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春天的夜晚总是来得很早，不到六点，天就有些暗下来了。一个人影在洗浴中
心的楼梯上出现了，一会儿又向上移动了一段，又不动了，像楼梯上的一件东西。
后来，那个人影开始活动了，这一次，他无声无息地向萧三勇的办公室走去。
那是挠子，他阴冷的脸上毫无表情，就像一种动物。他敲了敲萧三勇的门，里
面传出让他进去的声音，挠子这才定了定神走了进去。萧三勇坐在老板椅上也像一
团黑乎乎的影子，两个影子就这样慢慢接近了，又在一个距离上停止不动了。
挠子声音沉闷地说：“那几个人又来了，想和你玩玩。”
萧三勇抬起头来看了看挠子，见挠子还是老样子，就说：“他们怎么又来了，
他们来得越来越勤了。”
挠子说：“上次还是年前。”
萧三勇说：“李四军、张五可他们就不能和他们玩儿？他们怎么一来就找我？”
挠子说：“他们说非你出山不可。”
萧三勇骂了一声：“这些王八蛋，一动真的就蔫了，还是不是个男人？”
挠子说：“李四军、张五可都小家子气，敢接东北过来的只有你啊。”
萧三勇说：“这么说，非得我出面了？”
挠子说：“当然，还能有谁呀。”
萧三勇站起身来打开保险箱，从里面取出一只密码箱交给挠子说：“那就走吧，
今天就玩一局，一锤子买卖！”
萧三勇认真地把保险箱又锁好。两个人开始下楼，挠子好像想起了什么，突然
提醒萧三勇：“要不要洗个澡？”
萧三勇迟疑了一下，说：“算了吧，回来再说。”
两个人就上了车，轿车很快就一溜烟似地开走了。
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回来的也不是只有萧三勇和挠子，还有另外三
个人，挤了满满一车。他们下车后把萧三勇也推下了车，萧三勇的眼上蒙了一块黑
布条，双手反绑在身后，嘴上封了胶带，被几个人架着，推进了洗澡塘。
洗澡塘里仍是热气腾腾，大池子里的温泉就像烧开了的热水一样，冒着蒸汽。
他们又把萧三勇的脚也绑上了，然后猛然把他扔进了大池子。萧三勇不知道他落到
了哪里，只能用鼻子唔唔地哼着，在水里扑腾了一会儿，终于用脚摸着了池子的水
泥地。就在这时，又有人抓住了他的头发，把他狠狠地往水里按，萧三勇快要呛死
了，有人才把他的头拉上来，将他嘴上的胶带撕了下来，萧三勇立刻剧烈地咳嗽起
来，咳嗽了一会儿又大口大口地喘气，这时候虽然他还是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
这里就是洗浴中心的大池子间。
萧三勇没有大声喊叫，而是边咳嗽边问：“朋友，你们是哪条道儿上的？把我
弄到这里来干什么？”
一个阴沉的声音说：“你死到临头，还问什么，等会儿就让你知道。”
萧三勇只得在水中站着，他不知道这些人想干什么，他是怎么得罪了这些人。
过了一会儿，好像又有人进来了，进来的人说：“开不开，他妈的，叫他上了密码。”
又一个人的声音响起来，这一回萧三勇听出是挠子的声音，挠子的声音总这样，
干巴巴的，就像一个机器人在说话：“萧三勇，把保险箱上的密码告诉我们！”
萧三勇说：“你是吴飞久，我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害我？”
挠子突然笑了，萧三勇从来没有听过挠子的笑声，他觉得挠子的笑声就像一只
猫头鹰在叫，难听得很，又让人毛骨悚然。挠子说：“谁是吴飞久？你以为世界上
还真的有这么个人？”
萧三勇愕然地问：“你不是吴飞久你是谁？”
挠子说：“我是谁你就用不着知道了，你把密码告诉我们。”
萧三勇问：“你们要密码干什么，我的保险箱里没有现金。”
挠子说：“可是有股票，还有别墅的产权证，快点说出来！”
萧三勇有点明白了，可又更糊涂。他不想说，他知道就是说出来这些人也不会
饶过他。见到他不开口，立刻又有人把他推倒了，他跌在水中啊啊大叫，他的叫声
只喊了两声，有人又把他按到了水中，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较长，萧三勇在水中不
断挣扎，想把头抬起来，但被人死死地压住，使他想抬头也抬不起来。再次把他的
头揪离水面后萧三勇已经站不住了，还要往池子里倒，有人说：“别把他淹死，他
还没有说出密码呢。”
