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秦千里花两万两为白苑儿赎身的事情,立刻在江南传扬开来,不只人人茶余
饭后谈论的都是这件事,就连他的死对头江西巡抚韩国信,都拿这件事情大作文
章,上表朝廷告发他贪恋女色、怠忽职守。
臣启万岁:
近日查知江南巡抚秦千里,品行不端,行为放荡:不但罔顾民情收取民脂民
膏,以两万两之资为一青楼小妓白苑儿赎身,其更颠狂怠忽职守,致使江羊窃贼
鬼面大盗为非作歹,荼毒百姓,使得一向民风淳朴的江南百姓,人人自危。
臣恳求万岁,立刻派人著手查办,以维百姓福扯。
敬祝圣安
微臣江西巡抚韩国信俯首叩拜
这封弹劾的奏章,以八百里加急的方式送往京城,交到皇帝赵洛的手中,不
消几日,皇上的密旨就下来了,交代韩国信全力查办此事。
一向爱与秦千里互较长短的韩国信,逮到这个机会乐不可支,当下就命人打
包行李,带著几名亲信高手,一起前往江南,打算趁此机会,把秦千里拉下江南
巡抚的位子。
一定要让他丢官弃职,从此消失不可。
白苑儿被秦千里接入巡抚府后,就被安置在他的“颂风楼”里,中间隔著一
座“声兰园”,与花落水所住的“留情轩”远远相望。
两人表面上看起来不错,秦千里待她始终细心温柔而多情,不但时时关心她
适应与否,也极尽讨好之能事的带她出游、买饰品相赠。
白苑儿脸上总是漾著笑,默然的接受他的安排,包括他的求欢,她也沉默的
应允了。但秦千里却觉得她的心蒙著一层纱,不敞开,也不让人摸触。
拥有过无数的女人,对於她们的心思,更正确的说,是不把自己的希望寄托
在他身上。
她并没有身为女主人的骄傲和跋扈,相反的,她表现出小妾才有的沉默和不
多事,举凡府里的一切都不过问,安分的谨守著伺候他的责任,其余的都不奢求。
这是为什么?
想巴上他的女人,不就是要得到这一些吗?成为他的女人、成为府里可以主
宰一切的主人、得到他所能给予的荣耀跟专宠。
可是白苑儿却将这些视若无物。
那她要的究竟是什么?
秦千里不懂,也猜不透。
“苑儿,我明天带你去游湖好不好?”坐在亭子里,察千里靠著白苑儿的肩
膀说。
“好。”她微微一笑,口里吃著他喂的玫瑰糕。
又是这个答案。“天气凉了,游湖不好,我们去郊外睛青?”他改变主意地
说。
“好。”她还是不反对。
秦千里的脸一板,枕在她肩上的头抬了起来,有些眨气的看著她,“那不踏
青,去猎雁呢?”
“随你决定。”
这下秦千里火大了,放下手中的玫瑰糕盒,冷哼一声地站起来,甩袍离去。
走了一段路后,发现她没有追来,回头一看,她还笑吟吟的坐在原位,他开
口问:“你不跟来吗?”
她摇摇头,“你在生气,我不好打扰。”
秦千里听了差点气死,伸手指著她,“好……好你个白苑儿,有你的。”他
不被她气死,也一定被自己气死。
弄不清楚他好好的风流公子不做,干嘛找个女人来给自己气受?
他大步走回去,拿掉她手中捧著的食盒,用力拉著她起身。
“我生气是希望你跟过来,说几句好听的话,你不说,我的气哪能消?”
