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呼——好久没跑这么急了。她还在喘。
“嗯!”原本半躺在床上的雷夫,痛得眉心打了十几个结,再见到她光着脚
跑进来,刚好给他一个出气的借口。“果然是没教养的东方人,看看你是什么样,
居然这样站在我面前!”
“看样子,爸爸您没什么大碍,真是太好了。”天!痛成这样还不忘骂人,
亏她紧张兮兮地来关心,不过想归想,舒心愉还是笑眯眯地说道。
“哼!”雷夫别过头去,心里是气个半死,几乎从他们第一次面见起,不管
他怎么气她,她就是可以带着笑容,不让他气着半分。
“老爷、少夫人。”敲门声响,福克斯走了进来招呼道:“少夫人,这是您
的鞋子。”
“呵呵……原来你帮我拿来啦!谢谢!”舒心愉笑兮兮的接过凉鞋,弯身穿
上。
“真是无礼至极,居然让个男人帮你提鞋子进门。”就像逮到机会般,雷夫
训道。
“老爷,能帮少夫人服务是我的荣幸,而且少夫人是关心您的伤势才急得忘
了穿鞋,您就别苛责少夫人了。”福克斯忍不住帮她说话。
“你不用帮她,身为范恩斯家的媳妇,遇到这点事就慌了手脚,忘了该有的
礼仪,只会留给下人笑话!”话一说出口,雷夫突然发现自己居然在无意中脱口
说出“范恩斯的媳妇”,这不就等于是在承认她是他的媳妇?
“是是是,爸爸教训的是。媳妇下次一定会注意,就算发生了天大地大的事,
也要记得服装仪容要整齐,再来担心要怎么处理。”舒心愉频频点头称是,还不
忘向福克斯使个眼色。
“哼!”雷夫为之气结。
房门再度响起声音,进来的是瑞伯还有爱波。
“老爷、少夫人、总管,我带瑞伯来了。”爱波鞠躬道。
“麻烦你了,瑞伯,帮我公公检查一下脚伤,看看需不需要到医院去做更详
细的检查?”舒心愉点点头,向前接过他手中的医疗箱。
“少夫人,这我拿就好。”爱波惊恐万分,生怕会引来老爷的责备,说她没
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
“没关系的,爱波,这里我来就好,你到厨房去准备下午茶点。”她笑道。
“是”
“哼,多事。”雷夫低声暗念。
“雷夫,怎么年纪一把,走路还像个小孩一样会跌倒?”唉——都过这么久
了,怎么还是老样子,拒绝媳妇的关心,真亏心愉还忍得下去,继续跟他对战。
瑞伯一开口就是揶揄。
“你少废话,要检查就快点。”雷夫忍着脚上的疼痛低喝道。
“急什么,我这不是来了吗?”担任范恩斯家族几十年的医师,瑞伯也不怕
他冷脸以待,摸摸脸上的白须走过去。
“瑞伯,请坐。”福克斯快手地拿过一张椅子。
“好,谢谢。”瑞伯一屁股坐下,接过舒心愉递来的医药包,从里头拿出白
布铺在膝头,把雷夫的脚放在上面。
“让我来看看你的脚!嗯……”他左瞧右摸的检查他的脚踝。
“怎么样?”舒心愉担心的问道。
“福克斯,去准备车子,雷夫的脚需要到医院做更进一步的检查。”瑞伯表
情转为严肃。
“什么?怎么会这么严重?”舒心愉吓得声音跟着扬高。
“别担心,心愉,是我手边的器材不够,到医院去不过是做个比较详细的检
查而已。”
“原来是这样!福克斯,那就麻烦你去准备车子了。”舒心愉赶紧转头交代。
“是,我这就去安排,那少爷那边?”
