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爱与恨,是生命中最深沉的根底。
费希得雷宾
杨晚晶出院后,靳家便开始出事。
起先是一些不怎么引人注意的小事,像靳家附近有些生面孔在走动,但因为
他们的穿着打扮看起来不像道上的人,所以门口守卫也没有多加注意。
接着,靳家家门前变得不平静,那几天门一开,看到的不是被斩了头的死鸡,
便是残缺不全的猫狗尸体。
有天靳仰眉不小心看到一只小狗的尸体,吓得不停哭泣,也不敢去上学。
靳玺知道这件事后大为光火,这不啻是在向山崎组下挑战书,在太岁爷头上
动土!
靳玺一怒,造成黑白两道的大地震,黑道上,大家都持观望态度看着事情的
发展,噤若寒蝉;虽然靳家并未报警,但警界高层仍不敢大意,主动积极的查办
这个有可能只是前哨战的案子。
果不其然,在这件事后,只要靳玺一步出靳家,便开始受到攻击。
走在路上,有人朝他放冷枪,幸好有保镖及时推开他,子弹从他耳畔划过;
坐在车上有戴着全买式安全帽的机车骑士举枪袭击,还好车子早已加装防弹玻璃,
他才得以全身而退;甚至连他出现在公共场所,都有女人持刀冲向他……
那名看起来面容惨白、因过度紧张而意识不清的女人,被在场的保镖及安全
人员给当场擒住。
当那名女人被留实在医院观察神志状态的那段时间,被袭击的对象由靳玺改
为靳阜凡。
事情发生在他上学途中,几名持枪男子挡住他与邱柏学几人的去路,在靳阜
凡命令他们别冲动下,邱柏学等人眼睁睁的看着他被押走。
都有人敢对靳玺动力动枪了,大家心照不宣且人心惶惶,靳阜凡这回被押走,
只怕是凶多吉少。
杨晚晶放学回家后才知道这件事,整个靳家乱成一团,靳玺则已经摔碎八支
大哥大,靳仰眉窝在杨挽龙的怀里嚎哭。
她什么也没做,应该说她什么也没办法做,她只是白着脸,将自己蜷缩在沙
发上咬手指头。
当杨挽龙发现异状,拉下扬晚晶的手指后,她的指尖早巳被咬得伤痕累累,
唇上的艳红是鲜血所染成的,大睁的眼睛里一片空洞。
杨挽龙没说什么,只是静静的接过邱柏学递来的医护箱,将她受虐的手指一
根根包扎好。
凌晨两点,在靳玺摔破第十三支电话后,靳阜凡回来了。
他的上半身被一个麻布袋包住,两手被粗绳反绑在后,由一辆无牌照的黑色
轿车丢下。
由于轿车行驶的非常快,大门守卫只来得及接住靳阜凡,想追上时黑色轿车
已经逃逸无踪。
靳阜凡被送进屋内,打开麻布袋,松开双手后。里面的人又是乱成一团。
杨晚晶直到靳阜凡被送进屋来,才恍然醒来,拔腿赤足狂奔到浑身血迹斑斑
的靳阜凡身边,但却立即被靳玺推开。
跌倒在地后,杨晚晶还想冲上前去。
此时此刻,她的眼里除了靳阜凡,早已没有任何人的存在,就连靳玺和她的
父亲杨铁琴亦然。
突地一双铁臂钳住她,不理会她狂踢的双腿,直将她往后拖去,将她再抛进
沙发里。
杨挽龙的双掌坚持的抵住她的双肩,不让她起来。
“你冷静一点!医生已经来了,等他诊视完少爷,你爱看多久就可以看多久,
你现在歇斯底里对少爷一点帮助也没有。”
杨挽龙低沉的声音里有着激动,他的话震醒杨晚晶。
她呆楞了一会儿后,又将自己给蜷缩成球状的缩在沙发里。
她喃喃自语着,“我该跟在他身边的……我该跟在他身边的……”
就算是违背他的命令,她也该跟在他的身边……就算是隔了段距离,她也该
跟在他的身边……如果今天早上她跟在他身后的话,她绝对不会让人将他伤成这
样,她会挡在他身前,就算会失去生命,她也不怕,只要能让靳阜凡全身而退,
要她怎样都可以……
靳阜凡伤得很重,重到没人敢去想象这段时间他到底受了怎样惨无人道的对
待。
他的左眉上有道延伸至左颊边,隐没在发际下的深长伤口,四肢均有隐藏性
骨折,更别提身上那数不尽的大小伤口。
医生只能为他处理他所能处理的伤口,其他的还是得将他送进医院做进—步
治疗。
在他为靳阜凡脸上的伤痕上药时,靳阜凡呻吟着醒来,全身上下撕裂般的痛
楚让他面色铁青、牙关咬得紧紧的。
见他睁开眼,靳玺立刻伸臂将医生推开,可怜的医生马上被一拥而上的兄弟
给拨出人肉围墙外。
“是谁做的?”靳玺怒目横眉的闷声低咆,不知该摆放在儿子身上何处的两
手却显露出为人父的慌乱失措。
靳阜凡只觉得全身有如火烧般的疼痛,但意识仍清楚。
掩饰不住痛苦的双眼瞧了忧心如焚的父亲和他身旁的杨铁琴一眼后,没说什
么,他便又闭上眼睛。
“你——”靳玺冲动的想摇醒他,他非知道这件事的幕后主使者是谁不可,
他要那些人以性命做偿还!
