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一直很難忘記那個午后。
在這之前,和父親、母親出出入入三總作檢查已三次,每次門診像打仗又像年
節上傳統市場搶貨,老長的隊伍掛號、老長的隊伍批價,且每一項檢查都要重排一
次隊再做一次批價,一次門診少說要重覆個三四次這樣的動作,於是乎滿倉庫便見
萬頭鑽動忙著排隊、付錢、檢查,再排隊、付錢、檢查……。每每兵困馬疲忙至過
午晨診時間早逾,卻還沒個了局,這時大倉庫中又湧進另一批人口——叫賣便當的,
生意果真來個好,連等得睏著了的母親都忍不住想吃它一個順便再攜它幾個回去。
父親向來自愛,病痛不到嚴重決不開口,要上醫院也非得大夥軟硬兼施押著才
肯去,這次是已不對了半年,鬧到血尿了才開口,家庭醫師建議至大醫院檢查,要
陪著去又是一番口舌,我是堅持當司機才讓跟的。檢查從驗血、驗尿、照愛克斯光
用去了三個禮拜時間,最後排訂那個午后做內視鏡檢查。
年過三十以後的我,心智脆弱異常,生死於我如天塌地陷,健康幼稚園火燒車
事件,當時懷孕的我真不知自己為什麼會蠢到要有孩子,面對既有親人的生離死別
已無能負荷,何苦再添煩憂. 當時的心境,加上同齡朋友相見話題總不脫父母輩的
生老病痛,人便猶如驚弓之鳥. 虧的是三總檢查過程磨人,令人無暇思及長久所憂
懼的景況已然逼至眼前,或根本是鴕鳥心態令我延緩了三個禮拜去面對昭然在眼的
事實。
其實檢查安排的一次深過一次,心裡就該有所警。那天過午了和姊姊還各自帶
著孩子在復興南路的紅磚道上敲木棉花種收集棉花做枕頭,挨到最後一刻才趕回家
載父母直奔三總,停妥車上樓去見父親已換好衣服正準備進手術室,寬鬆的手術衣
下裸露著兩只細得不能再細的腿骨,看得人心口一緊,一旁的母親直言直語的說好
似要送進煤氣室的猶太戰俘。在此之前,只知父親感冒不斷,胃口不似往常來得好,
後來父親才說那段時間餐餐都需勉強才能進食,檢查期間體重已掉至三十九。
和母親在等待室言不及義的說了幾分鐘話,我說出去走走,才到手術室外,就
看見主治醫師出來了,他本來要找媽媽一塊說的,我說媽媽血壓高告訴我就可以了,
醫師把情況說得很嚴重,膀胱裡有東西,範圍很大,估計是癌症三至四期,我問父
親知道了嗎?他說知道一些,還說父親第一個反應是要轉到榮總,我聽得一慟,眼
淚便掌不住了,父親第一個考慮的還是在經濟上不要拖累別人。這時父親出來了,
母親也過來了,見醫師有些欲言又止,便和他說父母都是有信仰的人,直言無妨,
他便言語稍作潤飾後再敘述一次,還叮嚀是否轉院決定要快,我們允諾一兩天便有
答覆。
出得三總,陽光皇皇照得人睜不開眼,告訴自己鎮定、一定要鎮定,一切回家
再說,所能想到最壞的情況也就是如此了,可是為什麼就給碰上了,腦子不敢多想、
話不敢多說,稍一觸碰,淚水便要決堤,回程的路只覺得長到沒了止盡。
當天和姊姊和家庭醫師商議定,隔天便住進榮總,即刻安排做更詳細的檢查。
檢查過程十分耗時磨人,單項的檢查結果在醫學術語的解釋下,又顯得如此不
確定容易陷入悲觀情緒金牛座的我,每個不確定都可導向最壞的情況. 醫院的氣氛
壓人,再加上父親並無太大的不適,每值傍晚,一天課業已畢,便和父親潛出醫院
透透氣,每次繞過護理站心跳加速,宛如回到學生時期翹課的光景,其實因不是急
症,假單時數不要差得太離譜,護士多是肯通融的。只有一回隔天檢查臨時提前,
剛進家門便給電話追個正著,護士一聽家在遙遠的城南,險些沒昏倒。其實父親回
家不過就是澆澆花、餵個魚、書桌前坐坐,半個鐘頭、一個鐘頭又得回去,可是我
仍堅持這樣城南城北的跑,那時總檢查結果還沒出來,只要揣度父親一些想望,便
來不及的去做,心態消極得厲害。