“爸爸的伤要紧,杰夫要是赶不及回来,就让爱波通知他直接到医院。”她
才刚讲完房门突然被打开,人高马大的杰夫已经冲了进来。
“爸!”从接到电话冲回家,他的情绪一直处在紧绷状态,情急之下,他竟
脱口说出舒心愉才会说的称谓。
“杰夫,太好了,你刚好赶回来,瑞伯说我们得送爸爸到医院,去做进一步
的检查。”舒心愉赶紧迎过去,转述瑞伯说的话。
“福克斯,我的车没熄火,你直接请马可开我的车。”杰夫顺过气来,马上
正色道。
“是。”福克斯点头告退。
“啊!刚刚忘了问福克斯,家里有轮椅可以送爸爸到门口吗?”耶!时机正
好。舒心愉观察现下的情况,突然问道。
“不用麻烦了,我来就好。”杰夫也没多想,直接跨向前。“爸爸,请您忍
耐一下,我们马上到医院去。”他伸手过去横抱起雷夫。
“杰夫!”从头到尾,雷夫根本反应不过来,更被他的动作吓一大跳,没想
到他的儿子不但赶回家,还亲手抱着他,为了他突如其来的摔伤!这认知让他在
瞬间涨红脸。
“爸爸别担心,我不会让您跌下去的。”杰夫以为他是害怕。
“我……”雷夫说不出话来,就这么怔怔地望着他的脸,忽然间,他发现自
己的儿子变得成熟稳重许多,而年幼可爱的模样,好像是昨天的事而已,岁月不
饶人,一个不留神一切全变了样。
更教他震撼的是,儿子居然与他这么贴近,近得让他能勾着他的肩,看清他
脸上每一个细微的部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他一直以为儿子是讨厌他的,他们
之间除了生硬的对话没有其他,却没想到他竟会为了他的跌跤而做出这样的举动,
眼前的这一切,几乎让雷夫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真是个好现象!就在她苦思不出怎么帮他们父子俩一把时,老天居然也来凑
一脚,看来事情有个好的开始。
看到这情形,舒心愉没了之前的紧张,嘴角反而漾起了微笑,快步的跟上去。
医院
杰夫焦急的等待医师的出现,告知父亲的情况。
“我说,亲爱的,我知道你很急,不过可不可以请你坐下?我的头快被你这
样走来晃去给搞晕了!”舒心愉决定不虐待自己的眼睛提出抗议。
“对不起!”杰夫一屁股坐在她身边,表情仍旧不安。
“杰夫,我想爸爸会没事的,只是做进一步的检查而已!你不要这么紧张。”
她轻轻地捧住他的头,用手指去抚平他打结的眉心。
“我知道,可是我一想到父亲毫无预警的摔跤,我就很难静下心来。”他的
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杰夫,说真的。”舒心愉挪个姿势,小屁屁移到他腿上,趁机机会教育,
“你的担心是可以表现给爸爸看的,而且不只私底下而已,这对化解你们父子俩
之间的僵持,会有很大的助益哦!”
“这怎么可能?我做不来的!”他摇头,要他在父亲面前说什么关心的话,
实在太难了。
“怎么不可能?我可是看得很清楚,你方才紧张的抱起爸爸,亲自送他坐车,
难不成你这么快就失忆啦?可怜哦!我居然嫁给一个得少年痴呆的老公!”舒心
愉不忘揶揄他。
“那是刚巧……”他有些难为情的脸红。
“刚巧个头,你明明就可以的,干吗这么死爱面子,你跟爸爸总有一方要先
放下身段,才有可能有进步的空间,而你这个做人家儿子的,总该要先示好吧!”
她不客气的敲他的额角。
“我——”
“还我什么我,你要是不想听我的,那之前就不要来拜托我帮忙,省得我白
费力气。”“吱!死脑筋!她别过头去。
“好吧!我试试就是了。”杰夫想了想,终于妥协道。
“这才乖。”她故意像在哄小孩似的在他唇上瞅一个。
话才说完,头发灰白的医师就走出来,舒心愉赶紧跳下他的膝盖,迎上去。
“医生,请问我父亲的情况如何?”杰夫比她先一步开口。
“根据X 光片的显示,范恩斯先生的脚踝有轻微骨折的现象。”医师认得他
们是社交圈最奇异的组合,平民出身的东方女孩嫁给西方伯爵,被那些报纸誉为
仙度瑞拉再版。
“怎么会这么严重?”不过跌倒而已!舒心愉讶然。
“是的,以范恩斯先生的年龄,骨质都有钙化的现象,所以比较容易因摔跤
而产生骨头碎裂的问题。”
“那么我父亲的伤势大概要多久才会复原?要办理住院吗?”这是杰夫比较
关心的。
“最快也要三星期,当然能配合住院治疗更好。”医师提出中肯的建议。
“医师,请您立刻安排我父亲住院,手续我马上办理,亲爱的,请你留下来,
看医师还有什么需要?”
“好,你先去忙。”舒心愉挥手道。“医师?”