幸好杨铁琴早一步伸手拉住他。
“那些人跑不掉的,少爷要紧,我们还是先把他送到医院治疗,以免留下什
么后遗症。”杨铁琴理智的劝慰着他。
靳玺回头,因怒火而烧红的两眼死盯着杨铁琴,
终于,他忍下气,从鼻孔里喷了口长气,举起手不情不愿的做了个手势。
手势一下,数名组里壮汉立刻现身,小心冀翼的将靳阜凡连人带床的搬出屋
子。
身为靳玺的左右手,已在山崎组待了二十几年的杨铁琴在这里是个不可或缺
的人物,靳玺的一切活动都是由他在安排,而靳玺也对他非常信任。
杨铁琴说的对,现在最重要的是他儿子的伤势,而他也绝不会让那些人逃出
他的手掌心,不管是谁,他们得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价。
恶念动到靳阜凡身上来了,山崎组各地分堂份子顿时倾巢而出,不揪出暮后
主使者誓不罢休。
此举让其他帮派无不战兢以待,生怕被这一不小心就掀翻自家屋顶的台风尾
扫到;警界更是大为紧张,暗中观察山崎组高层动向,加强巡逻,制止山崎组的
气焰,使不致搞得人心惶惶。
靳阜凡被送到只有靳玺才知道的秘密处所,连杨铁琴和靳阜凡的随身保镖邱
柏学都不知道,更别
提杨晚晶。
靳阜凡出事,她无法代他承受,她已经够自责了,现在又无法知道他人在何
处……万一他的伤口没处理好怎么办?要是他再遭受袭击怎么办?要是他病情恶
化了怎么办?没有人能够像她,可以二十四小时悉心照顾他的!
天呀!没办法见到他的每一秒钟都是折磨呀I
“告诉我,他在哪里?”一晚,再也无法忍受的杨晚晶,拿着一把水果刀搁
在自己雪白的手腕上,面色决绝的站在父亲的书房里。
坐在书桌后沉思的杨铁琴理眉抬头,沉稳内敛的目光缓缓移向女儿的手腕,
之后又缓缓上移,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
“就算你那刀划下去,我还是不知道,你还是留着那条小命去找别人问,别
人没找到你就先死了。”他淡淡的说,再度将注意力移回手上的书本。
“除了靳伯伯,根本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你是靳伯伯最信任的左右手,我
就不信你会不知道!”过分激动让锐利的水果刀在手腕上压出一道血痕,但杨晚
晶浑然未觉。
杨铁琴眉眼未抬,冷峻的开口,“你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转身走出去,找
别人回答你的问题;二是去死,我不会阻止你。”
杨晚晶狠瞪着父亲。
书房里窒人的沉默持续几分钟,倏地,杨晚晶手里的水果刀落到地板上,划
破一室窒人空气,整个人顿然的跌坐在地上。
她双掌覆在憔悴的脸上。她真的快崩溃了。
“你在哪里?”她疲惫的低喃。
这些日子以来,靳家的房屋、别墅,任何一处靳阜凡有可能在的地方她都找
遍了,仍旧徒劳无获,她快被想见他的渴望给逼疯了。
她对靳玺开始产生怨恨,为什么?为什么连她也要防。他明知她宁愿牺牲自
己也不愿让别人伤害阜凡少爷一根寒毛!
看女儿隐忍啜泣声的模样,十分钟后,杨铁琴受不了了,手中的书本重重拍
落到书桌上。
他的鼻冀翼怒的一张一合,燃着怒火的深沉黑眸瞪着杨晚晶闪着泪光却依然
固执的眼睛。
是哪里出了问题?他怎会生出这么一个死心眼
的女儿?
猛力从椅子上跳起,他大跨步走到她身边,狠狠扯起她的手臂,打开门将她
扔出书房。
“我警告你,不准再去跟任何人询问少爷的下落,否则我会亲自解决你!”
