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董瑞昌怒气冲冲的走进书房,原本打算好好教训董异麒的,一见到正在与他
讨论公事的董正棠,气焰马上弱了三分。
“爸。”他不甘愿的叫了声。
董正棠瞧瞧他,摘下老花眼镜。
“什么事?”他问,飞快的看了对面的董异麒一眼,他仍在研究摊在桌面上
的报告。
看见董异麒还是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董瑞昌的怒火又整个冒上来。
“异麒,你还有心情办公?快去把笑娴带回来呀!我已经知道她是被陈东融
那小子带走的了,你快点去把她带回来,不管用哄的、拉的、拖的、骗的,都要
把她带回来!”他气急败坏的交代。
“她要回来,自己会回来,不需要我去带。”董异麒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冷淡,
连回头看他都没有。
闻言,董瑞昌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冲到沙发旁指着他骂。
“你说这是什么话?她可是你的未婚妻耶!况且,要不是你跟季家柔接吻被
她撞见,她又怎么会跑离董家?哼!做了那么丢脸的事,你竟然还敢什么事都没
发生似的,坐在这里处理公事?”
董正棠又瞧了对面一眼,董异麒仍是一派面无表情与镇定。
“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他问。
晚上与老朋友吃完饭回到家后,知道孙女离家出走,他才到她的房间去看看。
房间里很整齐,只是地板上散落一地旧报章杂志,全都被撕得粉碎,仔细一
看,竟全都是与异麒有关的消息。
经过佣人们仔细分类,发现这些被撕碎的报章杂志,横跨异麒刚进铁豹开始
的那一年,直到最近期,简直就是完整的董异麒备忘录他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孙
女早就注意异麟许多年了,难怪到董家的头一天,她就迫不及待的向他提出订婚
的要求。
他知道头一个冲到她房间去的异麒也看见了,只是连他也不了解这个沉默内
敛的孩子在想些什么,目前唯有静观其变。
“圣芬跟玺璋去陈家想将笑娴带回来,但她说什么都不肯,他们一直逼问,
她才哭着说出他跟季家柔的好事!”董瑞昌又忿忿的朝董异麒脑袋指去。“他们
回来后说给我听的。”
“异麒,这是真的吗?”董正棠两道白眉聚拢。他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看来公事是讨论不成了。
董异麒合上报告,站起身来,仍是平静无波的一张脸。
“董公,关于家柔的事,我无可奉告,至于笑娴,如果她收集那么多有关我
的资料,最后却只换来不信任的话,那我也没什么话好说了。我先告退,晚安。”
他转身离开书房。
“爸,你看看那小子,说那是什么话,他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嘛!我看关
于笑娴跟他的婚事,我们最好再考虑一下,免得结婚后,那浑小子又做出什么泯
灭天良的事出来!”他气得涨红了脸。
董正棠斜睨了他一眼。
“我倒是觉得异麒说的有道理,”他沉吟道。“既然收集了那么多关于他的
消息,应该很了解他的为人,笑娴却只因为撞见接吻而气愤的离家出走,一点解
释的机会也不给,实在是太任性了,难怪异麒会生气。”
董瑞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爸,我知道你一直将异麒当成铁豹未来的接班人,我也同样肯定他的能力,
但你不觉得他这次太过分了吗?圣芬跟玺璋说笑娴哭得很惨耶,而且脚上的伤口
本来好了,又给刺激得流血了,你总应该出来评一不理吧?”他隐忍住脾气,耐
着性子对年迈的父亲“晓以大义”。
“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你别管!”董正棠不悦的嚷道。“趁这机会磨练一
下感情也好,这也是沟通的一种好方法。”他丝毫不在意。
人跟人本来就需要经过一段磨练才会相处得愈来愈好,况且他们的情况比一
般人特殊,多点冲突也不是什么坏事,反而有助于了解彼此也说不定。
“不管,那笑娴怎么办?她不回来也没有关系吗?”他真怀疑老爸是不是老
胡涂了,否则怎么会说出这么无情的话?笑娴可是他的小孙女呀!
