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王荣春是和胡继忠、赵群力一起在北航小板房里奋战过的“战友”、飞机动力
专家。他是国内最好的飞机机械师，也是赵群力最好的搭档。在赵群力的早期飞行
中，他一直担任机械师的角色。赵群力在后来的飞行中遇到机械故障，也时常打手
机给王荣春，寻求解决之道。赵群力身上永远揣着王荣春的名片。赵群力的飞机在
楠溪江失事后，人们还从他的衣兜里找到那张被水浸泡过的名片。蒋晓玲就是按照
这张名片打通了王荣春的电话，但这一次，王荣春听到的不是飞机的故障情况，而
是赵群力牺牲的噩耗。

    为了给摄像机寻找最好的拍摄角度，王荣春帮助赵群力想了很多办法。赵群力
开始是坐在飞机后座上，扛着机器拍。后来才开始亲自驾机，把摄像机固定在飞机
上。他们开始把摄像机放在机翼上，但只能拍到“横移”的镜头，而拍不到向前的
主观镜头。后来把摄像机固定在机头上，但是无论怎样固定，摄像机都不垂直，而
是有一个夹角，拍出来的图像效果不理想。后来又把摄像机固定在起落架上，但是
草地和丛林中的飞行，使得镜头极易被植物、石子打坏。最后，他们一起在机头上
做了一个支架，让摄像机凌架于机头上，这样不仅能拍到最佳画面，而且机头不进
镜头，摄像机也不遮挡飞行员的视线。后来，他们由单机拍摄又发展到3 台摄像机。
除机头外，机侧、机尾又分别增加一个机位，赋予后期剪辑更大的余地。

    赵群力拍摄的影片，证明了他的工作的价值。如果没有赵群力的冒险飞行，我
们不可能从空中眺望大地。在大地山川巨大的比例尺内，人显得过于渺小了。当人
们把自己制造出来的镜头送到天上以后，这一切全都发生了改变。人突然间获得了
上帝的视角，那些巨大的山脉，一下子成了孩子们手中微不足道的玩具。形态复杂
的大地再也不能欺骗我们的视线，每一个被它深藏的细节都可能在天上无所不在的
目光中暴露无余。人类从两维世界中得到了解放。

    “小蜜蜂”上的3 台摄像机，也为赵群力惹来过麻烦。1997年由珠海飞北京的
飞行中，由于赵群力根据空军方面要求拆除摄像机，延误了时间，使得没有夜航能
力的“小蜜蜂”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完成了一次在夜幕中的惊险降落。

    10月28日，飞机从长沙起飞，准备跨越长江，降落在武昌山坡机场。是3 架飞
机组成的一个编队，只有赵群力一架飞机上有摄像机。军方要求拆除两架摄像机。
临飞之前，又指示，一架摄像机也不能留。就在赵群力与军方交涉的时候，起飞时
间已到，其他两架飞机已经升空。赵群力无奈地拆下全部摄像设备，请军方检查后，
才准备起飞。王荣春和赵群力拉钩———每次飞行前，他们都会拉钩约定。王荣春
叮嘱赵群力：“一定要沿着铁路线飞，一旦出事迫降，我沿铁路线找你。”

    飞机拉起来后，又遇顶风，速度起不来。王荣春在地面上开车跟随赵群力作为
保护。王荣春快到武昌时，听到电台呼叫，才知道赵群力没有跟上，这时，天色渐
渐暗了下来。王荣春预感到：弄不好会有麻烦。

    赵群力落在后面，除了因为起飞时间延误以外，还因为翻越平均海拔3000米左
右的秦岭，对于飞行极限高度只有4000米的蜜蜂3 －C 来说，是一项挑战。在巍峨
的秦岭前，小飞机不断提升它的高度，终于飞过积雪的山脊。那一刻，赵群力觉得
自己又创造了一个奇迹，在兴奋中几乎忘记了危险。

    呼叫是黄树年发出的。赵群力迟迟不到，在武昌山坡机场等候的黄树年焦急万
分。黄昏时分，他通过电台与赵群力联系，告诉他，不论现在飞到了哪里，一定要
找一个相对平坦的地方———田野，或者公路———降落下来，地面组派车来接，
否则，天黑后就不好办了。由于“小蜜蜂”没有夜航设备，夜航降落风险太大，搞
不好就机毁人亡。

    黄昏很快转为黑夜，飞机在天黑前并未飞到机场，被迫进入了夜航飞行。事后，
赵群力回忆说：“天渐渐黑了，座舱内仪表已看不清了。大地模糊起来，只有右下
方京广铁路和公路上的车灯是惟一可辨认的地标。我已没有退路，野外迫降已不可
能，只有找到机场才能摆脱困境。”这种被迫夜航飞行的滋味只有飞行员本人才能
真正体会得到。用“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的话来比喻，是再恰当不过了。

    黄树年通过GPS （卫星定位系统）与赵群力保持联系，许多地勤人员爬在地图
上，商量对策，紧张气氛随同黑色一起弥漫，覆盖了调度室。也许是赵群力没有找
到合适的降落地点，他的飞机一直朝机场飞来，越飞越近。终于，人们隐约听见空
中传来的飞机马达声。山坡机场是一座旧机场，几乎停止不用，设备大多已被调走。
黄树年问：“还有什么设备？”

    有人答：“有两个探照灯。”黄树年说：“好，用探照灯往天上照！”

    调度室工作人员急忙打了一个电话，于是，两道锃亮的光柱刺向漆黑的夜空。
不久，电台里传来赵群力兴奋的喊声：

    “我看见啦！我看见灯光啦！”

    这时，赵群力距离机场大约有5 公里。黄树年略微定了定神，对赵群力呼叫：
“你顺着光柱飞，航线不要大，不要丢失机场！”

    黄树年估计，赵群力的油可能耗得差不多了，一旦从机场上空一闪而过，可能
就回不来了。这时，他果断决定：

    “探照灯不要照天上了，照跑道！”

    与此同时，机场领导调来20多辆汽车，排列在跑道两侧。那是他们当时所能找
到的所有汽车。汽车的车灯全部打开，把跑道照亮。

    终于，黄树年看见了赵群力的飞机，沿着亮光下降，像一个不安分的精灵，在
黑夜中逐渐显形。飞机平稳着陆后，在场的人们鼓起了掌。黄树年用拳头击打着赵
群力的胸膛，说：“我就知道你小子丢不了。”

    赵群力摇摇头：“都是摄像机惹的祸。”说话时，他气定神闲，仿佛什么事情
都没发生过。他险些成为大海上一名没有停泊地的求生者。深邃的夜空中没有荒凉
岛，也不能容纳鲁滨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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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圳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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