘
小贩’,我们该出动了!”
关上了那扇暗门,李文寿兴奋地拉着卞和朝着另一扇半掩着的大门走去,嘴
里却是不停地念叨着:“你刚才出门了,所以没看见刘国辉醒来的时候,看见SB
和飓风站在他面前时的表情。不用拿回‘小贩’手中的情报,我都能肯定刘国辉
那家伙不地道了!头儿现在和那家伙单独待在一起,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你手里
拿着什么?”
卞和苦笑着朝着李文寿晃了晃手中的零钱:“是那位肯尼迪家族的新贵赏给
一个可怜乞丐的零钱。那家伙还真是没有做情报工作的天分,用二十美元买一个
两美元的热狗,再把剩下的十八美金赏给一个乞丐,你见过这样的人么?”
一把抓过了卞和手中的那些零钱塞进了自己的口袋,李文寿嬉笑着推着卞和
走进了那扇虚掩的大门:“行了,赶紧去冲洗干净你身上的垃圾,我们中间只有
你的各种语言说得最流畅,没有你,我们怎么去糊弄那些靠着电子通信做事的情
报人员呢?”
面对面地坐在一张长桌的两端,因为一夜没睡而显得有些疲惫的鬼龙和因为
失血过多而面色苍白的刘国辉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手中点燃的香烟燃到
尽头。
两人面前的烟灰缸中已经积满了烟头,但两个人依旧是一支接一支地点燃香
烟,静静地看着手中的香烟燃到尽头。当一支香烟在两人手中几乎同时点燃时,
刘国辉终于将手指间的香烟放到了自己唇边,轻轻地吸了一口,再慢慢地喷吐出
了一个个圆圆的烟圈。
看着在眼前渐渐扩大变淡的烟圈,刘国辉的眼神中竟然有了一种落寞的感觉,
有些像是喃喃自语地低声说道:“人生是不是像一支点燃的香烟?开始了,就没
有停止,只能是看着它燃烧到尽头?”
同样将手指间的香烟放到了唇边,鬼龙用力地吸了一口烟,猛地将浓厚的烟
雾喷到了空中,将那些轻轻飘荡的烟雾冲得四散飘飞:“即使人生像是一支点燃
的香烟,那也是有着各种不同的活法的!有的人精打细算,唯恐这一生过得太快,
恨不能将一生中的时间停顿下来。那样的一辈子,就像是一支点燃了,却任其缓
慢燃烧的香烟,有什么意思?”
微微地点点头,刘国辉微笑着低声接口:“还有的人,禁不住对于人生中刺
激的渴望,尝试着慢慢地吸上一口,再小心翼翼地吐出来,用眼前的那些烟圈来
迷醉自己的眼睛和心灵。这样的一辈子,有回忆,有挂念,还有更多的,却是那
些患得患失的感觉!”
看着眼前袅袅升起的烟雾,鬼龙的眼中猛地涌过了一丝冰冷的杀气:“就为
了这种虚无缥缈的愚蠢留恋,有的人开始学会了贱价出售自己的尊严,有的人聪
明些,学会了抛售自己的国家,还有的人,甚至拿着兄弟的鲜血和性命去换取那
片刻的欢愉!”
刘国辉的眼睛里还是那种看似轻松,实际上却隐含着重重忧虑的神情:“因
此,对于你我来说,这种人,还留着干吗?不如早早地让他转世轮回,也好还这
世界一个祥和清净?”
轻轻地从腰间抽出了随身的自卫手枪,鬼龙慢慢地将手枪放在了自己的面前,
那双充满了越来越浓厚的杀气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刘国辉:“即使那个人就是你?”
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刘国辉的脸上泛起的却是浓厚的苦涩:“看来你心中
已经有了定论?你是不是打算现在就扣动扳机?”
鬼龙的双手都没有触碰桌子上的那把明显上了膛的手枪,但眼睛却一直盯着
刘国辉的双眼:“我不会滥杀,至少在我没有得到确切的证据之前,我不会朝着
我的人扣动扳机!时间对你我来说,足够了!”
完全在椅子上放松的身体,刘国辉脸上那浓厚的苦涩却是越来越沉重:“可
是,我却不得不拿走你的性命,或许还有其他人的……听过《格萨尔王》的故事
么?”