“等她想通了,自己就会回来了,你担心个什么劲儿?”董正棠吃力的撑着
拐杖站起身来。
董瑞昌连忙走过去搀扶他。
“可是爸,你不要忘了,陈东融那小子可是对咱们笑娴很有意思呀,要是笑
娴变心跟他在一起,你要让异麒正大光明的接掌铁豹的计划不就全完了?”他提
醒道。当初这计划还是老爸自己提出来的,难道他这么简单就要放弃;这不符合
他一向强硬的作风呀!
“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们的幸福比较重要。”董正棠像是想开了。
“要是他们两个没有缘分,那早点结束对彼此都好。不过你放心,笑娴迟早会回
来的,我不相信她会那么容易就死心。”那孩子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毕竟她体内流的,可是她父母的血液。
“明天我亲自去把她带回来,她总不会连我这个伯父的面子都不给吧!”董
瑞昌完全没将父亲的话听进耳里。
董正棠举起拐杖,朝儿子穿着软拖鞋的脚背狠狠落下,董瑞昌当场痛得蹲下
身抱着左脚板哀嚎。
“你要是敢去搅局,给我知道了,我一定当着你一双儿女和佣人的面,对你
施行家法,听到没有?”撂下狠话,他驼着背,兀自走回房去。
留下痛到说不出话来的董瑞昌。
今天是黎笑娴离开董家满一个月的日子,陈东融特地带她到一家景观餐厅看
夜且乐。
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么高级的餐厅会让她就这样穿着轮鞋进来。是因为陈
东融是这里的常客,还是因为她身上的华服?
对她来说,超过两千元就是华服了,而她身上的衣服、裤子还是陈东融“赞
助”的。虽然他说没什么,但她还是觉得好贵,也才明白贵重的衣服穿在自己身
上真的是种压力,远不如她的平民衣服来得舒适。
不过,衣服带来的压力不是让她日渐忧郁枯瘦的主要原因。
除了最初两天外,董家已经没有人来找她了,连通电话也没有,好像本来就
没有她这个人一般,更令她伤心难过的是,董异麒从来没试图找过她,完全对她
不闻不问。
这一个月来,她也没有关于他的半点消息,虽然她知道董家每个人的电话,
但她就是拉不下脸来跟他们打听他的消息。
不过不用打听也猜想得出来,现在他一定比她要开心多了。
是呀!他一定很高兴,终于甩掉了她这个未婚妻,如愿以偿的跟季家柔在一
起,怎么会不开心呢?其实他想跟季家柔在一起,跟她说一声就是了,何必还装
假骗她说,跟季家柔只是朋友?
想到这里,她的鼻子又开始发酸,连忙做了个深呼吸。
她已经没办法再打电话回家跟爸妈说话了,他们忙游乐场的事,每天都忙得
不可开交,以前她一天不打他们会骂,现在她讲没两句他们就急急收了线。
连金柏全也一样,想她以前对他那么好,有架都帮他打,现在叫他假日到城
市来陪陪她说心事都不乐意,想当初他还苦苦哀求她别来哩,才过多久,他整个
心思都在新女友身上了,多么薄弱的友情呀!
陈东融从窗口收回视线。
“怎么了?”他问。
黎笑娴摇摇头。“我没事,你又怎么了?”
“没有。”他又别开头,隔着玻璃望着窗外的黑幕与底下的点点灯火。 。
“没有才怪,你最近的话不但很少,而且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看得出
来耶!”她不悦的吸吸鼻子。
“没事。”他还是简单的两个宇。
黎笑娴将膝上的餐巾甩到桌上。
“你不说,我要走了,我才不跟臭脸的人一起吃饭。,‘她威胁道。
陈东融总算又回过头来了,不过他看着她的目光有点森冷。
“你敢用刚才的语气对董异麒这么说吗?回答我。”他不善的问。
他的话准确的击中黎笑娴的死穴,她一阵心虚,飘开视线。
“不敢吧?”他讽刺的哼了一声。“你果然还是在乎他的,即使他根本就不
管你的死活。”
他的话踩到了她的痛处,激怒了她。
“我不需要忍耐你!”她站起身来,绷着脸朝餐厅大门滑去。
只不过住他家一个月,就要她看他的脸色?
陈东融将几张钞票丢给服务生后,立刻冲了出去,在电梯口抓住她。
“你是不需要忍耐我,因为你根本就不在意我!”他咬牙切齿的说。“你在
乎的根本就只有董异麒一个人!才一个月,你整个人就瘦了一大圈,你根本没把
我放在眼里,是不是?”
