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跟着孔仲言忙了一整天,家曼累得简直就快虚脱,没想到办一个展览竟然这
么累人,难怪公司在挑选来参展的人员时,要求除了要有足够的专业知识,更要
有过人的体力。
今天她才发现,孔仲言的确有当一个称职领导者的风范。他满腹的知识,真
可说是见天说天、见地说地。就连与科技资讯不相关的自然生态,他都能和他人
聊开来,对方一开心之下,立刻就先签下一年的合约,让公司为他们的营业软体
做控管。
孔仲言真是厉害!她差点要为他鼓掌喝彩。一天下来,她对他既佩服又崇拜,
甚至还有一份骄傲。
不论对谁,孔仲言都是谈笑风生,和人谈生意时更是冷静稳重、不卑不亢。
就算遇到了生意上的强劲对手,他仍保持风度,主动和他们打招呼,甚至在离开
对方的摊位之后,还把对手成功的原因细细分析给家曼听。言语中,她听得出他
的虚心,他没有将对方当成敌人,而是当作学习的对象。
她想,他能在二十八岁就让公司上市,一定就是因为有这颗不自满、勤于学
习的心。因此这一整天,她除了忙到手脚发软,其他时间几乎都是在惊叹声中度
过。
而孔仲言不但一点疲态也没有,还精神奕奕地坚持一定要送她回家。
“不用了,不顺路。”今天他一定也很累了,家曼不想再麻烦他。而且他对
她愈好,她就愈矛盾,也愈慌,还会下意识地想逃避他。
“没关系,上车吧。”孔仲言替她开了车门。“等一下,你的外套呢?”
“外套?不知道,应该还在服务台吧。”孔仲言不提,家曼根本忘了自己有
带外套。
“我去帮你拿。”
“不用了。”她拉住他。“明天再找。”
“那先穿上我的好了。”他脱下自己的薄外套替她套上,轻握她微微温热的
手。“冷吗?”
“不冷,我好热。”她好感动,眼眶热呼呼、身体热呼呼,心也热呼呼的。
这几天气温没有回升,她却再也没有那种冷到骨子里的感觉了。
“快上车吧,晚上气温下降,可能会降到十度以下,满冷的喔。”
家曼脸上出现一堆问号,她不明白自己对气温的反应怎么老和别人相反,明
明气温下降,她却觉得暖呼呼的…
是因为他的关系吗?她怔怔地看着孔仲言。
孔仲言转过头来看了家曼一眼,笑了笑。“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再叫你。”
“你……你真的不累吗?”
“这是对我的关怀吗?”孔仲言很开心。
“谁管你呀!我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
“你生气的样子好可爱。”。
“我没有生气。”家曼噘着嘴辩道。
他点了点她的唇。“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他亲昵的动作,令她的心狂奏。
“睡吧。”他替她调整好椅背,再为她系上安全带,开了轻音乐后,才发动
车子。过程中的每一个动作,都温柔得像是在保护一尊易碎的瓷娃娃。
“我没这么娇弱,你不必什么都替我做好。”她好感动,却又隐约地害怕起
来……如果,如果有一天,身边这个呵护她无微不至的男人消失了呢?那她要怎
么办?
她还来不及细思为何自己会有这种悲观的想法,孔仲言平静的语气却令她发
颤的心稳定了下来——
“顺手而已,睡吧。”
孔仲言淡淡地说道,心却揪紧。
你就是这么需要人保护,你用遗忘来逃避你的痛苦和掩饰脆弱,我们这些明
白的人,看了只会更心疼。
已经累瘫了的家曼只好任着他,她听话的闭上眼,不一会儿就沉沉地睡去。
眉心虽然还是微微皱着,但睡容里已没有了不安。
“家曼,到了。”
家曼醒来,下了车,才发现眼前的房子不是她家,但她认得出来,这里是她
家附近新建的别墅区。
这里的房子采中日混合式建筑,都是独立透天的三层楼别墅。特色是每一户
都有一个大约二十坪的日式庭院,庭院里小桥流水,还有青石上灯点缀。一到夜
晚,灯就会自动亮起,感觉好温馨,暖湿的流水声更令人身心舒畅。
因为喜爱这里的建筑风格和幽静,所以她每天回家都会多坐一站的公车,绕
到这里来。然后再慢慢散步回家。
“怎么带我来这里?”