语音未落,房门便“砰”地一声被甩上。
杨晚晶坐在地上,目光涣散,脸色苍白得似一缕陷入绝望深渊的幽魂。
邱柏学在她身旁蹲下,他一样在书房外等了许久。没有问她什么,只是默然
的掏出手帕,将她手腕上的伤口包起,然后同样坐在她身边。
在这栋安静得可怕的大宅子里,他们陷入同样悲苦的情绪里,只是邱柏学知
道,杨晚晶心里的苦楚比他还要深。
日以继夜的疯狂寻找,不吃不睡的杨晚晶最后还是支持不住,在打开五天以
来从未踏进的房间后,还没走到床边便倒在地板上昏昏睡去。
她一直作着靳阜凡全身浴血的噩梦,却又醒不过来,直到一阵粗鲁的拉扯才
让她自噩梦中解脱。
她的额头上满是细小的汗珠,脸上余悸犹存,大睁的猫儿眼看着父亲慌张急
切的将她衣橱里的衣服用力扯下,胡乱塞进背包里。
杨晚晶从没见过父亲这模样,他一向都是冷静自持,从不慌乱的,但现在却
完全相反。
看着像完全变了个人的父亲,杨晚晶的心里升起一般不祥的感觉,有事情快
要发生了……她站起身,一阵突来的晕眩袭来,迫使她跌坐回床沿。
不到三秒钟,塞了几件衣服的背包被扔进她怀里,杨铁琴粗蛮的将她拉起住
房外拖,离开房间后又拖着她往后门急促奔跑。
“爸!你做什么?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少爷出事了?是少爷出事了?”杨
晚晶想到方才的噩梦及现在父亲反常的举动,恐惧感让她觉得自己快疯掉了!
杨铁琴突地一扯,她的背狠狠撞上后门旁的水泥墙,喉咙里发出闷响,她没
有喊痛,也没办法喊,因为在她撞到墙壁时,杨铁琴的一只大手已经紧紧的覆住
她的嘴巴。
杨晚晶的脸色是苍白的,而杨铁琴的脸色则是
铁青的,凌厉的眼睛里接杂许多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急迫、不满、恐惧…
…没错,是恐惧,那是杨晚晶从未在父亲身上看过的,而这发现让她全身逐渐冰
冷起来。
杨铁琴咬着牙,目光凌厉的紧盯着她。
“不要多问,你现在马上离开去找镇远,找到他后再也不要回到靳家来,一
切事情他会告诉你,听清楚没?”他一字一字清清楚楚的说道,在杨晚晶还没回
答之前便打开后门门锁,急忙的将她推出去。
午夜时分,月淡星稀,仅隔一道高墙的靳家与街道却仿佛两个世界,墙里的
宅邸灯火通明犹如白昼,墙外的街道阴晦不明,只有几盏路灯照明,更显阴森。
后门外几个人影仁立,杨晚晶勉强稳住脚步后定睛凝望,赫然是靳玺与他的
护卫。
他们虽然只有六个人,却能像个紧密的绸子般,围绕在杨晚晶的四周,让她
进退无路。
平日与她关系不错的护卫们,此时全面无表情,仿佛六具无感情的雕像般。
纵使心里疑问重重,但她仍不退却的挺立在原地困惑的看着他们。
杨铁琴从们后步出,鹰般锐利阴驾的双眼一瞬也不瞬的与靳玺的交接,一阵
看不见的火光在空气中进射而出。
“她什么都不知道,放她走,我任凭你处置。”杨铁琴的语气表面上平静无
波,内容却暗潮汹涌。
杨晚晶心里异常忐忑,瞠大双眼看着靳玺,昏暗的光线令她看不清他的面容,
但却可感到一股寒意从体内深处窜起。
“动手。”冰冷的命令从靳玺齿缝中迸出,六名护卫中的三名立刻一拥而上,
六双拳头毫不留情的全落在杨铁琴身上。
杨晚晶丢开背包冲上前,却在还没碰到杨铁琴之前便被一名护卫给抓住,她
死命挣扎尖叫,仍无法撼动强壮如牛的护卫一分一毫。
最后,杨铁琴整个人被压在柏油路上,沾满血迹的黝黑脸庞混着尘土的贴在
地面上,一条小血河从他绽开的左眉骨婉蜒流下,滑过他肿得无法睁开的左眼。
靳玺往前走了几步,在他身边停下。
“杨铁琴,你今晚的行为是直接承认你做的事,
我不值,二十几年的交情比不上区区几千万?“他深吸口长气,似乎这事给
他不小的打击。
杨晚晶震惊的呆站在原地,见她不再挣扎,紧箍住她的双臂便稍稍放松了。
“放……晚晶……走……”就算浑身犹如被地狱之火焚烧,杨铁琴仍心系着
女儿。