一直是天之骄子的他,要什么女人没有?为什么要这样被她对待?
他抓痛了她,黎笑娴挣扎着却无法甩开。
“没错,我还是爱着异麒哥,我一直都爱他!”她就不信承认有什么好大不
了的。“你也不是真的喜欢我,你只是从没遇过不把你看在眼里的女孩,所以才
对我好奇罢了,根本就不是喜欢我。”
陈东融牙关紧扣,气得真想当场掐死她。
“我承认,最初或许是如你所说,但现在我真的喜欢你,都一个月了,为什
么你就笨得看不出来?为什么就不能把我摆进心里多一点?我哪点比不上董异麒?”
“你干么说这种话?”他说这种话只会让她困扰而已。“你并没有比不上异
麒哥,只不过我爱的人是他,而且已经许多年了。”
“他并不爱你,你记得吧?”他冷酷的说。“你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
“我也不爱你,你记得吗?你也在浪费时间。”她反击回去。
陈东融面色铁青,举起手想掌掴她,但看着她那张毫不畏惧的脸,他的手便
挥不下去。
“当”一声,电梯门打开,陈东融忿忿的放下手。黎笑娴转身朝电梯口滑去,
却在看见刚步出电梯的人影时,猛地煞住脚步,惊愕的目光在季家柔与她身旁那
位中年男子身上望来望去。
季家柔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巧合也感到惊讶,回过神来后,跟身旁的李重谦低
声说了句话,他对黎笑娴点点头,先行进入餐厅里。
跟一个月前比起来,现在的季家柔气色好了许多,穿了件长袖衬衫,黎笑娴
看不到她手腕的情况。应该复元得不错吧!
可是……异麒哥呢?刚才那位中年男子是谁?她应该跟异麒哥在一起的呀!
大概是季家柔读出了她脸上毫不掩饰的疑问,主动走上前,并对黎笑娴身旁
的陈东融点点头。
“好久不见。”她微笑的说。
黎笑娴很想学她的大方,但却笑不出来,看到她就想到她跟异麒哥拥吻的那
一幕。
“你是谁呀?”陈东融老实不客气的问,他还在气头上。
季家柔将柔柔的目光移到他身上。
“你好,我是季家柔。”
“季家柔?”陈东融大叫。“是跟董异麒在一起的季家柔?”他飞快的望进
餐厅,刚才那个中年男人一点也不像董异麒呀!
季家柔讶然不解的看著他们。
“我跟异麒很久没见了,而且我们也没在一起,我的男伴是刚刚那位先生。”
她担忧的看着黎笑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们没有在一起?”陈东融怒声质问。
“不要吵啦!”黎笑娴叫道。“你先回去,我等一下再自己坐车回家。”
他吵得她都不能思考了,索性拉起季家柔的手往餐厅里头的洗手间滑去,对
身后的怒吼声充耳不闻。
到了洗手间,黎笑娴带著敌意与焦虑,瞪着季家柔这个情敌。
她最好不是因为那个中年男人而再度抛弃异麒哥,否则她绝对会在这个洗手
间给她好看! ·
这三天以来,董异麒在公司里的每分每秒都过得极不安宁,主要是因为有个
背后灵不时在上班时候偷窥着他。
开会时,一定会有个人头在玻璃窗旁上上下下,只要他的视线一扫过去,那
颗人头就会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中午的便当每天都多出一只鸡腿。那小笨蛋显然是太急于讨好他,连他不爱
吃肉这点都忘了。
晚上加班时更妙了,三天全是两个大披萨外送,让外送员每次都以大胃王的
崇拜眼神瞧着孤身一人的他。
去上个洗手间回来,有时办公桌上会突然出现一杯热茶,或冰可乐、咖啡。
他自然也知道是谁的杰作。
更不用提他办公室的墙壁上,突然多出的那五张大如海报的照片了,而且主
角全是同一个人。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放她进来八楼重地的,她那位伯父真是太宠她了!
他也知道她回到董家了,只是他故意在她睡着时才回家,在她睡醒前就出门
上班,所以她根本没机会在家里见到他。
其实他已经不生气了,每天工作都忙得不可开交,哪还有时间去生她的气?