“你觉得这里如何?”孔仲言不答反问,神情有些紧张,就怕她不喜欢。
“很温暖、很幽静、很舒服。”她深吸了一口气。
看到家曼喜欢的神采,孔仲言的脸上出现了少许的骄傲,当下决定明天就买
下它。
这几天,他向卖方借了钥匙,已经在不同时间看过这栋房子,在清晨天刚亮
时、日正当中时、黄昏时、深夜时、晴天时、雨天时……而这栋美丽的建筑果然
不负他所望,不论在任何时刻,都会呈现出不同的美。
更令他欢喜的是,这里竟然离家曼家很近!
“要不要进去看看?”他推开矮门问道。
“不行,这是私人地方,被管理员发现就不得了了。”家曼紧张地拉住他。
孔仲言好笑地亮出一串钥匙。
“这是你的房子?”
“就快是了。”
家曼终于懂了,难怪今天他要她帮忙搬家,将功赎罪。
她跟着他进去,孔仲言打开主屋大门,开了灯,牵着她进人。
“这栋房子从外观到室内设计,全是由日本名设计师设计的,因为他非常的
喜欢中国风,因此他的一系列作品全是中日混合的风格。”
“嗯,中式的精巧、日式的幽静,他都掌握得很好……”家曼好喜欢这屋内
的设计,以桧木为主要材质的客厅加上晕黄的吸顶灯,感觉好温暖,淡淡的桧木
香,令人神清气爽。
“你觉得这屋里还有什么不足的吗?”
“没有……”家曼忽然凝住笑容。转头看着他。“为什么要问我?”
“我希望你也喜欢这房子,希望它够温暖,能给你安心的感觉。”他握着她
的手贴在他胸口,暗示的眼神里有太多的柔情,和好多的包容。
家曼基地便咽,着着他深近的眼神,不能自已。
她侧过脸,勉强扯出一抹笑容。“你想太多,我又不会住这里。”
“如果我想让你住下来呢?”
他认真地看着她。只要能让她快乐、走出伤痛,付出任何代价,他都在所不
惜。
他知道自己喜欢她的心,已经以光纤传输的速度疯狂陷落。但他不后悔,他
喜欢她、心疼她、怜惜她,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只要她快乐。
“你在开玩笑吧?”家曼抽回手,心因他的话语而狂跳着。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可是,我……我们才刚认识……”
“但我却像是认识你很久很久了。”
是的,可能是因为她的伤痛和初秋那道沉痛的背影相似,所以他才会有种已
经认识她很久的感觉。
“你根本不了解我!就算是交往也该有过程,而不是一开始就给我这么大的
甜头——”
“现在就是过程。”
他将她拉回怀里,吻住她,不让她再说任何拒绝他、逃避他的话。
家曼想挣脱,可是他厚实的怀抱好温暖;她想给他一巴掌,可是她又舍不得
离开他那有着魔力般、能让她安心的唇。
她好矛盾,心想向他靠近,但是却挣扎着;他的温柔令她感动,却也令她发
慌,她不懂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接受,和拒绝接受,但是头脑似乎就是这么命令
她的!
感受到她的慌乱,孔仲言用坚定又不失温柔的吻,吻去她的不安,直到她完
全迷失在他的柔情里……
结束了吻,家曼脆弱地靠着他,泪水忍不住滑落。
“你可不可以不要对我好?”
“对你好不行吗?”他轻轻地吻去她的泪水。
“我好怕、好怕……”
“你在怕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好慌好慌……”她紧抱着他,又开始发
抖了。
“家曼,看着我!”他执起她的下巴。“有我在,什么都不必担心。”
见她这么痛苦,孔仲言也开始矛盾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唤起她痛苦的回
忆,他忽然觉得这么做,实在是太残忍。
难怪,这么照顾家曼的石凯宁愿用十年的时间等她平复,也不愿逼她回忆,
因为这么做,真的太残忍了。
家曼轻轻点头,但她知道,除非她弄清楚心中那股莫名的恐惧和慌乱从何而
来,否则她永远都不可能放开心,接受孔仲言的心意。
送家曼回去后,孔仲言一踏进家里,立刻打了电话给石凯。
“三更半夜,你最好有很好的理由!”被吵醒的石凯在电话那端吼着。
“现在才十一点。”
“为了你这个家伙交、代、的东西,我已经好几天没睡了!好不容易能好好
睡一下,又被你吵醒!”
“好啦,放你三天假让你狂睡。”孔仲言释出大利多。
“这还差不多。”石凯打了个呵欠,满意地点头。“找我有事?”
“嗯。我想问你有关家曼的事。”
“我不是都说了?”