靳玺冷嗤一声,“你要我放她走?当初你为什么就没想叫天盟帮的人放阜凡
走?你明知道阜凡落在他们手里迟早会送命,现在你还有胆子叫我放她走?”靳
玺森冷的往后退开一步,“你知道背叛组织的后果。刀子拿出来。”
其中一名护卫从腰际掏出一把武土刀,锋利的银白刀身闪着冷例的光芒,杨
晚晶浑身泛起一阵一阵的寒颤,背叛组织的下场便是挑断手筋脚筋,最后任其自
生自灭,从没人从这种残酷的惩罚中存活下来过。
她隐约明白怎么一回事了,却不愿相信。
“我的命……给你……放她……走……”杨铁琴的语气转为恳求。
靳玺的回应是绝然的转身。
武土刀对准杨铁琴被踩住的左手,杨铁琴认命的闭上眼睛。
就在刀子准备落下之时,倏地,杨晚晶不知从哪来的力气让她挣开护卫的阻
挡,下一秒她撞开踩着父亲的手的护卫,以自己的身体覆在父亲身上。
这突来的情况让手持武士刀的护卫反应不及,虽然反射性的收回些许力道,
但锐利的刀子仍然迅速笔直的朝杨晚晶的背上划去。
起初杨晚晶并未感觉到痛楚,只是觉得全身的力气仿佛随着漫流出自己身躯
的液体而消逝,而尖锐深刻的刺痛感随着背部的湿涌渐渐迸发、扩散
那一刀划得颇深,暗红色的血液流到柏油路面,护卫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
全望向靳玺,等他的指示。
“晚晶……晚晶?!”杨铁琴的声音里载满恐惧,他的手上沾满女儿的血。
“爸……我没事……你别担心……别担心……”杨晚晶气若游丝。她不能说
话了,说一个字都要花费好多力气,而且她好痛、好累、好冷。
靳玺走过去,将杨晚晶踢下扬铁琴的背,杨晚晶翻过身子,整个背碰撞到地
面,她痛苦的呻吟一声,几乎要失去意识。
杨铁琴伸手握住她冷冰冰的手,吃力的想爬向她,却力不从心,他停下来,
激动的流下眼泪。
“求求你们……送她去医院!我做的事不需要牵扯到她身上……”他以一个
父亲的身份哀求着。
“你做的事却可以牵扯到我儿子身上?啧!杨铁琴,难道你不懂得做人要有
原则吗?”靳玺没有丝毫动摇,冷漠的对护卫使了个眼色。
杨铁琴从地上被架起,他挣扎着,却徒劳无功。
街道重新恢复静谧暗淡,杨晚晶躺在街边,他们任由她的生命力慢慢流失。
一道修长的人影从墙边的阴暗处朝她走来。
杨晚晶沉重的眼皮下看见来人,她努力的张嘴想说话,目光恳求着,想向他
伸手,却一点力气也没有。
来人伫立在她身边一会儿后,蹲下身来,神色复杂的看着她苍白痛苦的脸孔,
没有任何动作,直到两道车头灯射来,一辆车子急速的拐个弯,发出“吱”的尖
锐刹车声,朝他正面急驶而来。
车子在杨晚晶身边刹车,脸色紧张苍白的何镇远跳下车子,地面上及她衣服
上的血迹让他倒抽一口冷气,趴伏在杨晚晶身旁,抖颤的手按压她的颈动脉,当
触到微弱的跳动时,他二话不说的将她抱起小心翼翼的放进车后座。
在回到驾驶座时,他燃着地狱般烈火的眼眸直射一旁的靳阜凡,靳阜凡的头
部仍缠着纱布,包着弹性网罩,俊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在死亡边缘挣扎仍毫不在乎,你的确适合当山崎
组的老大。”何镇远讽刺的说道,发动引擎,“她跟你不再有任何关系,你记住。”
说完,他不再浪费时间的绝尘而去。
不再有任何关系?靳阜凡的嘴角似笑非笑。
“应该是现在才开始才对。”看着车子离去的方向,靳阜凡轻声的说。
杨铁琴背叛组织这件事,报复才刚开始,以后山崎组会变成什么样,是不可
预知的,不过他可以确定的是,他是绝不可能让这种事再发生一次,山崎组会在
他的经营下比现在强大数倍以上,因为天
底下没有人能扳倒有权有势的人。
他,靳阜凡,是没有人能左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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