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上午,赵群力刚刚与儿子赵航分别。赵航在北京林业大学念书,因为他只知道
父亲是航拍摄影家,而自己从来不了解摄制组的生活,因而这次借放暑假的机会到
摄制组来体验生活。他小的时候,父亲就常年在外拍片,他与父亲共处的时间不多,
父亲在他的童年记忆里留下的印象是淡薄的。但每次提起父亲和他的飞机,赵航都
很神气。像许多男人一样,他崇拜赵群力。每天早晨5 点钟,赵群力就把赵航叫醒,
和他一起装配或拆卸飞机部件,让他借机熟悉飞机的结构。后来,凤凰卫视董事局
主席刘长乐见到赵航,觉得十分诧异,因为仅仅一个月的时间,这个白面书生就变
得又黑又瘦,而且身上到处是伤。像这样的野外作业,磕碰是家常便饭。
开学的日子近了,赵航该返校了。蒋晓玲说:“坐飞机吧。”
赵群力说:“还是坐火车吧,让孩子懂得一点艰苦。”
蒋晓玲对赵航说:“航航,你就买张卧铺吧。如果买不到卧铺,就去买一张机
票。”蒋晓玲往赵航手里塞了一千块钱。
赵航果然没有买到卧铺票,但是他很懂事,温州到北京要40个小时,他只买了
一张硬座。
车票是9 月2 日上午10点的。由于赵群力和蒋晓玲9 月1 日要去永嘉,他们便
把赵航安置在温州一家小旅店里,等待第二天上火车。临别的时候,赵群力有些依
依不舍,几次告别,他又将儿子叫回来,仿佛有什么话要说,打量很久,终于什么
都没说出,拍拍儿子的肩膀,才让他离开。
车子朝芙蓉村继续行驶。山路一侧是高山悬崖,一侧则是美丽的楠溪江。目光
越过清澈的江水,可以望见远处的田野和青山淡蓝的轮廓。关于芙蓉村的名字,陈
志华先生有这样的描述:“青青的山上耸立起三块悬岩。乡人们说,它们像一朵芙
蓉花。于是,山下便有了芙蓉村。木芙蓉是楠溪江中游的乡土树种,溪边墙角,粉
粉白白,开得清清爽爽。但芙蓉峰却是一朵水芙蓉,村中央开了一方水池,可可儿
地把芙蓉峰倒映在池里,这村子还能叫别的名字么?”陈教授《楠溪江中游古村落
》一书的开篇就写芙蓉村,尽管那时的蒋晓玲还没有亲眼见到芙蓉池和芙蓉亭,但
是她时常在车子转角的时候,望见芙蓉峰的身影。到楠溪江第一站就住芙蓉村边的
芙蓉山庄,蒋晓玲觉得这是缘分。刚刚安置好,蒋晓玲就看见赵群力急匆匆地从行
李里翻出一张纸条,走出房间。蒋晓玲深知赵群力的脾气,她知道赵群力已经急不
可耐地开始了他的工作。
每次飞行前,赵群力都要在地图上确认拍摄地点的位置,开车到实地考察,并
且画出飞行线路图。手绘的地图如同一张尚未兑现的支票,对山川大地的热爱就是
它不菲的面值。飞行的时候,他习惯于把线路图放在腿上,静静地等待着那些简单
的地名从他的镜头前依次出现。
所以,当王澄荣问赵群力需要什么援助时,赵说,什么都不要,只要一张地图
就行了。赵群力仿佛是一个永远在旅途中的人,地图标明着他与世界的联系。赵群
力曾经送给蒋晓玲一本地图册,每次外出拍片,与蒋晓玲分离,赵群力都打电话给
蒋晓玲,让蒋晓玲打开地图册,把自己所在的方位告诉她。这样,蒋晓玲知道了许
多以前从未听说的地名,想像着那里的样子。一张有着密密麻麻的线条与圆点的纸
页,居然与世界、与她的内心有着神奇的对应关系。然而,总有许多东西是地图不
能告诉她的。那些陌生的名称背后,掩藏着太多莫测的东西。她曾对赵群力意味深
长地说:“我好像永远在地图上追逐你的脚步,一个陌生的小点儿就是你驻足的地
方。”
王澄荣随手拿起一张房间里的导游图,在图上指示着古村落的具体方位。他说
:
“芙蓉、苍坡、岩头离这里很近,约二三公里,比较开阔,而潘坑和林坑是山
区,在楠溪江上游,属二条支流,山形比较复杂,又是两个方向。”
赵群力说:“那我们现在就先去林坑村,再找一个离林坑村近一点儿的起降点,
考虑到小型飞机的油量有限,尽量靠近拍摄点,多拍一些古村落的资料。”
王澄荣看了一下手表,对赵群力说:“现在快4 点了,去林坑还需1 个小时,
你们太疲劳了,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赵群力说:“没事儿,现在就去林坑看一下航拍线路。”
林坑本来并不在拍摄计划中,这个小村落在当时还鲜为人知。赵群力他们发现
了林坑村,觉得这个村的自然和古朴具有非常强烈的魅力和震撼力,所以赵群力本
人先赶到林坑考察。630 多年的古村落,才在赵群力的镜头前醒来。
这次是6 个人挤在一辆面包车里,田国安开车。赵群力始终把头扭向车窗外,
不断地提各式各样的问题。显然,楠溪江的美景引起了他的浓厚兴趣,越往上游走,
景色越优美。这样的顺序总能让旅人保持适当的期待。而那些随着时间一同到来的
画面,又反复验证着人们想像力的有限。楠溪江就像一本缓缓打开的书,随着时间
的推进逐渐进入高潮。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在接近一个无法想像的谜底,如同接
近一个神秘莫测的美丽女巫,期待、兴奋还有适度的紧张,在他们心底混合在一起,
抵消了长途奔袭带来的疲倦,和路途颠簸带来的不适。赵群力的眼睛始终盯着窗外,
沉默了很久,才说:“楠溪江太美了。看来除了古村落外,明天还应该多拍一些沿
江的自然风光。”
明天,这个词汇在日常生活中的频繁使用,已经使人们对它的意义不再有过多
关注;除非明天是一个人一生中的最后一天。
赵群力差不多就在这一瞬间调整了他的拍摄计划,决定增加对楠溪江自然部分
的拍摄。原先的计划是飞机跨越山巅,拍摄古村落,然后原路返回———飞行员一
般都是按原路飞回,这样,只要他能飞过去,就能飞回来;而现在,一个新的计划
开始在赵群力心中酝酿,他在拍完古村落后,要从河流的峡谷中沿江而下,拍下那
蜿蜒奔腾的江水。是美丽的楠溪江向他发出了邀请,他太爱楠溪江,太要求完美了,
但是事后回想起来,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如果坚持最初的计划不改,意外就不
会发生,赵群力就会在约定的时间,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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