不过她一直住在陈东融家,若说他不担心是骗人的,毕竟日久生情这句话可
是从古流传到今,就算他对自己再有信心,也还是有没把握的时候。
坐在办公桌后,一抬头,就看见敞开的门口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滑过,而且
还往里头偷看了一眼。
他按下桌上的对讲机。
“梁秘书,请帮我泡杯咖啡,不过泡咖啡之前,请先帮我把门关起来,我不
想看见穿轮鞋的小鬼在门口晃来晃去。”
对讲机里传来粱秘书隐忍著笑意的应声,却迟迟没有前去关上门。
两分钟后,黎笑娴端着咖啡,怯怯的滑进他的办公室。
“异麒哥,咖啡。”她小心翼翼的将咖啡放到桌上。
他知道是她,看着电脑萤幕的视线动也不动。
“谢谢,出去时把门带上。”他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黎笑娴无助的站在原地绞著手指。
“异麒哥,对不起啦,我知道我错了……”她诚心诚意的道歉。她怎么会知
道那时是季家柔在强吻他呢?
“嗯。”他只是哼了声,仍然面无表情。
“异麒哥……”她语带哽咽的唤他。
她都已经道歉了,他干么还冷着一张脸呀?而且这三天他一直对她视而不见,
她真的很难过耶!他总不可能迟顿到连桌上出现了便当、饮料都不晓得吧?他明
明都有吃光、喝光的呀。
忍不住偷觑她一眼,看见她正在擦眼泪,他又忍不住心软了。
无奈的叹了口长气,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他没辙的正视她。
“你知道吗?我本来打算等你伤好后,带你到德国开会并且旅游的,结果你
一声不吭就跑到人家家里去住丁一个月,最后这个差事只好让给别人了。”
黎笑娴抬起发红的眼睛,错愕又心痛的看著他。
“真的?”他真的打算带她去玩?他这个工作狂有打算带她去玩?
董异麒点点头。
“不过我想去不成是应该的,毕竟我这个人不太值得信任。”他酸酸的嘲讽
自己,怆然一笑,再度敲起键盘。
黎笑娴着急的滑到他身边,大胆的往他腿上一坐,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我知道是我误会你了啦,你就原谅我吧。”她学起妈妈吴侬软语的声调哀
求着。“而且人家是因为爱你,所以才会那么生气的呀,我也流了很多眼泪,哭
得现在眼睛看东西都有些模糊了。”她撒着小谎,连眨了几次眼,模样真是楚楚
可怜。
董异麒只觉得她瘦了,坐在他腿上简直轻得像根羽毛,一点重量也没有,很
让他心疼,气也生不起来了。
搂住她的腰,正要开口,手机铃声就在这时响起。
瞧了眼手机上的来电号码,他无奈的接听。
“你给我听好了,我绝对不会放弃笑娴的,就算她已经回到你身边也一样!
我——”陈东融愤怒且充满敌意的宣示声在电话那头响起。
这三天来,他给他的疲劳轰炸一直没断过,待会儿恐怕要麻烦梁秘书帮他换
支新手机了。
“客户吗?”见他没说话就将手机关机,黎笑娴好奇的问。
董异麒摇摇头。
“是竞争对手,想从我身边抢走珍贵物品的对手。”他笑道,轻拧了下她的
俏鼻。
黎笑娴笑了起来。她才不管什么竞争对手,反正没有什么他应付不了的。。
见她傻气的娇笑,他忍不住轻啄了下她的樱桃小嘴。
“下礼拜我必须到日本去开会,不知道小未婚妻愿不愿意一起去?”他柔声
的问道。
原本还在恍神状态的黎笑娴听到他的话,先是尖叫一声,然后扑抱住他。
“愿意愿意愿意!你到哪里,小未婚妻就跟到哪里!”她兴奋的在他颈窝处
尖叫。
董异麒抱着她,胸口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幸福感觉。
他真的必须看好她了,再多冒出几个陈东融来,他会吃不消!
她不知道,他对她的担心可是远远的超过她担心他呀!
当他们两个兴奋的讨论几天后的日本行时,办公室的门被一位笑容满面的老
人给轻轻合上。
董正棠摸摸下巴并不存在的胡子。也许驾鹤西归后,他可以讨个月老的差事
来做做,呵……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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