鬼龙一怔,但马上恢复了警惕的神情:“那首靠着歌曲传唱了千年的藏族《
格萨尔王》的传说?你喜欢哪个片断?”刘国辉缓缓地伸手从自己的领口上取下
了半截细小的银针,轻轻地放在了自己面前:“我最喜欢的,是整个《格萨尔王
》中最为经典的那一幕——《结盟》!为了格萨尔王最终的胜利,格萨尔王的岳
父亲自请求与其他部族联盟,并且亲手砍下了自己的胳膊作为勇士之间的信物!”
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鬼龙疾步走到了刘国辉面前,从自己的衣领中取出
了另外的半截银针,轻轻地和刘国辉取出的那半截银针合在了一起。从中间被截
断的银针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光芒,两个明显是在放大镜下切割而成的锯齿断面
很好地黏合在了一起,就像是从来没有被切断一般。
再次的苦笑中,刘国辉慢慢地朝着鬼龙伸出了颤抖着的手:“没想到是我吧?
也许你认为,你才是终身制职业计划被清洗时唯一幸存的一个?”
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那根合在了一起的银针,鬼龙愣怔了好半天,却无论
如何也不能朝着刘国辉伸出自己的手!
终身制职业计划中,渗透到了各个部门中的人都在清洗的范围之列,甚至连
那些埋藏多年的老手都无法幸免,而这个潜藏在特别军法处的家伙竟然能够幸免?
他为什么……
似乎看出了鬼龙心中的想法,刘国辉慢慢地收回了自己那颤抖着的巴掌:
“是不是想问,为什么不提前通知大家,好让大家能够迅速离开,避免不必要的
损失?”
轻轻地靠在了椅背上,刘国辉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了另一包香烟,颤抖着手
抽出了一支叼在嘴上:“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些人,那些出卖了
终身制职业计划的家伙几乎弄到了所有参与者的名单,而我的幸免,只是因为我
只和少将直接联系,甚至没有出现在那份绝密的人员名单上!在那种情况下,我
甚至不能打一个电话,或是利用我和将军之间的特别联络方式来提醒将军!”
微微地喘了口气,刘国辉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地狱中的叹息声:“同伴们一个
接一个地在我的面前倒下,而我却还要朝着我的同伴们继续射击。就像是一把刀
在切割我的双手,就像是一把火在炙烤着我的心,我在杀死自己的同伴,我在亲
手杀死自己的灵魂!这么多年时间里,我每天晚上都要提醒自己,不要因为梦境
中的那些枉死的同伴而发疯,我必须活着,我必须清醒地活着,面对属于我的痛
苦,面对属于我的责任!”
仿佛忘记了自己胳膊上的伤痛,刘国辉猛地一巴掌拍在了坚硬的桌面上。放
在他面前的烟灰缸被震得猛地跳跃起来,已经满满的烟头和烟灰纷纷撒落在了洁
净平整的桌面上。
不知不觉间,鬼龙的右手轻轻地搭在了刘国辉的肩膀上,当刘国辉惊讶地抬
起头来时,看到的却是鬼龙的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轻轻地拍拍刘国辉的肩膀,鬼龙顺手抓过了刘国辉的烟盒:“你没错,我们
都没错,只是做了各自该做的!将军在我离开国内的时候曾经说过,我必须听从
拿出这支银针的人下达的任何命令。而你却将自己放在了这样一个令人怀疑的位
置上,我该怎么向兄弟们解释这一切?”
或许是被胳膊上的伤痛所影响,刘国辉的脸色猛地苍白起来:“没有解释!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被你发觉的变节者,一个即将逃脱的变节者!而作为取信那
些M 国情报官员的证据,我必须拿走我们弄到手的情报,还有另外的一些……”
点燃了叼在嘴上的香烟,鬼龙轻轻地将烟盒放在了刘国辉的面前:“我们已
经有了押解‘小贩’的全部路线图和所有的反制措施的计划,‘小贩’的那些情
报,我想不会有太大的纰漏了!除了‘小贩’手中的情报,还有什么?”
艰难地抬起了头,刘国辉静静地看着鬼龙:“除了‘小贩’手中的计划,我
还要你的项上人头!”