她是不是在寻芳阁里长大的啊?连这点都要他来教。
“可你在生气,我说话有用吗?”白苑儿可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大的能耐。
“你不试怎么知道。”他拉著她走回颂风楼。
“那你想我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就是别说好。”他咬牙道,恨那个字。
“那说不好呢?说不好你就不生气了?”她笑吟吟的问道,故意逗他。
不知道他还挺孩子气的,一倔起来比小娃儿还难缠。
“行,说什么都行,就是别再说好字。”再听那个字他准会发疯。
“好。”
“什么?”他停下脚步,喷气瞪眼。
白苑儿噗哧一笑,掩著嘴摇头,“我不说……不再说那个字了。”
“这才乖。”秦千里弯身一抱,将她抱进房里,命令打扫的丫鬟退下,一脚
踢上门,将她放在床上。
“大白天的,别干那种事。”白苑儿娇羞的躲开他的吻,轻嗔的离开床,但
才走没几步,就被他拉了回去,连同鞋袜一起脱掉。
“我不管,是你惹恼我的,得替我消消气才行。”他的吻不住的落在她的脸
颊和颈上,引起她脸上泛起一阵红晕。
“去,别这样,你不怕韦捕头来找你吗?大人。”白苑儿轻笑的抵住他的下
颔,不再让他顽皮的吻拨乱她的心弦。
“叫我千里,你忘记了吗?该罚。”嘴不许亲,那亲别的地方总可以了吧。
他的唇寻到她胸前凸起的蓓蕾,随即轻囓著,惹得她一声娇吟,忙著推拒他。
“不行,不好。”
“不许说不行、不好。”他把她反抗的双手,箝制在她的头顶上。
“不说不好,那说什么?”感觉他的手探向她的裙下,白苑儿呼吸一窒的轻
喘。
“要说好,说行。”秦千里眼瞳变深,燃著狂烈的欲焰。
白苑儿勾起的唇甜甜的笑了,至少她的身体令他著迷,不是吗?
让他不顾礼教,深深的痴恋。
“好。”
“该死的又说这个字。”秦千里低咒一声,但是不管了,现在的她才是他最
想要的,其他的一切,等会再计较吧。
秦千里对她的好,白苑儿很清楚,也很感动,纵使这段情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但拥有此刻的幸福,於愿足矣,她不敢再多求什么。
可是府里的管事跟丫鬟们却不这么想,每个人都把秦千里的情瞧进眼里,认
定了她是巡抚府的女主人,什么事都来请示她。
但她却不太搭理,客客气气,弄得主人不像主人、小妾不像小妾的,叫人搞
不清她的身份。
逼急了,身为乾娘的花落水只得扛起责任,替她主持一切。
“知府大人送来的礼,就收到库房。另外,杭州府太老夫人的寿礼就挑几匹
织锦和一尊玉观音送过去。”花落水指挥若定的说。
真是搞不清这些做官的,自己生日也送礼,遇到上级大官生日礼更是不得不
送,每日送来送去的不嫌累吗?
“是,那明晚陶员外娶媳妇──”
“不去。”花落水手一挥,断然拒绝。“娶个媳妇也送礼,还要大人请自过
去,当大人整天闲著没事干吗?”那等恶绅,想必秦千里也不愿结交才对。
“可是……”管事还有话待说。
“怎么了?”花落水不耐的催促著。
“听说陶员外也邀请了江西巡抚韩大人,所以特地商请咱们大人作陪。”
“这样啊。”同是巡抚,就不好得罪了。“好吧,我再跟大人提一提。”
管事如释重负的一笑,放下帖子后,就退了出去。
人一走,坐在一旁的白苑儿忍俊不住的掩嘴笑了。
“乾娘,我看你都快成官夫人了,处事干净俐落。”
“坏丫头,敢笑乾娘,我这可都是替你做的。”花落水也跟著一笑,拍拍衣
服走过来。
“我是什么人?替我做什么来著?”她又不是秦千里的正式夫人,这些事本
就不该她来管。
“瞧你说得可轻松,你是什么人?不就是这个家的另一个主人吗?这些事你
不管,找谁管呀?”真不知道苑儿是真傻还是假傻。
“我不敢胡乱抬高自己的身份,也没忘记自己是如何在这里的。”白苑儿微
微一笑,轻轻拂平皱了的绣裙站起来。
花落水实在弄不懂乾女儿的心思,明明秦千里疼她疼得要命,把她放在手心
里呵护著,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算了,别提这些。我听说大人好些日子没有上寻芳阁了,青艳和浣浣那几
个丫头,成天吵著要杀上巡抚府来,你可得防著。”
这么好的对象,可千万不能让那群狐狸精抢走了。
“脚长在他身上,他想去我拦也拦不住。”即使听到别的女人打起秦千里的
脑筋,白苑儿仍是一样的淡然。
“人在你这里,你才这么说。他要真去了,我看你不哭死才怪。”花落水才
不信她真的不担心。
白苑儿无所谓的耸耸肩,不知道要怎么劝乾娘,不要对未来抱持太大的期望,
以免期望越高,失望也越深。
就在两母女闲聊间,有事来找秦千里的韦捕头走进花厅,跟花落水碰个正著。
“你!”他惊骇的指著花落水叫道。
不知道这个鬼面大盗的嫌疑犯,为何敢堂而皇之的在这里?