父親從開始便安靜極了,全聽我們姊妹安置,過程中唯一堅持的是不住頭等病
房,再就是要姊姊和小孫女如期出國旅遊,對輪流陪在身旁的媽媽和我,也總是歉
然不已。為此,和姊姊還憂心父親會因太自愛而過於隱忍,且堅持不夠。
事後證明我們是多慮了,父親的信仰和修持不僅使他安然於院內的日子,也使
身邊焦慮的我漸漸沉靜下來。
榮總的報告出來,情況樂觀,腫瘤的範圍雖大但不深,做刮除手術既可,往後
定期化學治療、長期追蹤預後樂觀. 手術時間排定,院內的日子便井然了,每日晨
起,盼的是那頓稀飯、饅頭、小菜,父親和我素來愛食中式早點,那怕只是一抹豆
乳、兩塊醬瓜,便能使人一天心情大好,若逢要禁食檢查,那份早餐便我一人獨享
了。早餐畢,時間允許,便下得樓來買杯鮮橙汁、一節土司至園內坐坐,鮮橙汁是
給父親增強抵抗力的,土司是餵園內鴨子、錦鯉的。中餐、晚餐也是叫人好等,每
當聽到送食車匡啷啷響起,父女倆便要探頭探腦的,在醫院那缺過吃喝,時不時還
會偷溜出去上館子呢!但大鍋菜就是誘人,連泛了黃的小白菜也吃得有滋有味,一
份餐點兩人讓來讓去就更顯珍奇了。
手術適日,父親被安排在第一刀,將父親送進冰冷的手術室後,唯一能做的就
是等待和祈禱醫生昨晚有個充足的睡眠。榮總的手術房外有一排一排厚重的沙發以
安置病人家屬,牆上、天花板上也掛著電視螢幕,不時的提供手術房內每個病人的
流程進度,彷彿像在候機室一般,每一個手術、每一個病人也都如班機似的,無法
預期它的安全起落。等候的時間長了,家屬睏的睏、倒的倒,這時有個穿手術衣的
大夫出來呼喚病人家屬,看他們談話間神色漸漸的沉下去,便知道情況不好,而後
只要在有同樣打扮的大夫出現,總要驚醒好幾組人馬. 見螢光幕上顯示父親已進入
手術階段,又實在不堪忍受穿著手術衣的大夫再度出現,於是我翻開手上的聖經閱
讀,第一章的創世紀仍難平復我心中的不安,便隨手往後翻,於是我打開新約中耶
穌復活的那段章節,我無意藉聖經卜筮這場手術,但這樣的巧合仍讓我忐忑的心緒
安穩了下來。待螢幕顯示父親已送入恢復室後,連日來的焦慮一但放鬆,我便和鄰
座不相識的家屬們,一般的昏然睡去。
手術後父親比預期恢復的情況要好,吃得多,睡得也足,在醫院多半時候,便
是父親一本書、我一本書的各據一角,逢院內推書車來,便覓本平日怎麼都不會去
翻的書來看看,手術後的日子差不多就是如此。父親身上掛的尿袋只讓我搶著倒了
一次,其它都是父親趁我睡熟了,貓似的捏手捏足自己處理了。需要我照顧的只有
親朋送的幾束花和櫃子裡多餘的食物。人言久病床前無孝子,難得病痛的父親是連
給我們做孝子的機會都沒有。
出院後,父親還得定期回去檢查及做灌藥治療,有時遇著經驗稍嫌不夠的實習
大夫,回來便要幾天不舒服,但也不見他多抱怨。媽媽姊姊實施的養豬計劃,父親
也努力配合,體重已追至四十五公斤了,種種人事盡了,父親便安然的繼續寫稿、
看書,依如在醫院的那段日子。
手術前一晚,父親與我談信仰,我也是受過洗的,只是不作禮拜好多年了,平
日生活安逸不思接近,大難臨頭才禱告,我覺得是可恥的,這固然是成為迷途羔羊
最好藉口,但父親無所為、無所求的信仰方式,是我以為最好的,意志薄弱如我,
始終沒有把握能否拿捏住人事天命的分寸,實是我不敢再碰觸宗教的主要原因。
在父親的身上我看到了無懼,不是視死如歸的那種勇,而是無所為、無所求的
怡然。回想那一個皇皇然的午后猶如隔世,自小他既以身作則教育我,這次他仍親
身做了一次見証,讓我泰然於生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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