“夫人,请你在这里稍等一下,等会儿护上处理好范恩斯先生的伤,你再跟
着护士,她们会带你一块到病房。”
“好,谢谢您,辛苦您了,医师。”舒心愉鞠躬道。
“不客气,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忙,先失陪了。”
在杰夫的安排下,雷夫住进了医院的高级病房,而舒心愉则开始过着家里医
院两边跑的生活,只不过十几天下来,每回雷夫见了她,总是爱跟她斗嘴一下才
高兴,就像这会儿的情况。
“拿去,我不要吃。”一碗汤就被放在他面前。雷夫放意当作没看见。
“爸爸,这是厨师特地炖了好几小时的汤品,别浪费人家的心意。”舒心愉
很坚持。
开什么玩笑,这汤可是她采些温补的中药材下去熬的,不吃怎么行。
“哼!谁知道你有没有在里头放些奇怪的东西?”闻起来就是有股奇怪的药
味,他才不要喝。
“爸爸,就算要害您也不用在大庭广众之下吧!这样多容易被抓包啊!”她
故意笑得露出牙齿。
“好啊!你果然没安好心眼!巴不得我摔死,对不?”雷夫愤恨的说道。
“爸爸,您这是在借题发挥,汤冷了,快喝吧!”舒心愉还是面不改色的笑
着。
雷夫冷哼一声,直接把小餐桌推开,一个用力太大还把碗弄翻,汤水溢了满
桌。
“爸爸,用不着对汤发脾气吧!”舒心愉惊呼出声,赶紧抽出几张面纸先抑
制灾情,可惜还是慢了一步,汤水还是流到了薄被上,她快手的拿开汤碗,放到
旁边。
“爸爸,你千万不要动,不要动哦!”汤永还有点热,怕他烫到连忙交代,
自己则是快步的跑到洗手间去拿抹布回来擦。
整理的差不多后,她看了看被子被沾染的情况,还是决定换掉,于是又转身
到另一头的柜子里抽出一条新的薄被替换。
雷夫就这么看着她跑来跑去的做事,居然连气都不吭一声,反倒是觉得自己
似乎过分了点,欺负人在先,一股罪恶感浮上心头。
“呼!好在保温瓶里还有汤,爸爸,您现在想喝汤了吗?还是要等杰夫下班
过来喂您喝?”舒心愉打的如意算盘是由杰夫来侍奉父亲最好。
“少拿杰夫来压我!”面对她的笑脸,罪恶感一哄而散,雷夫又拉下脸来,
心里却想起杰夫亲自拿着水杯和药丸,要侍奉他吃药的情景,虽然他们还是很少
聊到什么,可是那亲近且奇异的感觉却是他从未有过的。
他未曾想过会有这一天,他以为儿子从小就对他有所畏惧,长大之后又为了
娶妻的事与他发生冲突,大概两人的隔阂与无言就这样到他老死了,没想到……
这几天他反而会想,跌断脚不是坏事,反而是带给他们之间有转圈的契机。
“好吧!不说就不说罗!”真是的!明明就对杰夫近来的转变感动的要命,
偏偏还在那里嘴硬,舒心愉退开一步,准备拿书过来看。
她这么顺势,当场让雷夫一股气便在喉咙,要发也发不出来,气氛就这么冷
下来。
“我要喝水。”沉默了许久,雷夫又忍不住开口。
“好。”没有第二句话,舒心愉很快地起身想去倒水,突地,一阵昏眩袭上
来,差点让她站不稳。
“怎……怎么了?”雷夫见她身形一晃,脱口说道。
“不晓得,可能起来太快了吧!头有点昏。”奇怪,这是从没有过的情形啊?
她深深地吸口气,等昏眩过去之后,才继续动作。“爸,喝水。”
“呃……不舒服就要看医生,省得杰夫说我虐待你!”杵了半天,雷夫才讷
讷的开口,话像含在口里说的。
“啥?”她刚刚有没有听错?她向来不假辞色的公公居然开口关心她?天要
下红雨了?