“是吗?至少下班后兼差一事,你没说。”
“啊!你知道了?”本来还有些睡意的石凯,立刻清醒过来。
“嗯。今天在展览会场遇到她的学生。”
“仲言,听我说,这不能怪她的。”石凯急急地想解释。
“我找你,就是要知道理由。”
“吴承书死后,虽然家曼忘了过去,但她变得很怕一个人独处,也很怕静下
来。所以除了睡觉,她总是让自己保持忙碌,未进公司前,她一天兼了三份工作,
连假日也不放过。我和苏妈妈怕她累坏了,又刚好公司在招考员了。于是就建议
她来考,我也好就近照顾她。谁知她考进公司后,又开始找兼差,我明知道这违
反公司规定,但是为了怕她闲下来会胡思乱想,所以默许了她。”
“她都不知道,她这是在折磨自己。”孔仲言听得好心疼。
‘称会开除她吗?“
“我虽然对公司的规定要求严格,但不至于没人性,她的情况是可以体谅的。
不过幸好其他人不知道,否则这就难解释了。”他不可能向众人说明家曼的情况。
“对了,”孔仲言又道。“家曼今天的情绪很反常,我很担心。”
“你是不是欺负她,还是说了什么话,惹她生气了?”
“没有。
孔仲言回想了当时情况。“当时我们两个正在开玩笑,她踢了我一脚,我说
她谋杀亲夫,又说我已经算是她的未婚夫——”
“你踩到她的痛处了啦!”石凯哇哇大叫。“你这个笨蛋,我没说过吴承书
就是她的未婚夫吗?”
“并没有。”
孔仲言沉默了一下,才缓缓说道:“看来她并不是遗忘,而是拒绝回忆。”
“你想做什么?”石凯一下就听懂孔仲言的意思了。
“既然是拒绝回忆,那就让她回忆……”
“不行,家曼会崩溃的!”
这点,孔仲言今天已经领教过了。“我自有分寸。”他挂上了电话,深深地
叹了一口气。
唉——看着家曼痛苦,他比她更痛苦,但那根令她痛苦的刺不拔除,她永远
解脱不了。
他摇摇头,开了电脑上网,准备将今天的参展心得传送到矽谷分公司。
才上网,就立刻有邮件讯息。是小梳子寄的,他打开它。
子曰
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男人,他说他喜欢我,他温柔体贴,学识丰富,他的眼
神让我心安,他的一举一动令我觉得备受呵护,我知道自己正不可自拔地喜欢上
他,可是每每当我的心想靠近他时,*。就会莫名地抗拒。
看着他失望的眼神,却仍坚持的心意,我好抱歉。
我真的好讨厌这么不诚实的自己,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我好乱、好无助,希望在他身边,可是又害怕失去他,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
会这么患得患失?
我想告诉他心里的恐惧,但是那恐惧杂乱无章,又无任何依据,连我都不知
道为何而恐惧,所以,我根本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我怕他会以为我无理取闹,这么情绪化,只是故意想sl他注意,我不是这样
的女人,我喜欢他,真心想喜欢他,但是面对他的爱,我真的感到好痛苦、好痛
苦。
一想到他浓浓的情意,我的胸口就快被痛苦炸开,我好想嚎响大哭,可是我
哭不出来,除了流泪,我真的哭不出声音……
子曰,我的心是不是病了?
我内心的挣扎和彷徨,不是不想对他说,而是怕他担心我,我不要他担心,
我要他认为我是快乐的,是无忧无虑的,所以只好向你倾吐。
键盘湿了,手指在发抖,脑海里想着他,心却进退两难地挣扎着。
今天晚上变得好冷,四周的黑暗,好像围墙似地将我困住,我看不到方向,
我好怕自己一个人独处,黑夜,我不敢睡,怕恶梦来扰……
这封又慌又乱的求救信,看得他的心紧紧揪起,这种感觉,在看到初秋雨中
那凄侧的侧脸时,也仿佛出现过?
他突然异想天开地联想着——小梳子会不会就是秋雨中的她?
他的心为这怀疑鼓动着,他甚至希望,小梳子和她就是同一个人!
直到今天,秋雨中有着痛苦神情的女孩,仍令他挂怀。不安。
每每看着照片,他都想知道她心情是不是好些了?他真后悔当时没追上她,
如果小梳子就是那道背影,那么他很想为她分优,让她看见这多彩的世界,不要
心情沉重到只想闭上眼,拒绝与这世界接触。
可是小梳子信里的痛昔,又为何这么像满心痛苦,却呐喊不出来的家曼……
又看了一遍信件,他忽然好担心今晚情绪脆弱的家曼,于是他忍不住拨了她
的手机号码。
“家曼,是我,睡了吗?”
