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黄树年先生的本行是滑翔。这种无动力飞行在世界上发展很快。外国人从卫星
上发现，甘肃嘉峪关的上升气流强，具有极好的翱翔条件。于是黄树年和他滑翔界
的同行一起，举家迁往甘肃，在嘉峪关建立了飞行基地。

    甘肃原来有过一家航空运动学校，由于长期不训练，滑翔飞行已经停止。黄树
年在原来的基础上进行恢复，重建了甘肃航空运动学校。很多年后，他在回忆那段
岁月时说，培养了赵群力这样的业余飞行员，是学校最大的收获之一。

    赵群力初次来，是在1986年，航校刚刚开始飞行训练。那天黄树年正在对学员
们进行绞盘车牵引滑翔训练。那天有风，是滑翔的好天气，但是风同时也翻卷起棕
黄色的尘浪。黄树年转身的瞬间，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尘浪中浮现，越来越清
晰。走近时，黄树年注意到，他怀中还抱着一个小男孩。他觉得奇怪，下意识地皱
了皱眉。后来他才知道来者是甘肃电视台的赵群力，那个男孩儿是他5 岁的儿子赵
航；后来他知道由于他长年在外，醉心于飞行，无法照顾家庭，他有时干脆把不到
5 岁的儿子带在身边，赵航小小年纪就随父亲东奔西走，四海为家；后来他还知道
他许多故事；后来他们成了朋友。

    “我能不能坐一坐你的滑翔机？”

    看到别人在天上，赵群力就羡慕不已，他粘着黄树年，希望他答应自己的请求。

    黄树年转身对身边一位教练说：“老彭，你带他一个起落。”

    赵群力抱着儿子赵航，准备动身，被黄树年一把拉住：

    “不行，滑翔机只能坐两个人，抱孩子上去危险。”

    “没问题，我背着他飞过好多次呢。我抱紧他，您放心吧。”赵群力神色平静
地说。

    事后他们很难追溯究竟在哪一天成为朋友。友情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相互间的
感觉，而这种感觉又往往带有先验的成分，与后天的培养无关。一个人遇到另一个
人时，可能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这个人能够或者不能成为朋友。这就像异性之间的一
见钟情一样，不能作出理性的分析。赵群力后来的飞行生涯中的同事，实际上都是
他的朋友，他们在很大程度上有相互激赏的成分，这或许因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
特性：为了飞行不惜一切。

    一天，赵群力对黄树年说了一句话，把老黄吓了一跳：

    “我买了架飞机，能不能放在你这儿？”“你怎么有飞机？现在放在哪儿？”
“办公室。”

    黄树年一听，哭笑不得。什么飞机能放在办公室里？

    连黄树年这样的飞行专家都从没听说过这样的奇谈怪论。这从一个侧面证明了
拥有超轻型飞机，在那个时代还是凤毛麟角。赵群力不可能拥有机库，平时只好把
飞机拆散，堆放在办公室里，用的时候再进行组装。那时候，装一架飞机要4 个人
装上半天时间，十分麻烦。所以赵群力希望黄树年能帮上这个忙，把飞机寄存在航
校的机库里。

    黄树年飞行多年，还第一次看到这么小巧简易的飞机。他不知飞过多少种滑翔
机和轻型飞机，相比之下，这种用铝管和蒙布构成的小飞机有些相形见拙。如果这
个东西能够飞起来，那么缝纫机就能飞起来。赵群力要求试飞，黄树年只好登机，
自己飞了一圈。这次飞行，改变了黄树年对于超轻型飞机的认识。他喜欢上了它。
一年之后，他居然成了“蜜蜂3 —C ”的首飞试飞员。

    黄树年落地后，赵群力又问：“你能不能带我飞？”

    这时，黄树年才明白赵群力的鬼点子。自从黄树年顺利地飞过“小蜜蜂”以后，
赵群力就粘乎上了他，黄树年也由此开始了对赵群力的飞行训练。

    那时还没有双休日，赵群力每个星期天来航校训练，中午就在黄树年那里吃午
饭，每天飞十几个起落。黄树年很快发现，赵群力是个飞行的天才。他只飞了4 个
飞行日，就几乎成了熟练飞行员，好像有了几百小时的飞行经验。

    其实赵群力有他的窍门。每次练习时，他都让电视台的摄像师把他的飞行动作
拍下来，事后他以第三者的目光来观察，发现问题。他是一个很会用心的人。在很
多人眼中，赵群力似乎有着无边的魔法，想做什么事都能做成。赵群力却说：“我
的每一次成功都伴随着一千次的失败和挫折。”

    一个月后，赵群力就要求单飞了。练习飞行仅四五十个起落就要求单飞，这对
于像黄树年这样的资深飞行教练来说，也是平生未见。他有些犹豫。从他的训练经
验出发，他觉得这事应当稳妥些，不必操之过急；但另一方面，他又亲眼目睹了赵
群力驾驶技术已日臻成熟，认为他现在已经有能力单独飞行了。他一抬眼，与赵群
力期待的目光正好相遇，那种目光里充满真诚与焦灼。几秒钟的对视，令他内心的
天平向赵群力倾斜。他说：

    “不要飞出机场，拉杆用力要匀，着陆要柔和。”

    听到黄树年的叮嘱，赵群力如同得到天大的喜讯，他兴奋地答了一句：“是！”
就迅速地爬进机舱，启动飞机。飞机转瞬间升空，机场一下子从他的视野中退去，
展现在他面前的是无垠的蓝天。他冲到300 米，心胸顿时开阔起来。他想起在插队
时也没有离开过的《航空知识》，想起那些令人崇拜的苏联英雄飞行员，想起自己
整个少年时代的梦想，眼泪夺眶而出。

    着陆的时候，角度没掌握好，落地时飞机激烈地蹦跳。黄树年以为他要下机了，
正想给他再讲一遍着陆要领，没想到他一加油，飞机又蹿上蓝天。他一连飞了几个
起落，最后落地时，飞机已十分平稳，整个动作完美无缺。黄树年激动地鼓着掌，
朝他走去。

    赵群力就这样开始了他的飞行摄影生涯。他的“蜜蜂3 —C ”很快成了各机场
的常客。但是他的旅程并不像想象的那样一帆风顺。他遇到了一道难过的关卡——
有关部门发了一纸通令，要求全国各机场禁止接受赵群力的飞机起降，“决定立即
停止你台赵群力同志的一切飞行活动，并责令其将航空器的购置、使用情况和近两
年来的飞行作业项目、飞行时间和地点报告我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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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圳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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