花落水起先也紧张得想躲藏,继而一想自己现在的身份,遂又冷静了下来。
“我是你家夫人的乾娘,不认识吗?”她大胆的指著韦捕头的鼻子骂。
“是……不认识。”那日她跟苑儿一起坐轿子进来,他没跟著进府,所以没
看到她的真面目。
可是现下见著了,怎么看都很像那夜的鬼面大盗。
“你很像一个人。”
“像谁?你娘子还是你老娘?”花落水索性摆出一副泼辣相,逼得憨厚的韦
捕头一阵脸红。
韦捕头虽年近四十,但尚未成亲,也没跟女人相处过,突然被这泼辣的女人
一阵抢白,不禁变得有些结巴,“都……都不是。”
花落水也没想到这个看似威武严肃的男人,会这般好玩,顿时戒心大放,欺
负起他来。
“都不是,那是什么?你的心上人吗?”
“不是心上人,没……没有心上人,你别胡说。”
“不胡说,那说我像谁来著?”花落水步步进逼,害得韦捕头一个踉跄,差
点跌倒。
“不像……都不像了。”韦捕头实在不知如何应付这种情形,急得满头大汗。
白苑儿忍不住笑弯了腰,想不到韦捕头这么有趣,急忙走过去挡住花落水。
“够了,乾娘,韦捕头是个老实人,你就别再欺负他了。”
再这样吓下去,只怕以后再见,逃的人会是他。
花落水也不是真的泼辣,只是想逗逗他而已,谁教他每回见面,都要追著她
跑呢?
所以白苑儿一出声,她也就顺势的收场,轻哼一声的坐到一边。
“多谢夫人……”韦捕头连连擦著汗。
“对了,韦捕头,你来找大人吗?”
“是,今日刑部送来一份公文,追问一件大案子,所以我特地赶著送过来。”
他边说边把手上的信递过去。
“什么大案?”白苑儿刚想伸手去接,但另一只大手快了一步,将信接走。
“交给我,你下去吧。”秦千里淡淡的说。
“是。”偷偷的望了花落水一眼后,韦捕头快速的退下。
细心的白苑儿瞧见了,暗暗地笑了起来,看来韦捕头不只被乾娘吓到,还被
迷到了呢!
也许乾娘是该找个可以依靠终身的对象了。
她得好好的观察才行。
韦捕头走了,花落水当然也识相的退下,花厅里剩下秦千里跟白苑儿两个人。
“你上哪儿去了?”
“你想知道?”秦千里咧嘴一笑,由后抱住她。
又是这样,他每次见到她,就喜欢腻在她身上。
“不想。”她口是心非地说。
“我刚刚去巡察的时候,路过大街,给你买了这个。”他摊开手掌心,上面
躺著一支翠玉蝴蝶钗,看来晶莹剔透很是漂亮。
白苑儿拿了起来,细细的观看,玉雕的蝴蝶栩栩如生,彷佛随时会飞走似的。
“你哪里找到的?”她爱不释手的转身问道,刚好让秦千里面对面的抱个满
怀。
“城西的大街上。那里有一家玉器店,卖的东西挺不错。来,我为你戴上。”
他不舍的放开她的娇躯,拿起玉钗簪上她的云鬓。
秦千里捧起她的小脸细细的观看。“真美,钗美人更美,像极了出尘的仙子。”
话中满是疼溺的赞美。
“胡说。”听到他毫不掩饰的赞美,她晕红了脸,“你一定是特别绕过去的
吧?”她知道那家玉器店,里面卖的东西可不便宜,这支玉钗一定花了他不少钱。
“也没绕多远的路,只是城东到城西而已,绕了大半个城。”
这还叫不远?白苑儿心里有些感动。
“你不需要这样的。”
太多的疼宠,将来失去时只会更痛。
“值得,只要你喜欢,就算要我摘下天上的星星都值得。”秦千里拉著她一
起坐在椅子上。
搂著他的颈项,白苑儿感到心里涨得满满的甜蜜,虽然一再提醒自己莫忘了
身份,别下太多感情,但一再悸动的情愫就是控制不了,叫她想不爱也难。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她将脸埋在他的颈项问,不想让他发现她日渐薄弱
的坚强。
“”永远别离开我就行了。“秦千里含笑,轻拍著她的背道。
夜里,秦千里待怀里的白苑儿疲累的睡著后,才轻轻的放开她,小心翼翼的
下床,披上外衣,拿起白天韦捕头送来的信,走到灯下拆开观看。
其中一封公文是刑部询问缉拿鬼面大盗的进展如何,。并且催促及早结案。
另外有一封私人的信件,则是他在刑部的知交好友,写来示警的。
千里兄:
日前江西巡抚韩国信上疏弹劾,告发兄循私枉法,纵容鬼面大盗一事,圣谕