“还没。
“怎么鼻音这么重?”他们分开后,她又哭了吗“
“没什么识是气温突然下降,鼻子有点过敏。有事吗?”家曼吸吸鼻子问道。
“没有,只是想知道你睡了没?”
“你今天交代了一堆的工作,如果明天开展之前没做出来,你又有理由要我
做苦工将功赎罪了。”家曼故意轻松地说道。可是她访惶的心正在狂泣,才向
“子日”倾诉完自己的挣扎,竟立刻接到孔仲言的电话,她不禁更慌乱了。
“嗯,那别太累,早点睡。”
知道她没事,他放下了心,却也突然好担心“小梳子”,不知道她现在是不
是好些了?他祝她为朋友、妹妹,不想她和家曼受到同样的痛苦,于是他回了信。
小梳子
你的痛苦我能明白,爱说不出口真的是一种折磨。
或许女人对爱本来就患得患失,你不用给自己太大的压力,顺其自然地接受,
爱得简单,才能爱得自由自在。
如果你还是无法放得开,你尽管对我倾吐心事,没关系的。如果有能力,我
会尽量为你解忧的。
希望你快乐。
按下了传送键,他不禁叹气。
劝慰了小梳子,但他又该怎么做,才能让家曼也能自由自在的爱他呢?
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他,此刻却感到无计可施。
“家曼?怎么这么早?”才要出去散步的苏恩德,看了一下表。六点零九分?
他皱了眉头。家曼很少这么早起的。
‘爸,我和你一起去走走。“家曼的声音有些沙哑,精神不是很好。
昨晚她又一夜难眠,脑海里想的全都是孔仲言。
思考了一夜,她还是无法找出自己如此害怕失去的原因,如果无法放开心爱
他,对孔仲言真的很不公平。
所以为了他好,她是不是不该大接近他,以免他对她用情愈来愈深?
“今天仲言不来接你?”
“爸,他是我的老板,和我不是很熟,你和妈还是别这么叫他了。”
“家曼呀,我看得出你的老板是真的喜欢你——”
“我不喜欢他,我也不要他喜欢我!”她心里感到很难受。
“怎么了?你们昨天出去后吵架了?”
家曼摇头,沉默了一下,才淡淡地开口。“爸,我好害怕,我总觉得如果和
他交往就会失去他似的,我很怕这种感觉。”她的语气苦涩。
苏恩德叹了一口气,他的女儿还是没有完全从回忆里走出来。
“想开一点,世上的事本来遇到就不一定能拥有,最重要的是,在过程中你
快不快乐……”
“爸……”
她知道父亲说得有道理,可是那恐惧是无来由的,她根本无法忽视、也无法
压抑。
“你还是在家等仲言吧。他是个可以信赖的男人,相信爸。”苏思德拍拍她
的肩,走了出去。
她没想到才见过一次面,孔仲言就成功地掳获父母的心,他就是这么的好,
连她都动心,只是愈觉得他好,她就愈觉得慌。
奇怪,爱不就是要安定、安心,为什么明明在孔仲言身上,她都能感受到,
但她就是觉得仿惶?
“家曼,我才要叫你起床。你看谁来了。”陈玉兰开心地提着早餐进来。
“你”
看着精神奕奕、风采迷人的孔仲言,家曼知道自己根本无法不爱他,她知道,
如果自己真的躲着他,一定也会受相思煎熬。
看着他,她决定试着放开心去爱。父亲说得对,也许她和他真只有“过程”
没有结果,但只要她认真爱过,即使未来她真会失去他,她也能拥有回忆。
“我想早点来。”
看到正要出门的她,孔仲言凝重的脸上役有任何喜悦。
他就知道,家曼经过昨晚在矛盾中挣扎后,曾受过伤害的她一定会选择逃避
他。因此,为了不让她有机会躲开他,他很早就出门。
如果是他多心了,家曼根本还没醒,那么他就静静地看着家曼睡,在她身边
守着,不让她被噩梦侵扰;而如果家曼醒了,那么他就陪她吃早餐,到公园散步
……
“小梳子”说得对,任何伤害都能用“爱”抚平,他相信,只要他坚持,家
曼总有一天能自由自在地爱他。
“那好,一起吃早餐吧。”家曼漾出了极温暖的笑容。
孔仲言因那笑容而迷眩,认识她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如此美丽的笑颜,他
的心不禁涌起满满的感动,看着她眼里的光采,他知道这朵快乐的花朵正是为他
而开……
早餐虽然只是馒头、豆浆,但是吃在相视而笑的两人嘴里,却成了人间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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