他们把萧三勇抬到池子边上躺着，萧三勇一动不动，嘴里往外流着池子里的水。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醒了过来，挠子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这回你该说了吧？”
萧三勇吃力地喘气，很显然这次没把他呛死已是万幸。他问：“我说什么？你
让我说什么？”
挠子凶猛地说：“密码！保险箱的密码！”
萧三勇说：“我告诉你们你们能放了我吗？”
挠子阴笑着说：“你告诉了我们就放了你。”
萧三勇说出了一串数字，有人重复了一遍，然后，他们走了。萧三勇想，他们
是去开保险箱了。洗澡塘里一时静了下来，萧三勇想他们可能都走了，但他的手和
脚都绑着，根本不能动弹，他只能躺在那里喘息。就在这时，他又听到了脚步声，
脚步声是那样轻，向他走来，萧三勇想，他是逃不出这些人的手心了。
没有想到的是，老木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老木打趣他说：“萧总，你怎么
穿着衣裳洗澡？”
萧三勇的心放下了，他急切地说：“木主任，你快点把我的手和脚放开，我快
被那些王八蛋折腾死了。”
老木说：“你也有今天，堂堂的大老板也落到了这步田地，你怎么知道我会放
你？”
萧三勇说：“只要你把我放了，你想要什么都行，你要钱，我给你钱，你要多
少都行，你说个数。”
老木说：“我不要钱，我要钱干什么？”
萧三勇：“求求你快点吧，你不要钱，你把我放了，我把这个洗浴中心给你，
还让你当负责人。”
老木说：“我干够了，干了一辈子了，我不想干了。”
萧三勇不知道老木到底想要什么，但这时候他明白了，一个人什么也不想要了
最可怕，萧三勇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想，老木是盼着他死哩，看来今天是逃不出那
些人和老木的手掌了。
萧三勇说：“那你就下手吧老木，我想死在你的手里，我不想死在那些我不认
识的人手里，死在你的手里我心甘情愿。”
老木却说：“谁说我想弄死你？弄死你我还得吃官司。”
老木说着说着一把扯下了萧三勇脸上的黑布，萧三勇的眼睛看不清东西，眼前
只是一片白茫茫的蒸汽。后来他才看清老木站在他的面前，老木像个救世主。但老
木还是没有动手给他解开绑着的双手和双脚。
老木认真地说：“要我放你也行，我什么也不要，我就要你给我也搓一回澡，
你答不答应？”
萧三勇说：“别说给你搓一回澡，就是十回八回，叫我一辈子给你搓澡我也干！”
就在这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又传了过来，还有骂骂咧咧的声音。老木赶紧把
门插上了，然后给萧三勇松绑，刚刚把脚松开，那些人就开始砸门了，老木把萧三
勇的手脚松开后，指了指洗澡塘的窗户，那窗户很高，很多年了，窗户还是那么高，
那一瞬间萧三勇觉得又回到了他11岁的时候，那一次，他就是从这个窗口爬了进来，
然后，与老木遭遇了。老木示意萧三勇踩着他的肩头，让他上了窗户，很快，萧三
勇就从窗户翻了出去，几乎就在同时，门也被人砸开了，老木看到萧三勇的司机，
那个叫挠子的率先进来了，挠子见萧三勇不在了，马上意识到是老木把他放走了，
挠子挥了挥手，立刻就有两个人冲上来把老木抬起来扔进了大池子。老木觉得这是
他第一次洗澡，也好像是最后一次洗澡，他把身子全都沉进了池子，他觉得水很好，
温泉很好，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就喝了一口水，水很甜，就像那年他刚刚来到这个洗
澡塘时喝的味道一模一样，这么多年了，温泉还没有变味，他想抬起头来换口气，
但是，他的头上就像被一堵巨大的墙挡住了，他抬不起头来，于是他又喝了一口水，
这一回他觉得温泉变味了，变得不好喝了，当年，这里的温泉是多么甜啊，喝一口，
能甜到心里去，现在，这个温泉不行了，不好喝了。老木边喝边想，是什么让这里
的温泉变味了呢？他想不明白，后来，他的意识就消散在水中了……
萧三勇带着公安的人赶来时，洗澡塘里已经寂静下来了，一个人也没有，只有
老木趴在水池子中，脸朝下好像还在泡澡，人们把老木弄上来时，见老木的肚子已
经很大，就像一个很长时间没有喝到水的人终于喝到了水，而且不管不顾地喝，终
于把自己灌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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