已下,命令韩国信全力调查。为免他公报私仇,趁此陷害,所以特修书一封,望
兄小心为慎,切莫落其把柄。
谨祝顺安
弟黄海石
“老狐狸。”秦千里咒骂一声,将信收起。
韩国信与他结下梁子非一朝一夕了,他觊觎江南,巡抚这个肥缺,加上前些
日子请旨加税一事被他所阻,所以一直怀恨在心,几次想加害不成,现在又生歹
念。
此次他前来江南,一定不会轻易死心,所以他得事事小心点才行。
只是……秦千里关心的眼神飘向床上熟睡的白苑儿,为免让她担心,还得瞒
著她才行,以防她做出什么傻事。
为了不让韩国信找到藉口,秦千里决定参加陶晋明家的喜宴,他带著白苑儿,
花落水跟韦捕头前往。
因为有两位巡抚到场的关系,所以地方上的富豪跟官员都来祝贺,每个人都
是冲著秦千里跟韩国信而来。
他们都想跟两位大宫攀交,以期抬高自己的身份。
当然,陪著来的白苑儿跟花落水也沾了不少光。一般来说,这种正式的宴会
场合,她们这种青楼出身的女子是不便参与的,但秦千里并不在乎这些,他向来
就是个不拘礼教的人,所以也没打算隐瞒他纳了青楼女子的事。
这样落落大方的作法,反而让那些以为他只是逢场作戏的无聊人士认清了他
的真心,不敢再小觑白苑儿的出身,嘲笑她只是一时的侥幸好运,认为她很快就
会被弃如敝屣。
尤其今晚的她,打扮得特别优雅和清妍,完全没有一丝风尘女子的脂粉味,
更显得出色和尊贵。
“秦大人,这位就是你的心上人?果然如传说中的美丽,难怪你肯花两万两
银子买下她。”
年过五十的韩国信,一看到白苑儿就惊为天人,只是讲出的话却不怎么得体,
足见此人的粗鄙。
“两万两算什么?能够换得一位红粉知己,即使献上宝贵的生命又有何妨。”
秦千里朗声笑道,故意说得让所有的人都听得见。
白苑儿察觉到他在讲这话的同时,也在桌下握紧她的手,她明白他说这话的
意思,不只在告诉众人她在他心目中的份量,也要让她知道他对她的心。
不论是真是假,她嘴角的笑都是甜的。
“秦大人不亏是多情巡抚啊!苑儿姑娘好福气。”陶晋明笑道。
“不是姑娘,是夫人。”花落水与有荣焉的更正。
秦千里的宣示,令她感动得红了眼眶。
怎么自己等了这么多年,就是等不到这种有情郎呢?
憨厚的韦捕头一直侍立在秦千里身后,看见她眼角的湿濡,适时的递出一方
帕子。
花落水想也不想的拿起来就擦,待擦完,看清楚手中帕子的来处后,脸庞不
禁红了。
韩国信的狐狸眼,垂涎的盯著白苑儿的身上,上上下下打量著,脸上不住的
泛笑。
“韩大人此行不是只来讨一杯喜酒喝吧?”秦千里眉头一拢,身子往前一移,
技巧的挡住他烦人的视线。
“呃,当然。”韩国信回神的清清喉咙。“我这次是奉皇命来调查一件案子,
秦大人不必予以理会。”
“原来如此。”秦千里也不点破他的心思,只是虚应了声。“有何要本官出
力之处,韩大人可别客气。再怎么说,我还是这里的地方官。”意思是警告他别
太过分。
“这个自然,有什么需要,本官自当知会一声。”韩国信也是聪明人,不会
这么快就与他撕破脸,万一打草惊蛇,可就不好了。“只是有些疑问要劳动地方
知府时,还请秦大人海涵。”
大宋律法虽然言明不可越界擅权,但他这次领的可是皇命。
秦千里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并不坚持。“只要是有需要,本地的官府随时配
合。”
他自认没有什么把柄可供人查,苑儿母女的身份除了他外没有人知道,只要
苑儿假扮的鬼面大盗不再出来作案,料想韩国信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就好。”韩国信狡猾的一笑,贼碌碌的眼再次瞧向一旁的白苑儿,涎著
好色的笑道:“有空时,我会到府上拜访。”
“随时欢迎。”秦千里巧妙的一挡,再次挡住了他讨人厌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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