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从1967年开始，赵群力的处境就每况愈下。那一年，他的父亲被造反派组织通
缉了，藏匿到山西。赵群力随父亲藏匿在山西老家时，刘长乐坐火车辗转很多站跑
到山西解州，这是关公的老家。刘长乐下火车步行30多里路到赵群力家里。赵群力
在家里干农活儿，刘长乐在田里找到赵群力。他们一起住了几天，讲述分别后的经
历。刘长乐注意到在赵群力床头仍然放着过去的那些斑驳的《航空年鉴》。告别时，
赵群力用自行车驮着刘长乐，赵群力驮刘长乐一段，刘长乐驮赵群力一段，这样一
直到火车站，二人挥泪相别。后来群力父亲被逮捕，直到1976年粉碎“四人帮”之
前，才放出来。

    赵群力时常站在黄土地上仰望蓝天，每当这时，一种不安的情绪就会在体内茁
壮成长，他对世界的想象如同蓝天一样在大地上延伸，而这种情感的蔓延无疑又使
他堕入深深的绝望。他觉得自己如同一粒无辜的种粒，被狂风吹落到这里，就不得
不在这里生根、成长，也许他永远没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梦想了。

    与此同时，内心的倔强也与日俱增。他所喜爱的一部苏联小说《船长与大卫》
中的一句话“不达目的绝不罢休”成为他内心的准则。

    很久以后，赵群力在拍摄《飞越河西走廊》期间，再度飞临高台县上空。望着
熟悉的黄土地，他回想着自己当年听到飞机的轰鸣时跑到空地上仰望的样子。他将
提前写好的一张纸条包在石头里，从飞机上抛到地上。纸团在地上砸起一股不大不
小的黄烟儿。正在锄地的老村支书把它捡起来，他知道了，当年那个充满飞行梦想
的年轻人，此刻正在高台的上空。

    不知是谁把死亡的讯息传达给赵群力，不知赵群力为什么预感到死亡还坚持起
飞？在飞行的安全问题上，赵群力从来不开玩笑，然而这次，他却留下一句耐人寻
味的话———“如果我今天回不来，请沿楠溪江找我。”

    同赵群力一样，赵君恕这天也起得很早。他走到院子里，发现赵群力站在不远
处望着天空，赵君恕走过去，对赵群力说：

    “赵台，要么今天就别飞了。”赵群力奇怪地望着他：“为什么？”“我晚上
做了个不好的梦。”赵群力看他一眼：“什么梦呀？”“梦见一堵墙倒了。”赵君
恕说。

    赵群力轻松地一笑：“你还信这个”，他大步迈向正待组装的飞机，回头催赵
君恕，“别罗嗦了，快装飞机。”

    赵君恕一边装机，一边叮嘱赵群力比平时飞得高点。赵群力点点头，拍了拍他
的肩膀。

    王澄荣赶到芙蓉山庄时，雨基本上已经停了。他找到饭店副总赵章浩，对他说，
今天上午可能航拍，特别叮嘱他今天中午要准备几个特色菜，好好招待赵群力一行。
正说着，他看见赵群力和二位助手一起下楼吃早餐。王澄荣走过去，问赵群力：
“今天能拍吗？”

    赵群力说：“我问过气象，明天要下雨，今天天气尚可，我们准备拍摄。”

    蒋晓玲再次醒来，已是上午10点。昨晚她睡得晚，睁开眼时，她略微感到晕眩。
她看见赵群力在穿飞行服。她很诧异，问：“今天不是不飞了吗？”

    赵群力回答：“还是要飞，今天不飞，明天也不一定飞得了。”

    蒋晓玲说：“那好，我和你一起去。”赵群力说：“你没休息好，今天就别去
了。”

    蒋晓玲坚持：“不，我一定去。”自从他们结婚以来，赵群力的每次飞行，都
有蒋晓玲陪伴。

    他们彼此都太了解对方的脾气，因而这一次，赵群力没有坚持。

    一切准备停当，准备出发了。这时赵群力说了一句十分关键的话，令蒋晓玲事
后百思不解。

    他说：“我怎么感觉我今天回不来了？”

    听到这句话，她本能地搂住丈夫的脖子说：“求你千万别这么说。”

    上帝没给蒋晓玲留下充足的时间，来揣摸这句话可能潜藏的讯息。蒋晓玲每次
回忆这一时刻，都陷入深深的自责中。或许，她可以挽留住丈夫，让他停下行将远
去的脚步。但她错过了机会，她为此抱憾终身。仿佛命中注定，就在这时，赵群力
的手机响了，助手在电话里说，飞机安装好了，可以起飞。

    出发，而且不假思索。

    蒋晓玲迅速洗漱完毕，和赵群力一起上了面包车。蒋晓玲说：“今天我开车吧。”
由于蒋晓玲常常晚上睡眠不好，早上状态不佳，因而赵群力以往不让蒋晓玲早上开
车，此刻却没有拒绝。芙蓉山庄距离起飞地点只有3 公里，他们到达的时候，时间
刚好是11点。他们看到现场有许多警察正在公路上维持秩序。

    蒋晓玲把事先准备好的两架照相机递给赵群力。一架是尼康相机，赵群力把它
挂在脖子上，还有一架是李玉祥的PANTAX，赵群力通常把它放在脚边。他会在飞行
中为古民居拍下罕见的空中镜头。此时谁都不会想到，1 个多小时以后，这两架照
相机会随飞机一起坠入深冷的江水，连同留在胶卷上的影像一同消失，就像一段无
法复现的记忆。

    岩头中队交警拦住北上的车辆和行人，王澄荣、王策、赵章浩等人拦住霞美这
头南下的车辆和行人，公路一下子空了出来，所有人都注视着这架简易飞机的起飞。

    大约11点40分，赵群力架着小飞机在仙清公路上，在助手的领航指挥下，由南
往北开始滑行。滑出去后，他又回头向蒋晓玲招手。蒋晓玲和赵君恕以为出了什么
问题，快速跑过去，赵群力往蒋晓玲手里塞了一个镜头布，在飞机启动的巨大引擎
声中，又扯大嗓门重复一遍：“如果我今天回不来，请沿楠溪江找我……”

    飞机就要起飞，更多地交谈已不可能，蒋晓玲只匆匆地说：“小心一点，我等
你回来！”说完，飞机就快速滑出去，凌空而起，越过山头，不见了踪影。蒋晓玲
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表：11点45分。

    --------
    深圳商报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