出乎刘国辉的意料,鬼龙并没有对自己的话语有着丝毫的震惊,只是缓缓地
踱回了长桌的另一段,轻轻地将放在桌上的手枪重新插回了腰间的枪套中:“你
要进入M 国人的情报范围?”
刘国辉微微地点点头:“雅图基地早已经暴露,不管劫持‘小贩’的行动会
不会成功,你都已经成为了M 国人心中必须要处死的对象了!一切从开始的时候,
就是为了今天所准备的,而在这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也不过是一些意料之外的
插曲,只是更加推动了整个计划的实施罢了!”
鬼龙的脸上异常的平静,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任由那浓厚的烟雾遮盖
了自己脸上的表情。
静默了片刻,鬼龙低沉着声音问道:“就我一个?”
刘国辉似乎更难以启齿,但却不得不张开了发苦的嘴巴,沉声说道:“除了
你之外,新约克市还有六个暗藏的情报人员,都是在这次的行动中露了真面目的,
留不住也救不了的,只有你是例外!”
烟雾缭绕中,鬼龙的声音却是格外清晰地传来:“也就是说,我还有作出选
择的权利?”
似乎是被烟呛到,鬼龙轻轻的咳嗽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交谈。当刘国辉打算
再次开口的时候,鬼龙的声音却是再次稳稳地响起:“反问一句,如果是你,你
会怎么选择?或者说,如果你我之间换个位置,你会不会欣然接受?”
沉默了片刻,刘国辉的声音似乎轻松了许多:“如果是换个位置,我会毫不
犹豫!战将之中,舍生取义者比比皆是,但在众多悍勇战将中,我最喜欢的却是
舍弃了项上人头的樊於期。能够以命相搏的只可算是血勇,可是愿意以命赌命的,
却是天下第一号的亡命徒。我或许不是什么好的战将,但作为一个亡命徒,我相
信我绝对可以胜任!”
大笑声中,鬼龙猛地站起了身子:“既然如此,那你还啰唆什么?人头在此,
拿去就是了!”
同样站直了身体的刘国辉也是一声大笑:“也好,尔血砺刀锋,汝头悬国门,
且看我杀出华夏天朝的凛凛雄风!”
浓墨重彩的大笑声中,两个悍勇的战士竟然笑出了泪水。
再次地猛抽了一口香烟,鬼龙大笑着继续两人之间的话题:“就像是我们,
渴望的就是轰轰烈烈的人生,豪放豁达,快意纵横,从文治天下,习武平万邦!
纵是人生苦短,但短短数年性命,却抵得上那些蝇营狗苟、浑浑噩噩的家伙几辈
子!”
“人生如烟,世事如尘。或许百年之后,根本就不会再有人记得我们,记得
我们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可是对于我们来说,原本就没有打算在凌云阁上荣耀
题名,更没有打算在浮华尘世中争得个显贵存世。忘了,本来就是理所当然。”
“可是,因为对我们的忘却,那些永远不能被忘记的东西,却会在历史中更加的
清晰,在时间的洪流中生生不息地存在!那才是我们想要的荣耀,永远属于我们
的荣耀!”手中的香烟已经燃去了一半,刘国辉的脸上,竟然有了一种不舍的神
情:“粪土功名,说起来简单,可做起来,那就是难上加难了!从这间房子里面
走出去,下次见到外面的那些兄弟,恐怕就是你死我活!”
将已经燃尽的烟头狠狠地按在了满满当当的烟灰缸中,鬼龙狠狠地吐出了胸
中的一口闷气:“杀身成仁易,恶名盈身难!以后你的日子会很难熬,自己保重
了!”
鬼龙慢慢地站了起来,大步走到了刘国辉的身边:“藏身九地之下,需要的
除了勇气之外,还有忍受那些想起来都让人毛骨悚然的痛苦。兄弟,你保重!再
见时,千万不要手软!”
刘国辉的脸上猛地闪过了一丝难以掩藏的痛苦神色:“放心,兄弟!该我做
的,我会做好!”
再次的静默之中,鬼龙猛地一挥手,仰天大笑着朝着房间外面走去。在打开
房门的瞬间,鬼龙猛然回过头来,朝着站在长桌那头的刘国辉低声说道:“以我
大好头颅,换我锦绣华夏万年昌盛,值得!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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