“你没听到就算了。”他不自在的别过脸,别扭得要命。
“是。等会儿,我等福克斯送餐点来,我再去找医师看看。”舒心愉不敢再
吐糟,见好就收,以免没有下次。
雷夫默不做声当做没听到。
嘿嘿!看来公公也没有想象中的死硬派,不过是嘴巴不肯拉低身段而已,想
是对她冷太久了,一时拉不下脸,说不定等父子俩的隔阂不见了,她跟公公的问
题也可以顺势消解。舒心愉暗自在心里偷笑,要是能照她想的那样,那真的太完
美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雷夫的脑海里不自觉的会想到,方才她连站都站不稳
的景象,可是她好像没有要去看医师的样子,而福克斯早在半小时前就来了。
“嗯……咳……”他轻咳出声。
“老爷,身体不舒服吗?”福克斯来到床沿。
“没什么,喉咙有点干。”
“那要我去请医师过来吗?”
“也好。”
“是。”
短短几句话,让低头看书的舒心愉扬起眉角,之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
想看医生?
不一会儿,福克斯便带着巡房的医师进来。
“范恩斯先生,请问您哪儿不舒服?”年轻的男医师知道这间病房主人的身
分,问话十分客气,不敢怠慢。
“没什么,喉咙干干的,应该没什么事。”雷夫完全没有要让医师近身检查
的意思。开玩笑!一检查不就穿帮了。
应该没什么事?那干吗让福克斯去请医师啊?舒心愉才想开口,却被他接下
来的话打断。
“不过,我刚听她说,身体不太舒服。”他把矛头指向舒心愉。
“我?”她什么时候说身体不舒服了?她跟着指自己,下一秒,她突然想起
之前说要去看医生,结果书看得太人迷都忘了,没想到公公居然还搁在心里念念
不忘。
“是啊!我刚才突然站起来的时候,头有点晕,不晓得现在会不会?”她连
忙把话转回来,顺道起身试试看,果然一股昏眩马上袭上来。“唔——”
“小心,少夫人。”福克斯见状,连忙过去扶她。
“没事,我没事。”怪怪!最近除了医院家里两头跑,一样吃好睡好,怎么
会突然头晕目眩起来?
“少夫人,还是我帮你检查看看。”医师觉得她的脸色过于苍白,于是拿出
听诊器来。
“检查什么?有什么问题吗?”
听见声音,大家不约而同的往门口看,只见杰夫一脸疑问的走进来。
“没什么啦!就我有点头晕,爸爸才要医生帮我检查看看!”舒心愉笑容可
掬地说道。
“什么?!你身体不舒服吗?”杰夫一听立刻紧张的拉着她的手上下仔细巡
视,仿佛可以看出毛病来。
“杰夫,你这样能看出什么才怪!”舒心愉好笑的说道。
“是啊!少爷,你还是让医生来检查吧!”福克斯附和道,表情百年不变的
脸差点咧出笑容。
被这么一说,他只得摸摸鼻子,像极紧张的小孩,尴尬地退到一旁。天!一
遇到有关她的事,他就全乱了。
医师再度接手,拿着听诊器放到她的胸口聆听,却无法不注意到有四双眼睛
正在注视他的一举一动,生怕他做出什么举动,令他检查起来备感压力,连问起
话来都是如此。
“少夫人,您头晕已经持续一段时间吗?”
“没有,今天突然变成这样,坐着一站起来就晕。”她摇摇头。
“那么除了头晕外,您还觉得身体有哪里不舒服?”
“嗯……没有特别的感觉,倒是最近家里医院两边跑,会觉得有点疲累而已!”
这应该是正常情况吧?
医师沉吟了一会儿,也不敢妄下断语,“少夫人,我想请您做更进一步的检
查。”
“是什么问题?为什么要做进一步的检查?”杰夫马上紧张起来。
“杰夫,应该没什么事啦!我跟医师去做个检查,你在这里陪爸爸就好。”
又不是小孩子还要人陪哩!现在还是让他们父子俩有机会多亲近比较好。
“我不答应。”杰夫根本没办法呆坐在病房等消息。
“那不然让福克斯陪我去就好。”她明白他的心情,但还是坚持己见。
“你们要去就去,不要在那里争来争去,吵死了!”雷夫看不下去,干脆发
声。
“不然这样好了,少爷您就陪着少夫人过去,老爷这边我来就好。”福克斯
也说话了。
“好,就这么决定。”杰夫几乎是抢在舒心愉发出反对之前,拍板定案。
“医师,我们走吧!”
唉!只得跟公公说对不起了!希望他不要觉得她抢了他的儿子就好。舒心愉
露出抱歉的微笑,跟着他们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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